半夏小說

燼夜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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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夜難明

那雙染着醉意的眼眸愈來愈近,仿若帶着孤注一擲般的絕望與瘋狂。

我卻怔在原地,看着淩青政眼中那份痛苦壓抑的深情,看着他因我而痛楚到微微顫抖的薄唇,竟不知該做何反應。

我既沒有勇氣狠狠推開這個滿眼因我痛苦的阿政,也做不到清醒地接受這個情意洶湧的吻。

身體仿若被定在原地,只能茫然無措地看着他逐漸垂首靠近。

然而,在唇瓣即将相觸的瞬間,他卻忽然停住了。

像是被我慣有的沉默和縱容徹底擊垮,方才眼中洶湧的怒意就這樣無聲熄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悲涼與蒼白無力的痛楚。

淩青政松開了緊扣在我脖頸的手,緩緩後退半步,撐在牆上的手臂亦随之無力垂下,聲音帶着哽咽的沙啞與顫抖。

“傅雲朝……”

“你永遠都是這樣……永遠不會拒絕我任何事。”

“永遠……”他哽咽着無力阖眼,任由一行清淚無聲滑落,“讓我覺得,你可能……也喜歡我。”

見淩青政這般模樣,和那句哽咽的言語,心底深處只覺愈發綿密的沉痛。

我與阿政五歲相識,至今已二十年。

那些一同長大的歲月,那些彼此扶持的時光,那些因陣營對立不得不兵戈相向卻仍在暗處維護的痛苦掙紮,都是真的。

十七歲初入仕途,而後為保他不被構陷下獄,我不得不在朝堂上親手彈劾他時,那份痛苦是真的。

十九歲秋獵,他為我擋下冷箭,我抱着他滿手是血時徹骨的恐慌是真的。

以及……為了阻斷他官複原職的可能,我不得不去求那時最恨的楚沉意,甚至……甚至答應了無比屈辱侍寝時的決絕,也是真的。

這些,他都不知道。

我并非不喜歡他。

只是這份喜歡,摻雜了太多自幼相伴的依賴,多年并肩的信任,以及哪怕北涼失憶後都無法割舍的羁絆。

這份情感,太過沉重,也太過複雜,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這是否是他所想要的愛情,更無法以他所期望的那種方式回應。

我見他如此,心底亦隐隐作痛地向前一步,擡手輕柔地撫去他的淚痕,再次抱住了他。

這一次,他身體僵硬着,沒有回應,也沒有推開,甚至沒有任何掙紮,只是将滾燙的額頭抵在我頸窩,身體已然微微顫抖。

“……阿政。”

我将下颌輕輕抵在他肩頭,輕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年幼他練武受傷時那般安撫着他,聲音依舊溫柔,卻愈發滞澀低啞。

“不要這麽折磨自己,好不好?”

感受着他身體的微顫,我心緒複雜地繼續說着,每一個字都無比艱難。

“不論如何,你……都是我很重要的人。”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為你做的任何事,都是真心的,只是……”

我終究無法說出“不喜歡”這三個字,那是對我們二十年過往的徹底否定,不僅是對他,也是對我自己的背叛。

不喜歡嗎?似乎不是。

但那是愛情的喜歡嗎?

是楚沉意帶給我的那種,夾雜着悸動占有,甚至毀滅欲般滾燙而明确的情感嗎?

我不知道,也不願去想。

我們之間那份早已越界的複雜情愫,我向來理不清,也不願,或者說,不敢去深究。

生來情感回避的本能,教我向來難以面對這種無法用邏輯厘清的情感亂麻。

而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在我懷裏沉寂良久,忽然側首望向我,眼眸深處最後的微光也熄滅了,只剩下死水般的寂靜,和令人心碎的悲涼認命。

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蒼白無力,打斷了我欲言又止的未盡言語。

“只是……不喜歡我。”

“對麽?”

見淩青政這般破碎的模樣,我竟下意識意欲反駁,卻發覺如鲠在喉般無言以對。

他破碎的眸中亦倒映着無比痛楚的我,忽然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帶着徹底的釋然與悲涼。

他最後深深地用力抱了我一下,手臂收緊,仿若要将我勒入骨血,又像是最後的告別。

他緊緊抱着我,似乎有萬語千言,最終卻只是化作濃重醉意的不甘低喃。

“阿朝……”

“為什麽……”

“為什麽不能是我……”

他逐漸失力般傾倒在我身上,破碎低啞的聲音自耳畔模糊傳來。

“分明……是我先認識你的……”

最終,他徹底醉倒在我身上。

我心緒複雜地默然扶穩他,将他半擁着安置回床榻,拉過錦被,仔細為他蓋好。

燭光搖曳下,他沉睡的容顏褪去了平日的張揚桀骜,顯得異常安靜,甚至有些脆弱。

長睫在燭光下猶沾着未乾的濕意,眉宇間依舊凝結着化不開的痛苦與不甘。

我垂眸望着他挺直的鼻梁與微薄的唇,不由得想。

我的阿政,的确生了一副極好的皮囊。

我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泛紅的臉頰,觸感微熱,心底是一片茫然的複雜。

愧疚、心疼、無奈……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阿政,抱歉。

有些路,一旦走上,便再難回頭。

有些心,一旦許出,便再難收回。

最終,我有些酸澀地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搖曳欲滅的燭火,融入門外更深沉的夜色裏,徒留一室清冷的月光。

吩咐了下人仔細照料,明日告訴他我昨夜未曾來過以後,我便踏上車駕,離開了這座承載了太多複雜情愫的将軍府。

夜風的濕冷迎面撲來,讓我因酒氣和室內暖意而有些昏沉的心神清醒了幾分。

裴钰命人将車馬駛回攝政王府,路途的碾壓聲響在寂靜的街道不斷回蕩。

阿政,有些界限,一旦越過,便再難回到原點。

而我,早已在另一張情網中深陷,無法……也不能回頭。

這份自幼相伴,糾纏至深的情誼,終究被我親手推到了再也無法觸及的彼岸。

情之一字,終究是這世上最鋒利的雙刃刀。

傷人,亦自傷。

而我,似乎總是那個手持利刃,卻不知該如何是好的……糊塗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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