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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疆新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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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疆新燧

景昭二十四年,十一月下旬。

江南的晚秋将盡,晨霧裹着濕冷的寒氣,逐漸漫過宮牆,紫宸殿內卻暖意融融,龍涎香無形纏繞在床幔間。

我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依舊是楚沉意近在咫尺的安靜睡顏。

青絲略顯淩亂地陳鋪于枕側,襯得容顏愈發妖冶,尤其是那雙即便閉着也微微上挑的眼尾,總帶着幾分似笑非笑的風流意味。

一年光景,足以讓許多事情改變。

太後見我與楚沉意之間再未劍拔弩張,反而愈發君臣相得,加之頭風病症益重,便在三月前徹底還政,退回慈寧宮靜養。

面前之人微微動了動,長臂一伸,将我攬得更緊,聲音帶有初醒的慵懶與昨夜餍足的低啞。

“醒了?”

楚沉意修長的指尖不安分地點在我鼻梁上,一路下滑,帶着明顯的逗弄。

“孤的攝政王,睡得可好?”

我不着痕跡得避開他過于熾熱的呼吸,理性地将那些因晨起而生的微妙躁動壓下。

“陛下,該起身了。”

“今日還有早朝。”

楚沉意卻無甚在意地低笑,狐貍眼眸中波光流轉,略帶不滿地傾身過來,溫熱的氣息萦繞在耳畔,帶有不容忽視的侵略性。

“孤的攝政王,總是這般掃興……”

暧昧的氣息随他愈近,然而,在即将觸碰的前一刻,我擡手以指尖輕抵在他唇間。

“陛下,朝會不可誤。”

我望着那雙情動欲濃的狐貍眼眸,心神微顫,神色卻依舊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楚沉意定定望着我片刻,眼底欲色未退,卻終究化作幾分無奈又寵溺的縱容。

他慵懶地微微擡手,以指腹摩挲着眼尾的細痣,動作輕柔,帶着缱绻意味十足的珍視,言語裏的暗示卻不言而喻。

“罷了。“

“等下朝……孤再好好收拾你。”

這便是我們這一年的常态。

在權力的巅峰共同行走,在彼此的吸引中不斷沉淪。

那份獨特的情感如同深埋地底的暗河,一旦找到出口,便悄無聲息地浸透所有理智,縱容彼此沉溺于那本不該靠近的溫暖。

至于淩青政,我偶爾還是會去将軍府坐坐,避開所有敏感的話題,尤其是楚沉意,只談朝政軍務,或閑言年少往事論劍一局。

我們都清楚,有些界限,再度提起便是萬劫不複。

而祝離玉自從去年被楚沉意送出宮後,我曾試圖探尋,卻莫名始終渺無音信。

有時望着宮中伶人演奏,會恍惚想起那清越的琵琶聲,心底掠過難以捕捉的悵惘。

那片曾被我視為淨土的竹院,如今想來,竟也蒙上了一層模糊的塵埃。

還有……風間延。

那個曾被我以謊言守護,最終因國恨家仇走向決裂的北涼君主。

聽聞他将北涼治理得井井有條,是位難得的明君,自那場慘烈的戰役後,北涼便與楚國劃清界限,互不往來,倒也算相安無事。

那段摻雜着師徒之情與知己之誼,甚至曾錯位相愛最終卻演變為欺騙的過往,如同随着北境冰雪所遠去封存的舊夢。

而那個離別之際珍重又隐喻欺騙的最後一吻,偶爾會在心底泛起酸澀的波瀾,卻被壓抑于心底未曾與任何人提起。

十年過往,愛恨癡纏,真假難辨,如今憶起,亦覺身處濃霧,遙遠得不真切。

飄渺的思緒很快被殿外推門聲打斷。

楚沉意已起身,于衆多宮人的侍奉下更衣,我亦随之漱洗正冠,與他相繼踏入宣政殿。

百官肅立,山呼萬歲。

然而,今日兵部尚書林明謙手持八百裏加急軍報,踉跄出列,聲音帶着驚惶。

“啓禀陛下!攝政王殿下!”

“八百裏加急軍報!”

“屬國西域聯合西北西戎諸部,組成聯軍,已突襲北涼腹地!”

“北涼國君風間延遣使求援,願……願割還一年前占據的七座城郡,請求我大楚即刻發兵援助!”

話音落下,殿內瞬間嘩然。

我心底猛地一沉,仿若被無形的手反複攥緊。

北涼……風間延。

這個名字,讓那些被我刻意塵封,關于欺騙與囚禁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那個曾與我風花雪月,後來卻用盡手段将我囚禁行宮的北涼君主……竟到了以割地求援的地步?

然,恍惚不過片刻,理智瞬間回籠,邏輯的本能讓我即刻開始推演局勢。

西域與西北遼域的西戎聯盟,勢力不容小觑,倘若任由北涼被其吞并,下一個目标,必是與之接壤,失去屏障且更為富庶的楚國。

唇亡齒寒,此戰,不得不援。

但我能感到身側的禦座之上,楚沉意的氣息驟然沉了下來。

他定然也知曉其中利害,但他此刻的心緒,恐怕更多被風間延這三個字所占據。

他知曉我與風間延的年少過往,甚至大抵猜出我雪崩失蹤那半年并非如同淩青政所言關于死牢,而是被他囚于身側。

故而面臨朝堂群臣各執一詞的争論,他只以指節似有所無地輕叩着扶手,并未對即刻出言表态。

“陛下,攝政王殿下。臣以為,倘若北涼失守,西北勢力的野心定不止于此,恐有唇亡齒寒之嫌!”

“北涼存亡與我大楚何乾?何不待兩敗俱傷之時,坐收漁翁之利?”

“楊大人此言,恐太過空泛!此事一旦事敗,豈不陷于不利之地?”

………

群臣争執愈烈,卻無人願領兵前往。

然而,武将前列卻有一人忽然擡步出列,帶着我所熟知不容忽視的銳氣與急切。

“陛下!攝政王殿下!”

“微臣淩青政,願自請領兵,迎戰西北聯軍!”

……阿政?

我微微蹙眉,未加思索便驟然拍下白玉扶手,沉聲駁回道。

“不可!”

此刻我面色陰沉,言語間帶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決斷,心底卻是難以言喻的慌亂急促。

我垂眸望向他,他眼中那份灼熱與決絕,莫名教我心頭一緊。

“此戰兇險,敵情未明,淩将軍莫要意氣用事!”

淩青政劍眉緊蹙,擡首迎上我冰冷愠怒的目光,毫不退讓。

“殿下!”

“臣身為太後親封的靖安将軍,享朝廷俸祿,受陛下隆恩,豈可對此等危及社稷之戰袖手旁觀?!”

“本王說了,不可!”

我聲音愈發低沉,帶有久居上位者的冰冷威壓,不容置疑地再度斷然拒絕,不許他再辯。

不能再讓他涉險,無論是為國,還是為……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私心。

“……殿下!”

淩青政依舊不肯妥協,緊握玉笏的雙手因心緒激動而微微顫抖。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

方才争執不已的群臣,此刻目光皆在我與淩青政之間徘徊逡巡。

他們知曉我們之間旁人無法置喙的情誼,故而無人敢出言勸阻。

我們就這般隔着玉階遙遙相望,彼此卻誰都不肯退讓。

看着淩青政眼中灼熱的決絕,我下定決意般自王座起身,對楚沉意沉聲道。

“陛下!此番北涼求援,事關大楚北境安危,乃至國運氣數。”

我迎上楚沉意晦暗不明的神色,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

“不論對北境地勢之熟稔,還是論領兵作戰之經驗,臣盡得鎮北侯真傳,并深谙北境與西北局勢。”

“此戰兇險異常,非尋常将領可勝任。故而,臣……請旨親征!”

“胡鬧!”

楚沉意怒拍龍椅扶手霍然起身,龍袍袖擺帶起一陣厲風,所有深沉的神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顯而易見的怒意與擔憂。

“身為大楚攝政王,豈可親身涉險?孤不準!”

他知曉我與風間延的年少過往,雖未曾與我言明,我卻看得出那是他心底隐秘的毒刺。

此刻我如此決絕地去援救那個他曾嫉妒過的人,不論于公于私,都教他難以應允。

“北境地勢兇險異常,還望攝政王殿下三思!”我麾下的禮部郎中蘇宴卿即刻出列,面露憂切地勸谏道。

“臣附議!”兵部侍郎宋知簡亦出列勸谏道。

朝中諸多臣子皆紛紛勸谏,三思之聲不絕于耳。

連同舅父唯一遺留的庶子蕭硯塵,也面色凝重地持笏出列。

他是我一手提拔的禁軍統領,早已褪去了年少的溫潤細膩,性情沉肅,頗有其父遺風。

“攝政王殿下!您于大楚乾系重大,萬不可輕離京都!”

“更何況一年前您征戰北境遭遇雪崩,九死一生,群臣皆歷歷在目。”

“此番局勢更為詭谲,怎可再以親身深入險境!”

群臣的擔憂的确合情合理,但我已于群臣的争執中推演過所有可能。

此戰局勢特殊,不僅關乎大楚國運,更關乎我所愛之人的江山。

故而,非我不可。

我回身望向依舊同我般立于玉階之上面色陰沉的楚沉意,神色沉靜堅定,将所有心緒都強行壓抑在理性的冰層之下。

“陛下,臣意已決。”

“論公,此戰非臣不可。”

“論私……”我微頓片刻,忽略心底因他而泛起的滞澀漣漪,“臣自當以陛下的江山社稷為重。”

“臣,不得不戰。”

我們隔着幾步之遙,在滿朝文武神色各異的注視下無聲對峙。

那雙狐貍眼眸中翻湧着陰沉的怒意,溢于言表的擔憂,以及被我這份決絕而起的陰沉。

他太過懂我,故而太過知曉,此番應戰我既是為淩青政,也是為風間延,同時……也的确如我所言,是為了他楚沉意的江山。

我維持着朝堂之上慣有近乎冷漠的平靜,眸光流轉間,盡是不容置疑的決絕。

楚沉意見我毫不退讓,眸色愈發陰沉,驟然揮袖,帶有帝王的雷霆之怒,聲音冰冷地砸向整個宣政殿。

“散朝!”

他不再看我,自我面前拂袖而去,玄色背影帶着山雨欲來強行壓抑的風暴,消失在九龍屏風之後。

我靜默立于原地,承受着身後百官各異的目光,未曾多做停留,亦于寂靜中漠然轉身,循着他離開的方向,踏入那象征着無盡權力與糾葛的深宮帷幕。

殿外江南深秋的冷風撲面而來,卻吹不散我心中已然燎原奔赴未知戰火的決意。

心底那關于北涼和風間延的微弱漣漪早已平複,此刻只餘愈發冰冷的決斷。

此行,不為舊情,不為私怨,只為社稷安穩。

至于那龍椅上因嫉妒而動怒的狐貍……待我凱旋,再與他慢慢清算這抗旨之罪,也不遲。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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