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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載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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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載之約

暮色昏沉,濕冷的霧氣漫過宮牆,而禦書房偏殿內,龍涎香的餘韻未散,交織着滿殿旖旎氣息。

楚沉意于枕畔反手支頤,青絲披散,那雙總是算計精明的狐貍眼眸,此刻已然卸去所有僞裝,只擔憂地映着我疲倦無力的身影。

他微微傾身,最後在我額間落下一吻,力道輕柔,卻帶着不容錯辨的占有。

“孤至多給你半載。”

他聲音低啞,指尖暧昧地摩挲着我眼尾的細痣,神色盡是缱倦後的餍足。

“傅沉淵,你若屆時不歸,孤便禦駕親征,親自去尋孤的攝政王。”

我無奈擡眸,擡手輕撫上他妖冶絕倫的側顏。

這般近乎胡鬧的威脅,自他口中說出,帶着與帝王身份全然不符的稚氣執拗,與一年前欲置我于死地的帝王判若兩人。

“陛下慣會胡鬧。”

我縱容淺笑,心底卻因這直白的不舍泛起層層酸澀的漣漪。

楚沉意微微側首,不輕不重地咬住我的指尖,狐貍眼眸裏光影莫測,意味不言而喻。

“你且試試看。”

八年宿敵,去年生死相搏,到如今……竟會因離別而心生悵惘。

緣法之奇,莫過于此。

我的理性試圖再度分析這份情感的來龍去脈,最終卻只歸于甘願沉淪柔軟的混沌。

起身更衣過後,窗外已是暮雲合璧,辭別楚沉意後,我轉道去了慈寧宮。

慈寧宮內藥香彌漫,太後倚在軟榻上,面色較往日更顯蒼白,頭風之症似乎愈重。

她早已聽聞我又要出征,眸底是藏不住的憂慮。

“雲朝,北境苦寒,西戎骁勇,兼有西域詭詐……去年你已是九死一生,此番……”

她未曾言盡,低沉的嘆息裏盡是沉重的後怕。

“姨母莫憂。”

我神色沉靜地寬慰道。

“此次乃援戰北涼,合兩國之力,共禦西北強敵,并非孤軍奮戰,兇險遠遜去年。”

我微頓片刻,想起禦書房那人,神色不自覺染上些許柔和。

“更何況,此番雲朝可放心離京,陛下他……會等我。”

最後三字出口,連自己都微微一怔。

曾幾何時,我與楚沉意之間,僅有生死算計與冰冷提防,何曾有過這般近乎托付的信任?

這轉變不過一年餘,卻足以驚心,如同冰河乍裂,春水暗湧。

太後最後深深望了我一眼,那雙與母親相似的眼眸裏心緒複雜,終是化作一聲輕嘆。

“罷了……萬事小心。”

走出宮門,寒意更重。

裴钰候在宮道,一身玄衣幾近融于夜色,唯有那雙異于常人的湛藍眼眸,在見到我時掠過片刻微光,随即恢複慣有的古井無波。

“裴钰,回府。”

回到攝政王府時,天色已徹底暗沉下來,還未踏入正廳,便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廊下,朝服未褪,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是淩青政。

他轉過身,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桃花眼眸此刻陰沉地望着我,帶着壓抑的焦躁,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阿朝,你回來了。”他擡步迎上我,似乎有萬語千言要說。

我并不意外他的到來,今日朝堂上我如此決絕地駁了他請戰的折子,他必有此一問。

“嗯。”我微微颔首,引他走向書房,“進去說。”

書房內,炭火驅散了寒意,卻驅不散我們之間凝滞的氣氛。

門剛合上,他便猛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幾近捏痛了我。

“為什麽?”

他漂亮的桃花眼眸中燃着灼人的怒火,同時亦摻雜着不解與委屈。

“傅雲朝,你告訴我,為什麽每次征戰,你都要把我獨自抛下!”

“兩年前一個人去北境,如今又要一個人去涉險!永遠把我自己留在京都,為你日夜懸心!”

“憑什麽?到底憑什麽?!”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箭,帶着積壓多年的憤懑。

此刻心緒激動,帶着他年少特有,有關于我之事向來行動先于思考的沖動破體而出。

他還是這樣,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焰,灼熱,直接,卻也容易燙傷自己。

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得想起他去年得知我或許戰死北涼時,可能出現的崩潰與絕望,仿若不受控制地恍惚在我眼前。

以及他寧願抗旨也要獨自潛入北涼尋我,最終因我身陷死牢的往事,心底那處因他而始終保留的柔軟,此刻被無聲觸動。

還有去年我去看他,他醉意朦胧間将我抵在牆壁,語無倫次的告白與灼熱的氣息,以及最終未曾落下的吻……

雖然後來我吩咐下人咬定我未曾去過,但那夜他淚滴滾燙的溫度,卻真實得無法抹去。

終究,是我虧欠了他。

我靜默望着他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那雙桃花眼裏水光潋滟,我的心底不由得隐隐作痛。

然而,理智的習慣依舊教我本能般分析局勢,權衡利弊。

風間延對他的恨意是實實在在的危險,故而此番絕不能再讓他踏入北境半步。

“阿政,風間延恨你入骨。”

“那就讓他殺了我!”

他緊抓着我的手腕,桃花眼眸中盡是灼熱的堅定與痛楚。

“也好過在京城每日猜你是生是死!”

在他帶着控訴不甘的目光中,我再未曾言語,亦未曾掙脫他的手,反而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他緊繃的身體。

他驟然一僵,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親近定住了身形。

“阿政。”

我将聲音放得很低,帶有安撫的意味。

“此番援戰北涼,西北聯軍來勢洶洶,局勢萬般兇險。”

“我……”

我微頓片刻,終究還是将那句本能般盤旋于心底的話輕聲說出。

“……不願失去你。”

這話半真半假。

真是我的确不願他以身犯險,假的是……這并非全部理由。

更深處,或許是不願他再卷入我與風間延之間或許将愈發複雜難解的情感漩渦,不願他那份赤誠的熱烈,再度因我而蒙塵。

淩青政微怔,緩緩松開了手中的力道,似乎想要回抱我,但我身上已全然浸透屬于楚沉意的龍涎香氣,卻無比清晰地萦繞在我們之間。

這氣息無疑提醒着他,我與楚沉意早已定情的事實。

他眼底翻湧着複雜的痛楚,似乎想起了那個醉酒後亦真亦幻的夢,想起了我那夜未曾承認也未曾否認的茫然痛楚。

仿若像是被燙到般,倏地垂下了手,向後退了半步,為自己拉開清醒克制的距離。

“阿朝。”

他聲音低了下去,卻帶着近乎懇切的哽咽與隐忍。

“這次能不能……別丢下我。”

淩青政緩緩擡眸,桃花眼眸中水光潋滟,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去年北境,得知你可能戰死,我真的……”

他語不成調,後面似乎再也說不下去,只化作一句近乎哀求的話語。

“這次……至少讓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這般陌生的姿态,幾近要擊潰我所有理性的防線。

我知曉,他以為去年那場告白是醉夢一場,故而閉口不言,只将滿腔情意壓抑在心底,化作此刻近乎卑微的懇求。

他素來驕傲,何曾如此。

我并非無情,只是向來情感內斂,而淩青政,是極少數能輕易觸動我心底柔軟的人。

我知曉他為我做過什麽,那份真切熱烈的情意,沉重而真實。

但正因如此,更不能讓他涉險。

心神方才的确因他這般模樣而微微動搖,讓他同去,或許能安他之心,多一員猛将亦能增加勝算。

但……

心底頃刻恍過北涼行宮那場囚禁,恍惚過那雙熟悉又陌生琥珀眼眸。

此去北涼,不僅要面對外敵,更要直面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其中兇險,遠非戰場烽火狼煙可比。

最終,心底的不忍還是被更深沉的考量壓下。

“阿政。”

我擡眸望着他,神色依舊沉靜,言語不容置疑。

“我向你保證,這次,我會平平安安地回來。”

淩青政聞言,那雙執拗的桃花眼眸依舊定定地望着我,像是要從我沉靜的眼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動搖。

然而,沒有。

相識二十一載,他太過了解我,知我看似淡漠疏離,卻對他常年多有縱容,可一旦真正決意之事,便是深思熟慮的結果,無人可改。

他眼底最後的微光也黯淡下去,任命般微微垂首,将辯駁的千言萬語都化作低沉的嘆息。

沉默片刻,複又上前,擡手用力地抱了抱我,手臂收緊,仿佛要将我勒入骨血。

“好……我等你回來。”

他在耳畔低語,帶着孤注一擲般的鄭重,收緊的手臂已有些微微顫抖,每個字都帶有無比沉重的分量。

“阿朝。”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嗯。”

我鄭重地微微颔首,感受着他懷抱的溫暖,以及那無聲傳遞跨越二十一年光陰的信任與牽挂。

送走淩青政,書房內再度重歸寂靜。

“裴钰。”我低聲喚道。

“屬下在。”他應聲而入。

“此番,你随本王同去。”

裴钰聞言倏然擡首,眼眸深處掠過極快的波瀾,旋即垂首應道。

“屬下知曉。”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那微微加快的呼息,無形溢出了心緒的不平。

我默然推開窗棂,江南深秋的濕寒就這般不斷湧入,我擡眸望向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星辰正隐匿于雲層之後。

北涼……風間延。

那個曾在楚國為質子,與我有整整十年愛恨糾葛,去年雪崩中救下我,卻又以欺騙與囚禁回報,最終被我逃脫的北涼國君。

割發斷情時冰冷偏執的眼神,被我再度欺騙時盡是柔情與信任的琥珀眼眸,那些年少詩意純粹與卻被我親手毀掉的過往,于今夜再度洶湧地決堤。

阿延,未曾想時隔一年,竟又要回到那片蒼茫土地,轉變身份與你在北涼再度相見。

世事輪回,因果糾纏,當真無比諷刺,也當真無比……荒謬。

心底既有悲涼的諷意,卻又摻雜着近乎酸澀般的宿命感。

這盤棋,似乎愈來愈複雜,而我這執棋之人,也早已深陷局中,難以自拔。

“好生準備罷。”

我有些無力地合上窗,隔絕了秋冬的寒意,恢複了慣有的冷靜。

“明日卯時,點兵出發。”

此去北境,前路未蔔,我所肩負的不僅有楚國的江山,攝政王的責任,還有……與他再也理不清的情債,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片已被烽火狼煙所籠罩的土地。

前路是北境的烽火,是舊日的愛恨,是莫測的盟友與兇悍的敵人。

身後是京都的羁絆,帝王的深情與占有,阿政的執念與守護。

而我,曾試圖以理性構建秩序,最終卻不可避免地被拖入愈發紛雜的情感漩渦。

此番,又将在這亂局之中,走向何方?

無人能答,唯有前行。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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