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襲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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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涼二月初的夜風,依舊帶着刮骨的寒意,風雪撲打在軍帳的厚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帳內,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部分嚴寒,映得人影幢幢,燭火随着縫隙鑽入的冷風不安地搖曳。
我與風間延隔着推演沙盤相對而立,沙盤之上的山川地貌與敵我态勢,以不同顏色的旗幟标注,清晰卻又錯綜複雜。
這兩個月,我們不斷調整部署,時而佯攻誘敵,時而堅壁清野。
利用對北境地形的熟悉,與西北聯軍內部的微妙嫌隙,一步步将其蠶食,才艱難地将被奪去的五座城池收回囊中,并且将聯軍主力逼至落鷹峽一帶,形成了眼下這看似有利的包圍态勢。
風間延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燭光在他清絕的容顏上搖曳,勾勒出深邃的眉眼與緊抿的薄唇,以及那道清淺的疤痕。
那雙曾蘊含着深情與痛楚的琥珀眼眸,此刻正專注地凝在沙盤上落鷹峽的位置,沉靜如冰,盡是屬于一國之君的沉穩與威儀。
自兩個月前那場關于生辰與表明再無可能的言談過後,我們便極為默契地不再提及私情,只談軍務。
如今倒像他只是北涼君主,我只是前來助戰的楚國攝政王,彼此默契而疏離,仿若十二年的愛恨糾葛都從未發生。
“落鷹峽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拓跋渝與西戎那幾個首領并非庸才,定然也看出了此處是關鍵。”
風間延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帶着未曾安眠過的疲憊,指尖輕點着峽谷兩端。
“他們在此處囤積重兵,是想以此為餌,誘我們主力深入,再行合圍。”
我微微颔首,眸色掠過沙盤上代表敵軍的玄黑旗幟,理智分析的本能教我頃刻将其推演成型。
“不錯。”
“且他們聯軍內部,因戰利品分配早有嫌隙。”
“我們或可從此處着手,派精銳僞裝成西域人馬,夜間襲擾,亂其軍心。”
“同時,主力分作三路。”
“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另外兩路借夜色與地形掩護,迂回至峽谷側翼……”
我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軍帳的厚簾被猛然掀開,凜冽的寒風裹着驟雪瞬間灌入,引得燭火劇烈晃動着幾近熄滅。
一名滿身血污的北涼士兵踉跄撲入,聲音嘶啞破裂,眸中盡是極致的驚恐。
“報——!”
“陛下!攝政王!”
“西戎……西戎精銳不知何時繞過落鷹峽防線,突襲我軍側後!”
“城、城已破!他們攻勢太猛,已經打進來了!”
帳內死寂一瞬。
“什麽?!”
風間延瞳孔驟然收縮,議戰時沉靜的帝王威儀頃刻被淩厲殺意所取代。
與此同時,我們聽到帳外驟然爆發由遠及近的喊殺與兵刃撞擊聲,火光已隐約映紅了帳簾。
此時來不及細思,亦來不及追究防線為何如此輕易被突破,多年征戰的本能教我們瞬間做出了該有的應急反應。
“走!”
風間延執起身側的天子佩劍,側首望向我抓起我的手臂蹙眉沉聲道。
“璟行,随孤從後帳撤離!”
我未曾猶豫,亦執起長劍,随他疾步走向帳後。
沖出軍帳的瞬間,凜冽的寒風與更為清晰的厮殺聲撲面而來。
放眼望去,只見營地不知何時已陷入混亂,火光四起,人影交錯,王旗在火光中搖曳,不時倒下。
“來人!!保護陛下!”
風間延的北涼親衛公孫渡,見他身側竟只有我一人,回首急切嘶吼着,組織混亂的士兵試圖結陣抵抗。
我們在各自親衛的護持下,疾步撤離路線走着,欲策馬退去。
然而,西戎這次的突襲顯然蓄謀已久,投入的盡是最兇悍的精銳,他們如同鬼魅般自黑暗不斷湧出,死死咬住我們這支看起來最為重要的隊伍。
混戰中,一名西戎悍将揮舞着沉重的彎刀,突破了親衛的防線,直撲我們後心!
“……王爺小心!”
裴钰眸中的湛藍冰湖似乎随這疾風而來的彎刀而碎裂,奈何被身側的西戎士兵拼死纏鬥住,無論如何都脫不開身。
而風間延正格開側面刺來的長矛,似乎未能全然顧及那轉向他的彎刀!
阿延……!
不能讓他受傷。
這個念頭本能般覆蓋所有理智分析的思慮。
我手腕一翻,長劍精準架住了那勢大力沉的彎刀,金屬撞擊間火星噴濺,發出刺耳的銳響,震得虎口發麻。
而那西戎将領見狀并未得逞,怒吼着頃刻策馬變招再攻。
在我出手的同時,風間延也已循聲反應過來,他側身回劍,策馬與我形成夾擊之勢,劍光如影,瞬間結果了那名悍将。
血色混戰中,他似是不經意與我眸光相對片刻,琥珀眼眸的恍惚掠過複雜難辨的深沉心緒,有驚險過後的凜然,或許還有這三月以來被他壓抑的痛楚與情愫。
但他未曾多言,只勒馬調轉方向,回眸對我正色沉聲道。
“璟行,随孤換路徑撤離!”
撤離的路上,險象環生。
風間延始終有意地将我護在相對安全的位置,用他精湛的劍術為我擋開冷箭與偷襲。
而我亦在血色混亂中,數次在他應對前方敵人時,為他清除來自側翼或後方的威脅。
我們之間,無需言語,甚至無需眼神交彙,早已習慣了近月并肩作戰的時光,每次格擋與反擊都帶着浸入骨髓的默契。
只是這默契之下,依舊橫亘着情感絕境的冰冷鴻溝。
真是……諷刺。
我心道,手中長劍未停,冰冷地劃過眼前試圖靠近風間延的西戎士兵咽喉,滾燙的血跡在眼前飛濺,最終落于我未曾來得及賦甲的衣衫上,浸透出愈發冰涼的寒意。
分明已斬斷情絲,劃清界限,在這生死一線的戰場上,身體的本能卻依舊與他默契無間。
一路血戰,踏着無數屍山血海,我們終于擺脫了追兵最兇狠的咬噬,退至三十裏外易守難攻的山坳,匆匆建起新的營地。
此刻已是後半夜,狂風驟雪不知何時停歇些許,只餘一彎冷月孤懸天際,清輝灑落在凄冷的營地上。
新的中軍帳內,燭火再次燃起,驅散了些許寒冬的涼意,卻驅不散彌漫在軍營中的凝重氣息。
我與風間延面色凝重地站于沙盤前,将沙盤那兩座失去的城池旗幟盡數拔去,換上了刺目的玄黑。
此戰兇險關鍵,失去這兩座至關重要的城池,連同這兩月收複的其餘三座城池與領土,也因此而岌岌可危。
“連失兩城……士氣受挫,兵力折損嚴重。”
風間延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沙啞,他蹙眉望向燭光搖曳中的沙盤局勢,清冷的側臉線條繃得極緊。
那雙向來沉靜的琥珀眼眸裏,此刻翻湧着自責與凜冽的寒芒。
“是孤大意了。”
“未曾料到他們竟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防線最薄弱之處,且投入如此多的精銳,不惜代價。”
我蹙眉凝視着沙盤,思緒在心底極力運轉,不斷推演着各種戰敗的可能,似有微光閃過,側首望向他沉聲擺首道。
“不,并非全然是大意。”
“經這兩月戰事,看得出拓跋渝此人,狡詐陰險如狼。”
“以及西戎各部雖作戰兇悍,卻有勇無謀,故而此番被他利用起來,才能發揮奇效。”
“此次突襲,時機、路線、兵力,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對我們近期的調動了如指掌。”
風間延望向我,琥珀眼眸深處似有凜冽殺意暗流湧動。
“璟行,你的意思是……軍營有內奸?”
“不排除這種可能。”
我神色沉靜,思緒依舊運轉着分析各種變量。
“也或許,我們的偵察被拓跋渝更高明的手段騙了。”
“此刻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重整防線,同時徹查消息洩露的源頭。”
我垂首以指尖在沙盤上代表我們此刻位置的山坳處點了點。
“此地雖可暫避鋒芒,卻并非長久之計。需盡快與落鷹峽主力取得聯系,弄清他們的戰況,再度進行反擊。”
風間延沉默片刻,眸色從沙盤移到我沉心思慮的臉龐上,燭火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間明明暗暗地不斷搖曳跳躍。
他似是看了我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褪去了旁人面前帝王的威儀與疏離,帶有某種與我獨處時深沉的複雜心緒。
“璟行,此戰兇險,遠超你我來時預估。”
“你……可曾後悔前來?”
我本沉心于作戰思慮,經此一言不由得心神微動,側首望向他時,神色卻維持着該有的淡漠,只基于事實低聲應道。
“既已應下,便無後悔可言。”
“只是,須盡快找到破局之法。昨夜收到陛下密信,同本王言說第三番援軍已在途中,但此刻局勢危急,終究遠水難解近渴。”
風間延見我如此,唇間泛起莫名蒼白自嘲的笑意,卻轉瞬即過,再度垂眸望向風雲變幻的戰場沙盤,将心神集中回戰事裏。
“那便依你方才所言,先穩住陣腳,聯系主力,徹查內患。”
“至于反擊……”
他重重按在落鷹峽的位置,琥珀眼眸中燃起冰冷的戰意。
“待時機成熟,孤必要他們付出代價。”
帳內再度陷入沉默,只餘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以及我們兩人落在沙盤上專注凝重的目光。
帳外,北涼二月末的寒風依舊呼嘯,帶着戰敗的屈辱與未來更加血腥厮殺的氣息,萦繞不散。
我們之間,那短暫因并肩作戰而流露出無意識的親近,再次被冰冷的現實與既定界限凍結,只餘共同面對強敵的複雜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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