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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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涼,三月廿七,寅時。
北涼三月的尾聲,寒意依舊刺骨,呵氣成霜。
軍帳內,燭火被縫隙鑽進的寒風吹得搖曳不定,在沙盤和輿圖上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我心緒複雜地望着沙盤對案的風間延,他一身玄色輕甲,墨發高束,燭光映照着那清絕的容顏。
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唇緊抿,線條清冷如玉石雕琢。
而那雙琥珀眼眸的左眼下方,那道兩年前被我親手留下的清淺疤痕,在這明暗交錯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像悲涼無聲的控訴,又像我們之間再也無法彌合的裂痕。
我看着他被鐵甲包裹卻依舊難掩憔悴的身影,喉嚨像是被冰雪堵住,所有想要勸阻的說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冰冷的指尖在袖中蜷縮,只發覺到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仿若又變回了十二年前,那個從掖幽庭不顧一切将他救下,卻又被迫不得不與他分離的少年。
那雙琥珀眼眸,此刻褪去了平日面對臣屬時的帝王威儀,只餘獨處時近乎溫柔的平靜,以及……決絕之下的缱倦。
“計劃已定,辰時孤便出發。”
風間延聲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以指尖點在沙盤上代表玄武郡的位置,那裏插着代表西域聯軍主帥拓跋渝的黑旗。
“拓跋渝性烈驕橫,剛愎自用,連日在我們有意的節節敗退下,已教他目空一切。”
“孤率精銳佯攻,裝作潰敗,他必親自追擊。”
他修長的指尖緩緩移動,劃過一道弧線,最終落在沙盤邊緣那處被标注為葬雪嶺的險峻山谷。
“此地,便是他的葬身之處。”
風間延神色平靜得仿若即将以身犯險,作為誘餌深入死地的人并非他自己。
見他如此,我的心像是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松開,反複帶來陣陣難以言喻的痛楚。
理智告訴我,确如他所言,這是目前打破僵局,代價最小的戰略。
拓跋渝是西北聯軍的指揮主帥,他一死,那群各懷鬼胎的部落聯軍頃刻間便會分崩離析。
用風間延一人的性命,換取北涼腹地的收複,甚至可能重創西域與西戎,為楚國換來西北邊境的長久安寧……這筆賬,似乎怎麽算都值得。
可那是阿延。
是十二年前,那個在清冷月色下眸若星辰,會因為我一句誇贊而眉眼彎彎的少年。
是後來戰場上與我生死相搏,卻又在絕境中向我伸出援手的北涼國君。
是那個在去年十二月生辰夜,被我親口告知已心屬楚沉意後,眼中光華瞬間碎裂,卻依舊強撐着維持最後體面的……故人。
“阿延。”
“沒有……其他辦法了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着徹夜未眠的無力沙啞,我知道這是最優解,可情感卻依舊在本能般抗拒。
“拓跋渝骁勇善戰,且生性多疑,此計太過行險,我們可以再等等援軍,或從側翼……”
風間延垂首望向我,琥珀眼眸深處,似乎因我這句話泛起極為微弱的波瀾,但很快又歸于沉寂。
他微微擺首,唇間泛起極為淺淡,卻帶着無盡蒼涼的笑意。
“璟行,你我都知曉,這是最快,也是……最徹底的辦法。”
他依舊喚我璟行,這個年少時只有他知曉,我也執拗地只允許他喚我,在他歸國後從未對旁人提起過的字。
風間延繞過沙盤,走到我面前,他身上那熟悉的帝王冷香,與淡淡的藥草氣息随之萦繞過來。
他緩緩伸出手,似乎想碰觸我的臉龐,卻在即将觸及的瞬間,指尖微微顫抖着頓住,最終只輕輕落在我額間有些淩亂的青絲上,替我溫柔地理了理。
“此戰若成,北涼危局可解。
“你……”風間延說及此處略微酸澀地頓了頓,唇間泛起苦澀的笑意,緩緩垂下手低聲道,“亦可早日歸京同他複命。”
他眉眼間的神色是被他壓抑維持過的平穩,卻掩不住那深藏的訣別之意。
在他決然轉身,欲踏出軍帳的剎那,前所未有的恐慌忽然攫住了我。
我幾近是下意識伸手,猛然拽住了他的手臂,動作竟快得超出了理智控制,指尖用力到微微顫抖。
這動作近乎失态,不符合我一貫的冷靜,更不符合我如今楚國攝政王的身份。
“阿延,我……”
後面的話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
我想說什麽?說別去?說我後悔了?說說我們或許還能有別的選擇?
在冰冷的現實與巨大的戰争車輪面前,這些言語都顯得如此可笑無力。
還是……說些連我自己都從未厘清,關于過去十二年愛恨糾葛混亂不堪的只言片語?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或許我只是……純粹地想留下他。
風間延身形微怔,卻并未回首,只任由我緊緊拽着他的手臂,帳內的燭火不安地搖曳着,在壁上投下我們晃動的身影。
良久,他終是緩緩轉過身。
他未曾掙脫我的手,反而就着這個姿勢,伸出雙臂,動作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溫柔與堅定,将我珍重地擁入懷中。
這個擁抱,不帶任何情欲,只有一種極為深沉,仿若要刻入骨血般的眷戀與告別。
他的下颌輕抵在我的頸窩,熟悉的聲音自耳畔溫熱傳來,落入耳中卻只覺字字如冰。
“璟行。”
風間延喚着我的字,聲音低沉而溫柔,卻像最後一片雪花落在心尖,冰冷徹骨。
“你是我此生……唯一愛過的人。”
他微微頓了頓,似乎用盡全身的氣力,才說出最後幾個字。
“日後……保重。”
驟然用力的擁抱過後,他毫不猶豫地松開了我,決絕地轉身掀開帳簾,踏入了尚未天亮的凜冽寒風之中,玄色披風在他身後獵獵作響,瞬間便被濃重的夜色所吞沒。
我僵立在原地,身上似乎還殘餘着他方才擁抱的力度與溫熱,氣息間似乎還萦繞着他身上那抹熟悉的冷冽氣息。
而随着帳簾緩緩落下,隔絕了他的身影,也仿若隔絕了我與他之間,此生所有的可能。
辰時,葬雪嶺。
我領兵潛伏在預設的埋伏點上,狂風裹挾着冰雪,刮在臉上如同刀割,身下的岩石冰冷刺骨,但我卻仿若早已感知不到所有的寒意,只近乎失神般定定地望着峽谷入口的方向。
然而,當看到風間延率領那支帶有北涼王旗的“潰軍”出現在視線裏時,我的心脈驟然因此而跌停。
此刻他果真按照計劃佯裝不敵,且戰且退,隊伍看似散亂,實則始終保持着誘敵深入的微妙陣型。
西域君主拓跋渝果然中計,親自率領麾下最彪悍的騎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對他們緊追不舍,狂傲的笑聲甚至隐約順風傳來。
阿延,他成功了。
他成功激怒了拓跋渝,并将這頭暴怒的陰險狼王逐漸引入了我們所預設的死亡陷阱。
我看着他在亂軍之中揮劍的挺拔身影,而左頰那道疤痕,在雪地與兵刃反光中,時隐時現。
他用的依舊是我曾教過他的劍法,那招浮生若夢劍光如龍,連同揮劍的弧度都帶着冰冷的凄美,以及……同歸于盡的決絕。
與他十二年來的回憶仿若不受控制般在眼前恍惚着浮現。
初見時那雙倔強冰冷的琥珀眼眸,夜色下同我吐露心聲與為我吹簫的溫柔,行宮庭院裏與我同案習字讀書的專注。
戰場上兵刃相接時他眼中的複雜與痛楚,去年生辰夜,他接過那本孤本時,強裝鎮定卻失神落魄的眼神……還有,還有那個遍布彼此淚痕的訣別之吻。
從前他在楚國為質的那四年,掖幽庭與行宮兩度生死垂危之際,都被我極力相救,歸國前我亦不惜萬劫不複的代價,也要為他動用可能會用到的李代桃僵之計。
阿延,他是我曾立誓要護他一生的阿延。
可我終究,還是護不住他。
甚至……還要親手了結他。
殘餘的理智在瘋狂計算着時機距離與作戰風向,不斷更替評估着成功戰率。
可情感卻在心底拼命嘶吼。
那個曾被我視為知己弟子,而後成為敵軍對手,與我糾纏着十二年愛恨與無數複雜情愫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我親手為他鋪設,也是他為自己選擇的死亡之路。
“璟行,你是我此生……唯一愛過的人。”
“日後……保重。”
他最後的話語,未曾用代表帝王權勢的孤,而是年少為質時常言的我。
這兩句話宛若痛心疾首的魔咒,在耳畔不斷反複回響,無形侵蝕着我的神智。
而此生,再無人喚我璟行。
峽谷中,風間延的隊伍已被完全咬住,且戰且退,逐漸進入了伏擊圈的核心區域,而拓跋渝狂妄的笑聲依舊隐約可聞。
當風間延的隊伍終于将拓跋渝的主力徹底引入葬雪嶺這處絕地,他策馬回身,隔着漫天風雪與遙遠的距離,回眸最後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蘊藏着将我溺斃的溫柔與決絕。
時機到了。
但我的手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冰涼的指尖将掌心嵌出了深重的血痕。
因為我知道,這一聲令下,便是真正的生死永隔。
阿延,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麽?
用你的命,來成全我的功業,來了斷我們之間早已剪不斷理還亂的十二載孽緣?
“王爺……”身旁的裴钰低聲提醒,擡手沉穩地撫上我的脊背。
我無力地微微阖眼,深吸了一口北涼這向來冷入肺腑的空氣,再度睜開雙眼時,眼底已是近乎殘忍的冰冷決絕。
阿延……如你所願。
“……放箭。”
我的聲音無比低沉,甚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在此刻寂靜的山嶺間,無比清晰地傳入了身後待命的所有将領耳中。
令旗驟然揮下。
一支響箭帶着凄厲的呼嘯聲沖天而起。
剎那間,埋伏在兩側山嶺上的楚軍與北涼伏兵齊聲吶喊,滾木礌石如同山洪般傾瀉而下。
緊接着,無數支點燃的火箭如同疾風驟雨,射向峽谷中早已灑滿火油枯草的狹窄地域。
轟——!
火光沖天而起,瞬間吞噬了峽谷的入口,将西域聯軍的前後道路徹底封死,濃煙滾滾,慘叫馬嘶聲頓時響徹山谷,俨然是人間煉獄的景象。
我依舊全神貫注地盯着峽谷中心,我看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在火光與煙塵中,如同冰冷決絕的修羅,劍氣縱橫,硬生生在混亂的敵陣中殺開一條血路,直取拓跋渝的中軍!
而拓跋渝顯然沒料到這是絕殺之局,驚怒交加,揮舞着巨大的彎刀迎戰。
兩道身影在火海中激烈碰撞,劍光與刀芒交織,雪光倒映的反光幾近刺得我雙眸隐約發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再也回不去的永恒。
一聲更為劇烈的爆炸在兩人交手處接連響起,兇殘的火光吞沒了一切,地動山搖。
那一刻,分明震耳欲聾。
我卻發覺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與色彩,望着那片煙塵散盡的死寂峽谷,狂風驟雪間,似乎恍惚還能看到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帶有溫柔的決絕,最後望向我的一眼。
“……阿延。”
那句幾近被風雪吹散的輕聲呢喃,終是失神般溢出了唇畔。
我依舊失神落魄地靜默立于原地,似乎有一部分我,也随着阿延死在了葬雪嶺的寒風之中。
臉龐因此傳來冰涼的痛感,下意識擡手觸碰,才發覺竟不知何時,早已落下淚來。
阿延……
願你魂歸故裏,再無紛擾。
這世間枷鎖,我一人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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