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海情天

終究，還是踏了進去。

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沉重得教人窒息的壓抑。

龍涎香的氣息依舊熟悉地萦繞在殿內，只是此刻不複往日的暖昧缱绻，只餘下屬于帝王的冰冷威儀與疏離，以及濃郁的苦澀氣息。

見我神色沉寂地踏入殿內，滿殿禦醫頃刻跪伏在地，面色惶惶，如同驚弓之鳥。

淩青政守在榻前，染血的常服未褪，依舊帶着白日厮殺的血腥氣息，見我如此不由得關切地起身迎面而來，将我半遮在燭火的陰影裏。

那雙向來飛揚不羁的桃花眼眸，此刻盡是難以言喻的急切與憂慮。

“阿朝。”

他聲音壓得極低，見我這般沉寂的模樣，不由得劍眉微蹙，欲言又止。

“你怎麽了？是蕭硯塵還是不肯說，還是……”

我未曾回答，甚至無力擡眸看他，只無聲越過他，将眸色落在玄色龍紋的榻上。

楚沉意依舊安靜躺在那裏，那雙風情萬種的狐貍眼眸無力低垂，昔日的惑世妖顏因清減而輪廓分明，透出愈發易碎的琉璃質感。

殿內分明燈火通明，卻照不亮他臉上的生機。

我只緩緩擡起一直緊握的手，攤開掌心，那只白玉藥瓶靜靜躺在那裏，瓶身還殘留着我指尖的冰冷氣息。

“解藥，”我淡淡開口，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本王，拿到了。”

話音落下，滿殿原本紛紛跪伏在地面色驚慌的禦醫們，似乎因此而放松些許。

為首的陳禦醫令即刻起身，神色恭謹地躬身上前，伸出雙手，欲接過藥瓶。

“殿下，讓微臣……”

我置若罔聞，徑直穿過跪伏在地屏息凝神的衆多禦醫，走向那張龍榻，衣擺拂過冰冷的地磚，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如同今日辰時那樣，我俯身，動作輕柔得近乎珍重，将昏迷的楚沉意扶起靠在我懷裏，他清減得過分，仿若琉璃般易碎的夢。

拔開瓶塞，将那或許能救他性命，卻也徹底埋葬了十二年信任的解藥，親自喂入他毫無血色的唇中。

我未曾松開他，反而将他輕輕圈在懷中，下颌無意識地輕抵于他的側顏上方。

這個姿态過于親密，早已逾越了君臣之界，從前我絕不會在旁人面前如此。

但此刻，滿殿或惶恐或窺探的目光，似乎都離我極遠，我空洞地望着殿中搖曳的燭火，仿若靈魂早已抽離。

“陳禦醫……把脈。”

陳禦醫如夢初醒，連忙躬身上前，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搭在楚沉意腕間。

片刻後，他額角滲出細汗，言語間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新的憂慮。

“回攝政王殿下，蒼天庇佑，解藥來得及時，脈象已趨于平穩，毒性暫被遏制！”

“微臣這就去為陛下開後續解毒調理的湯藥，但恐怕……”

他話音一頓，臉上露出極大的恐懼，微微擡眸觀察我的神色。

我依舊抱着楚沉意，空洞的眸色落于虛空處，順着他的話問了下去，神色淡漠。

“……恐怕什麽？”

陳禦醫再度驚惶地跪伏在地，如同身後所有禦醫般，額頭緊貼冰冷的金磚，幾近五體投地，顫抖的身子抖如篩栗。

唯有淩青政在滿殿壓抑的跪伏中，心緒複雜地靜默立于原處，垂眸望着神色死寂的我，和我懷中氣息微弱的楚沉意。

卻并非是淺顯的嫉妒與不甘，而是更為深沉，為我這般失神落魄的模樣感到的無力與痛惜。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徒勞。

“殿、殿下恕罪！”

陳禦醫的聲音帶着顫抖的哭腔。

“此毒猛烈，且已深入肺腑，終究侵損龍體根基，雖暫得解藥保命，但、但恐怕……陛下蘇醒之日，快則三月，遲……遲則半載啊！”

“微臣……微臣定與整個禦醫署同心竭力，務必教陛下龍體無恙，不被餘毒侵蝕！”

半載……

怎麽又是半載……

我無力地微微阖眼，複又睜開，神色依舊是荒蕪的平靜。

“本王，知曉了。”

我淡淡開口，聽不出喜怒。

“都退下罷。”

禦醫們如蒙大赦，紛紛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

淩青政深深望了我一眼，那眼神裏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東西，終是低嘆一聲轉身離去，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偌大的紫宸殿，頃刻間只剩下我和懷中昏迷的楚沉意，以及那無處不在的龍涎香氣，卻只襯得這無聲的宮殿愈發靜谧。

龍涎香的氣息無聲彌漫，不斷填滿滿室的空寂。

我依舊失神地抱着他，仿若抱着一段被徹底焚毀，只剩灰燼的過去。

理智在心底瘋狂叫嚣着背叛與欺騙，可情感卻宛若脫離掌控的藤蔓，死死纏繞着這具熟悉的軀體。

我垂眸失神地望着他蒼白的容顏，指尖無意識地輕撫上他的眼眸，那裏面，藏着一雙曾教我甘心沉淪，也教我萬劫不複的狐貍眼。

“楚沉意……”

我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呓，似是對他絕望的诘問，也似是在同自己無奈低語。

“你騙了我十二年……從最初，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棋局……”

不知何時，一行清淚竟毫無征兆地緩緩滑落，滴在他的臉龐上，劃過轉瞬即逝的淚痕。

我微微垂首，彼此的側顏就這般看似親密地貼在一起，心底那片被理智冰封的荒原之下，是連自己不願承認的悲哀事實。

“此刻，我竟依舊……如此卑微地想要救你……”

“你不能死……”

我輕輕抱着他，側首在他耳畔失神低語，言語間不知何時，竟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病态與執念。

“你是我此生的陛下，也是我此生的情劫……你還不能死。”

“我要你醒來……我要你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

聲音逐漸低沉，随後是帶有思緒萬千又複雜痛楚的未盡之語。

我該如何在這片你親手構築的廢墟之上，帶着這滿腔無處安放，早已摻雜了太多愛恨的回憶，獨自走下去？

最終那兩個字，輕得宛若微不可聞的嘆息，亦是連自己都無法信服的低語，卻耗盡了我今夜殘餘的所有氣力。

“……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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