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弦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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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亦珩?!
只是此刻,他清俊的容顏痛苦地扭曲着,眼眸深處燃燒着瘋狂的恨意,再無半分當年竹弦閣彈琴時的純粹清澈。
“上官亦珩!”
我蹙眉加重了指間的力道,神色陰沉冰冷。
“你瘋了,這是弑君!”
“誅九族的大罪!”
上官亦珩被我扼得面色漲紅,卻從喉嚨中艱難地擠出扭曲的快意。
“對!我就是想被誅九族!因為……上官家所有人都該死!”
我心底一沉,複雜難言。
此刻我既暴怒于他要弑殺楚沉意的瘋狂,也失望于他那份純澈的堕落,更有幾分……看到年少美好事物徹底破碎的無力感。
“為什麽?!”
我俯身逼近他,手間力道未松,理智告訴我,此刻應該逼問出幕後或許可能有的主使。
“說,誰派你來的!”
“沒有人派我來!我是自己!”
上官亦珩眼中是近乎毀滅的瘋狂與扭曲,拼命掙紮着,用盡力氣嘶吼控訴,過往如同驟雨般自他口中怨恨而出。
“傅雲朝!你問我為什麽?!”
“你還記得竹弦閣初識嗎?”
“那日我彈高山流水,你續上了後段!我視你為我此生的知音!可你呢?!”
“蕭府接風宴,荷花池泛舟,我為你吹笛,問你能否叫你子期,你說“名字只是綽號,你願如此就如此罷”,我以為……我以為你至少對我有那麽一點在意!”
“可随後醉仙居相遇,淩青政對我出言不遜,”他嘶吼着,淚水瘋狂自眼尾溢出,“你依舊如同初見般偏心于他,同他離去!”
“你外祖父壽宴,你被滿堂賓客衆星捧月,整整一日我都沒有機會靠近你。”
“不料竟會在長廊之下偶遇,我為你吹笛解憂,你答應過我日後空閑會去竹弦閣尋我……”
他似乎有些哽咽,眼眸中似乎恍惚過片刻掙紮的淚意。
“離府時我不慎撞到那所謂的生身父親上官翰清,你擋在我面前說承認我是你的友人……”
“你可知那一刻,我有多動容?!”
“可結果呢?!我被迫認祖歸宗,回到那個冰冷的上官府!”
上官亦珩言及此處,神色盡是滔天的恨意。
“我所謂的龍鳳胎親妹,還有嫡次弟,只視我如仇寇,怨恨分走他們的寵愛!”
“可我何曾得到過半分寵愛?!”
“我在府中受盡欺淩,上官翰清他可曾多看過我一眼?!”
看着身下這人淚流滿面的泣血控訴,我不由得心緒複雜地緩緩松了手間力道,自他身上靜默站起。
“秋獵!聽聞你得了魁首龍淵寶劍,随後我便在淩府親眼看着你将它贈予淩青政做生辰賀禮!”
“你可知我當時為何沒去秋獵?”
上官亦珩掙紮着站起身來,擡首望向我的神色痛楚而猙獰。
“不!你不知道!”
“你甚至從未在意過秋獵是否有我這個人!但我還是要告訴你!”
“因為我在府中,差點被我那好弟弟害死,在養病!”
我垂眸望着他,聽他如此悲戚的憤怒,不由得回憶起十二年前,他的确因尋我而陰差陽錯被尋回上官府,心底只餘深沉的無力。
“那些生不如死的日子,你從未來府中看過我!哪怕一眼!”
“但我還是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在你生辰時接近你,可你呢?只淡漠地疏遠我!”
“淩青政再次折辱我,你只無奈縱容地勸他一句阿政!”
他提及淩青政時,情緒更為激烈,盡是極為不甘的嫉妒。
“幾次三番的折辱,莫說因此與他說重話,連一句道歉都不曾為我要過!”
“兩年前朝堂上他為你作證,我不過是質疑一句,你看我的眼神,我現在都記得,有多冰冷!”
十五歲……蕭府生辰宴。
久遠的回憶因此跌宕而來,阿政那日見到認祖歸宗的上官亦珩喚我子期,許是有些吃味,對他嘲諷不過慣會攀附權貴,如今變成了上官亦珩便意圖攀附國公府。
我的确未曾因上官亦珩與阿政說過重話,可于私心而言,我知曉阿政只是因太在意我,我也的确不舍因旁人對阿政如此,更莫提那時對他本來有複雜的愧疚與難言的逃避。
随後宴席開啓,我被阿政不由分說地拉着手腕離去。
自那以後便再未有過私下來往,因為我知曉,上官翰清與傅昱珩在官場關系甚密,更何況那人慣來好色成性擺高踩低。
倘若他只是洛亦珩,我的确想過要與他做友人。
但他認祖歸宗後,于公,我不該也不願同上官家的子弟有來往,于私……
那份因我間接導致他回到境況複雜的上官府,難以言喻的愧疚教我莫名對他的黯淡而逃避。
“後來……後來連唯一給過我溫暖的養父,洛青衫……”
上官亦珩提及自己曾經對他舐犢情深的養父,眸中盡是絕望的痛楚。
“也被我所謂的弟弟害死了!”
洛青衫……死了?
“傅雲朝!你告訴我,這上官家,有誰不該死?!”
“還有楚沉意!”
他聲音嘶啞,扭曲地指向龍榻上昏迷的楚沉意。
“你們的定情本就人盡皆知!宮宴之上,你竟還為他彈奏高山流水?!”
“那是我們的曲子!你把它也給了他!那我呢?我算什麽?!”
“我這些年對你的執念,又算什麽?!”
上官亦珩清俊的容顏因此而極度扭曲,癫狂地大笑着,淚水卻摻雜着絕望奔湧而出。
“所以我恨!我恨不得毀了這一切!殺了楚沉意,讓上官滿門給我陪葬!也讓你……永遠記住今天!”
“可傅雲朝……為什麽?”
他聲音早已極度嘶啞,泛紅的眸中盡是痛苦與不甘。
“為什麽你不能多看我一眼?為什麽你身邊永遠有那麽多人!”
“淩青政!楚沉意!甚至北涼質子都能被你那般用心的對待!為什麽我永遠……都擠不進你身邊!”
我沉默地望着他因極度痛苦而猙獰的臉,聽着他泣血的控訴,聽着他如何一步步從那個純澈的商賈之子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那些曾經愧疚的過往就這般被他以決絕的方式撕開,帶有血淋淋的偏執。
原來,在那看似純粹的初遇背後,早已埋下了如此多的苦楚與不甘。
或許我沒有資格對他失望,心底只餘深沉的無力與悲涼。
“上官亦珩。”
因近日跌踵而來的變故,我的心底早已是近乎虛無的空茫,神色只餘淡漠的倦怠。
“你所求的,并非是本王多看你一眼,只是一個能讓你寄托所有妄念的幻影。”
“你将自己一切的不幸,都遷怒于他人,都歸咎于本王未曾滿足你的期待。”
“你的遭遇,或許值得憐憫。”
“但弑君……”我不由得想起方才險象環生的情景,面色陰沉下來,“終究罪無可赦。”
上官亦珩聞言卻并未有懼色,反而那雙泛紅的眼中盡是瘋狂扭曲的期待,仿若在等我親手殺了他,用以成全他毀滅的欲望。
“本王不殺你。”
我在他錯愕的眸色中,接着沉聲道。
“但你自此,永調百裏之外的浔州。無诏,永世不得歸京。”
“傅雲朝……”
上官亦珩失神般踉跄着後退兩步,曾幾何時望向我盡是純澈的眼眸,此刻只餘蒼涼與不甘。
早已等候的宮衛即刻上前,強硬地将他拖起。
他未曾掙紮,只任由他們拖着,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氣力的破敗傀儡,消失在殿外漸濃的夜色。
搖曳不定的燭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最終徹底融入看不見的黑暗裏。
紫宸殿內重歸寂靜,只有楚沉意微弱的呼吸聲,和我自己低沉的嘆息。
殿內似乎還殘留着上官亦珩那絕望瘋狂的控訴,與龍涎香的沉郁氣息糾纏在一起,教我愈發倦怠無力。
又一個……走向毀滅的故人。
這京都,這權位,這纏繞不清的愛恨,究竟還要吞噬多少人心,才能看到盡頭?
我不知曉,因為此刻連同此身,都早已身陷囹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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