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隐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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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叛軍的血染紅了刑場的土地,那顆淩遲過後被懸于城門示衆的頭顱,終于讓所有蠢蠢欲動的暗流暫且蟄伏。
朝堂內外,無人再敢直視我時,眸中藏有異色。
然而殺伐過後,是愈發深重的疲憊,如同江南九月漸起的秋意,無聲無息滲入骨髓。
翌日,是淩青政的生辰。
思慮過後,我終究還是将紫宸殿交予裴钰親自看守,踏着黃昏的餘晖,未帶儀仗,只身去了淩青政的将軍府。
廳堂內燈火通明,宴席已開,觥籌交錯。
淩青政正與幾位武将同僚笑談,見到我出現在此處時,他明顯怔住了,手中酒杯一頓,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桃花眼眸中盡是訝異。
“……阿朝?”
他起身迎過來,眸中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你怎麽來了?我以為……”
他微頓片刻,但未盡之語我們都懂。将近半載,我幾近将自己困在紫宸殿,寸步不離。
見他如此,不由得心底萦繞起些許暖意,驅散了連日殺伐和繁瑣政務的陰郁,微微淺笑道。
“阿政生辰,我自然要來。”
踏入廳堂之時,眸色不經意落在中間那柄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龍淵寶劍上。
心神微動,不由得想起了十五歲那年的秋獵。
年少素來不屑與人争鋒的自己,只因聽聞太後言說那年魁首之禮是先帝禦用的龍淵寶劍,便初次生了争奪之心,只因想将它贈予淩青政做生辰賀禮。
還記得獵場上我們曾争奪那頭玄豹,最終我險勝半籌,他落敗後悶悶不樂,又被我一句“夜宴求太後與你同席”而輕易哄好。
生辰那日将此劍當着滿堂賓客贈予他時,他愕然又驚喜的神色,至今想來,唇角仍會不自覺微揚。
年少時彼此珍重的心意,純粹得那般美好。
十二年過去,他竟還将它如此珍重地置于廳堂最醒目處,不由得心底微軟。
今日破例,并未在意那些虛禮,與他同席而坐。
宴席間,絲竹管弦,觥籌交錯,舞姬翩跹,熱鬧驅散了些許心底許久的沉寂。
許是因今日難得他生辰,又許是鎮壓叛軍後心弦略為松弛,我的興致比平日好了些許,與他一同飲了不少酒。
酒意闌珊間,年少時逃學策馬,放紙鳶争高下的往事被提及。
那些遙遠而模糊的輕松年少時光,與那些被權謀與生死逼退到角落的回憶,此刻帶着愈發微醺的暖意浮現,仿若暫且覆蓋了現實的冰冷與沉重。
酒過三巡,醉意愈濃。
我單手支頤,含笑望着那雙同樣醉意闌珊,卻神采飛揚的桃花眼眸,望着許久未曾與我談笑風生的阿政,心底愈發柔軟。
不由得想起今年變故太多,我竟未曾為他備下生辰賀禮。
故而我忽然回首面向滿堂賓客,執起玉盞,在因此而安靜下來的喧嚣與注目面前,難得興致頗豐地開口。
“此番靖安将軍平定叛軍有功,本王還未曾獎賞。”
我微頓片刻,感受着身旁淩青政似乎有些茫然的眸色,淺笑繼續道。
“恰逢靖安将軍生辰,雙喜臨門,本王今日便晉封靖安将軍為靖安侯,食邑千戶!”
話音落下,席間寂靜。
晉封侯爵,食邑千戶,這份賞賜對于平定一場規模不大的叛亂而言,着實過重了。
但他們都知曉我與淩青政極為不同的情誼,故而竊竊私語很快便被此起彼伏的恭賀之聲取代。
淩青政握着酒杯的指尖微頓,桃花眼眸中酒意氤氲,茫然間是溢于言表的動容,片刻後他似乎才反應過來,欲起身行禮謝恩。
我卻因酒意愈濃,下意識擡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微微擺首,望向他的眸色是近乎縱容的親昵。
“靖安侯不必同本王客套。”
語氣因朦胧醉意而愈發溫柔。
“今日你生辰,來,坐下。”
淩青政依言坐下,緊繃的手臂與我相觸之處,傳來屬于他的溫熱。
我們繼續飲酒,氣氛愈發酣暢,只是杯盞交錯間,心底那份因楚沉意昏迷而生的沉重,卻在烈酒的浸泡下愈發清晰,如同水底暗礁。
宴席終散,賓客盡去。
夜深人靜,秋月清冷地挂在檐角,我起身時,竟因太過濃郁的醉意而有些不穩,淩青政雖也喝得不少,卻本能般起身扶住我。
“……阿朝?”他因醉意有些低啞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醉意朦胧中,我幾近本能地卸下了所有朝堂上的威儀與防備,依賴地靠于他身上。
無力地垂首埋在他溫熱的頸窩,微涼的鼻尖下意識親昵地在他脖頸間蹭了蹭,想要感受更多萦繞在氣息間熟悉又心安的味道。
淩青政似乎僵硬片刻,喉嚨滾了滾,最終俯身以手臂穿過我的膝彎和後背,稍一用力,便将我橫抱起來。
我們雖身量相仿,但因他比我更高大些許,故而抱得并不費力,反而極為穩妥。
失重感讓我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額頭貼在他溫熱的下颌,似乎能感到他愈發紊亂的心脈聲隐約傳來。
“阿政……”
我醉倦地緩緩阖眼,任由自己在黑暗中感受着他熟悉的氣息,近半載強撐的理智在今夜醉意中逐漸瓦解,深徹骨髓的疲憊席卷而來,聲音輕得如同夢呓。
“我好累……”
将近半載的光景,我獨自撐着搖搖欲墜的朝堂,應對各方虎視眈眈的暗流湧動,日日夜夜在紫宸殿守着那個不知是否會醒來,又愛恨交織的人……
所有的疲憊,在絕對信任的阿政面前,在這醉意深沉的夜裏,終于潰不成軍。
許是難得見我這般近乎脆弱的模樣,他抱着我的手臂不由得微微收緊,卻終究未曾言語,只抱着我穿越層層回廊,逐步走向卧房。
路途不長,我卻發覺分外心安,混沌的意識在酒意中沉浮,似乎即将就此而睡去。
淩青政抱着我踏入卧房,許是想将我安置于床塌之上,俯身時因醉意同樣濃郁,竟意外與我一同跌落在床塌,沉重地壓在我身上。
溫熱的氣息在咫尺間交纏,濃郁的酒氣摻雜着他身上的熟悉氣息,在寂靜的黑夜裏彌漫開些許暧昧的暖意。
他壓在我身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眸在黑暗中愈發明亮,深處萦繞着複雜的情愫。
有關切,有心疼,還有被壓抑了十三年,縱然因我與旁人定情依舊洶湧的深沉愛意。
我醉眼朦胧地望着他,并未擡手将其推開,唇角反而莫名淺淡的的笑意,溫柔得不明所以。
大抵是真的醉了罷。
在黑暗裏望着這雙陪伴了我二十二年的桃花眼眸,神色是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溫柔。
“阿朝……”
他在黑暗中望着我,醉意朦胧的桃花眼眸中是愈發迷離的虔誠,似乎被蠱惑般逐漸靠近,近到鼻尖相抵。
然而,就在唇瓣即将觸碰的瞬間,他卻莫名忽然頓住,喉嚨艱難地滾了滾,擡手撐起身子,拉開了我們之間太過暧昧的危險距離。
紊亂地呼息着緩緩阖眼,再度睜開時,眼底雖仍有未褪的情潮,卻多了幾分清醒的克制。
“阿朝……”
他最終只以溫熱的指尖,極為輕柔地替我理了理額前略顯淩亂的青絲,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累了就好好睡罷。我……”
未盡的言語就這般消散在唇邊,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有我守着呢。”
醉酒的意識逐漸模糊,最終映入眼簾的,是他替我解開腰間束縛的玉帶,輕柔褪去外袍,守在榻沿的模糊身影,和那雙在昏暗中依舊明亮的桃花眼眸。
“阿政……”
無意識地呢喃出這個名字後,我本能般側身抱住他的手臂,醉意終于将我的心神徹底淪陷在混沌裏。
在這片無需設防的心安氣息籠罩中,仿若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無憂無慮的年少時光。
身後永遠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會在任何時候都毫不猶豫地接住我,哪怕我早已身處無邊的黑暗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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