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終誰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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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更漏聲自殿外傳來,仿若敲在心上。
殿內燭火通明,龍涎香依舊沉郁地萦繞,取過心頭血的虛弱無力宛若潮水,連同指尖都泛着冰涼的寒意,幾近将我淹沒。
我依舊強撐着坐于榻沿,未曾離去,只失神般望着沉睡的楚沉意,似乎要将他的模樣篆刻進靈魂裏。
指尖摩挲着那清減得棱角分明的側顏,而那人傳來的涼意,似乎比我這失血之人更甚。
心口的傷随着沉重的呼息帶來陣陣刺痛,卻遠不及心底那片絕望的荒蕪來得猛烈。
殘存的理智在“陛下能否安渡此關,權看今夜”這句話下愈發空茫,如今子時已過,仿若連呼息都因那渺茫的希望而變得愈發艱難。
長達半載的等待,剜心取血的孤注一擲……若這一切最終仍是徒勞,我已不敢再想下去,理智的弦繃緊到了極致,瀕臨斷裂。
就在這心神恍惚的絕望邊緣,一個極為虛弱,卻又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聲音,如同幻覺般輕輕響起。
“沉淵……”
我驟然回神,太過紊亂的心脈似乎牽動了傷口,帶來跌停般的抽痛。
垂首望去,只見那雙曾流轉着萬千風華的狐貍眼眸,此刻正帶着初醒的迷茫與濃重的虛弱,卻極為真切地倒映出我蒼白的臉龐。
輕撫在他側顏的指尖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
“……楚沉意?”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宛若夢呓低語,帶有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
是他……他真的醒了。
那一刻,所有強撐的鎮定,被壓抑的恐懼,以及所有理性的權衡,在那雙魂牽夢繞千萬次的狐貍眼眸,終于再次映出我影子的剎那無形消逝不見。
我幾近本能般不顧心口的痛楚,俯身極盡全力地抱住了他。
我難以抑制地将自己深深埋在他頸側,感受着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體溫,以及萦繞在我們之間早已難分彼此的濃郁龍涎香氣息。
“你醒了……”
我在他耳畔低啞道,聲音竟是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壓抑在心底将近半載的日夜憂慮終于消散些許。
“你終于醒了……”
楚沉意似乎輕聲笑了笑,虛弱地擡手輕撫上我顫抖的脊背,動作輕柔得仿若在觸碰易碎的夢境。
“沉淵……”
他的聲音依舊虛弱,帶有沉睡已久的低啞。
“孤是不是……睡了很久?”
我壓抑着眸底洶湧的酸澀,微微颔首,微涼的鼻尖輕蹭過他的脖頸,是哽咽到再也無法隐藏的低聲回應。
“很久……真的很久。”
然而,就在這失而複得的沖擊稍稍平複的間隙,那些被刻意壓下來自半年前皇城司的冰冷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剎那間侵襲入依舊隐隐作痛的心底。
十二年的欺騙,從最初的蓮花池初遇,就是一場精心布局。
還有這半載我無所不用其極的卑微守護,為他與朝臣周旋,為他去迦藍寺祈福,甚至方才……不惜瘋狂到以剜心取血只為他搏一線生機。
所有畫面交織成名為欺騙的網,将我在黑暗裏徹底束縛。
自我厭惡宛若毒藤般瘋狂滋生蔓延,緊緊纏繞在心間愈發痛楚,而這份複雜的痛楚,甚至教我難以分辨是未曾痊愈的傷口,還是那早已搖搖欲墜的心。
傅雲朝,你何其可笑,又何其卑微?此刻你極盡全力抱着的人,分明早已知曉從十二年前的初遇就在騙你。
我再也難以忍受地驟然起身,因此而牽扯到心口的傷,頃刻蔓延開來的痛楚教我面色愈發蒼白,卻依舊強撐着,神色恢複了近乎冷漠的平靜,仿若方才那個失控哽咽的人不是我。
“陛下既然醒了,”我微微側首,不願也不敢再看那雙慣會蠱惑人心的狐貍眼眸,言語淡漠疏遠,“微臣便告退了。”
“禦醫都在外殿候着,陛下可傳他們……”
楚沉意是何等敏銳之人,他察覺到我反常疏離的态度,那雙初醒尚顯迷茫的狐貍眼眸驟然清明,掠過幾分凝重的了然。
但他未曾回避,也未曾辯解,只定定地望着我低聲道。
“沉淵,你都知道了。”
沉默片刻後,我終是垂眸望向他,神色淡漠如水,唇間泛起自嘲般的冰冷弧度。
“臣知道了?臣知道了什麽?”
“臣……該知道麽?”
“其實當年……”
楚沉意欲言又止,強撐着坐起身,虛弱到搖搖欲墜的姿态教我依舊下意識想要伸手去扶,瞬間卻又被尊嚴與理智硬生生扼住,只緊緊攥住了身側的錦褥,留下深沉的褶皺。
他穩住身形,那雙慣來藏着玩味與算計的狐貍眼眸,此刻竟難得地漾起一片赤誠,定定地望着我。
“沉淵,并非你想的那般。”
“蓮花池初遇,的确是緣分使然,包括後來的清風閣,城西客棧……亦是如此。”
“孤……孤那個時候,有意未曾派人查探你的身份,想為我們之間,保留那份……不涉權柄的神秘與純粹。”
楚沉意微微頓了頓,眼眸深處掠過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是在鎮北侯的接風宮宴那夜,才意外得知。”
意外得知?好一個“意外得知”。
我聞言卻只覺愈發失望,這句話和歸京那日的禦書房重逢何其相像?
此刻只覺自他口中說出的話不過是裹着蜜糖的砒霜,不願再聽他用真情假意編織的過往。
“陛下好謀劃,”我神色淡漠地打斷他,聲音裏帶有拒人千裏的寒意,“臣自愧不如。”
話音剛落,我便欲轉身離去,因為理智告訴我此刻必須離開這裏,否則,那剛剛築起的脆弱冰牆,或許又會在他蠱惑人心的欺騙中再度崩塌。
“……沉淵!”
楚沉意似乎有些急切地拉住我的手腕,措不及防的拉扯教本就未曾痊愈的傷口驟然撕裂。
我不由得隐忍地蹙眉悶哼着,被迫坐回榻沿,而玄色王袍的肩側,因此而洇開極為深沉的血跡。
“你受傷了?!”
楚沉意似乎察覺到我愈發蒼白的面色,那雙向來玩味的狐貍眼眸中,擔憂與急切溢于言表。
“是不是有人行刺?孤……”
看着他仿若情真意切的擔憂,我只覺心緒愈發複雜地翻湧着,無力與自我厭惡難以抑制地盤旋在心底。
正是這份時而真切,時而虛假的情意,才教我在這十二年裏逐漸沉溺,逐漸變得不像自己。
我厭惡這樣的自己,我不願再教自己沉溺于這真假難辨的溫柔,不願再因他而那般卑微,理智與尊嚴皆失。
在他即将觸碰到傷處時,我驟然甩開了他的手,力道之大,教本就撕裂的傷口溢血愈發疼痛。
但我依舊決絕地自龍榻起身,背對着他,言語中的疏離,甚至因這疼痛更冷硬了幾分。
“臣如何,日後,同陛下無關。”
落下這句決裂般的冷硬言語後,我下定決意擡步欲走。
“縱然孤當初言說不知曉你身份是假的,可十七歲那年對你的喜歡是真的!”
楚沉意的聲音在身後急切響起,帶有重傷初愈的沙啞與孤注一擲般的坦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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