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影雙栖

轉眼到了十月初，夜風已帶有些許涼意，禦書房內龍涎香青煙袅袅，暖意融融。

此刻燭火搖曳，将我與楚沉意并肩而坐的身影投在書架上，交織成靜谧安寧的柔和輪廓。

書案上奏章堆積，僅有朱筆批閱與偶爾交換意見的聲響，燭光映照出楚沉意專注的側顏，不經意掠過他時，心底只覺莫名柔軟到發覺歲月靜好。

正批閱至雍州知府呈上的奏章，只見其言辭懇切，是因今年秋收甚豐，故而誠邀帝王巡游，以察民情，彰顯天恩。

我執朱筆的指尖微頓，将那奏章不動聲色地推至楚沉意面前。

“陛下可要前往麽？”

我側眸望向楚沉意淡淡問道。

“雍州路遠，臣可在京都替陛下議政。”

楚沉意聞言，略帶玩味地擡眸，卻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放下朱筆，自然而然地攬過我的腰際，溫熱的氣息萦繞在耳畔，帶有暧昧的撩撥。

“沉淵舍得？”

他勾唇輕笑，修長的指尖在我腰側意有所指地流連着。

“雍州山高水長，來回怕是……”

“要讓孤的攝政王，獨守空房……半月有餘。”

原本平靜的心神被他突如其來的挑逗攪得微亂，我不着痕跡地避開他溫熱的氣息，垂眸低聲道。

“陛下又這樣。”

楚沉意卻仿若得了我的默許般，得寸進尺地收緊了手臂，将我往他懷裏貼近些許，耳鬓厮磨間言語慵懶而暧昧。

“近日京都左右也是無事，沉淵陪孤一起去罷，不然孤……”

他意味不明地微頓，添了幾分蠱惑的意味低聲道，“……會很想你。”

我垂眸望向尚未批完的奏章，只覺心湖被這番缱倦的依戀徹底攪亂。

理智分明告訴我該拒絕，該維持朝堂半月的議政規制，可情感卻在那句“會很想你”面前節節敗退。

沉默片刻，我終是斂去眸中波瀾，神色平靜如常，卻無形流露出縱容的妥協。

“臣知曉了。”

我微微颔首，低聲應道。

“京中一應事務，臣會暫且托付給左相與裴钰。”

楚沉意在耳畔溫熱的氣息微頓，傳來似有若無的輕笑，興致大好地倏然起身，在我尚未反應過來之時，已不容拒絕地将我橫抱而起。

身體驟然懸空，我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擡首望向他含笑的狐貍眼眸，微微蹙眉道。

“陛下，奏章……”

話音未落，他便以吻封緘了我的未盡之語，帶着他慣有的帝王強勢與連日缱倦的溫柔。

猶豫片刻，我終究未能抵抗他霸道的攻勢，只任由他抱着我，穿過層層帷幔，步入與禦書房相連的偏殿。

燭影交疊，又是一夜荒唐。

銮駕行進五日，攜三品以上重臣前往，終于酉時抵達雍州。

此地雖屬江南，風貌卻與京都略有不同，少了幾分莊嚴肅穆，多了幾分水鄉的婉約閑适。

雍州知府宋祈年得知銮駕前來，早已率領雍州大小官員于城門處跪迎，禮儀周全，無可指摘，姿态恭謹地沉聲道。

“微臣雍州知府宋祈年，恭迎陛下聖駕！恭迎攝政王殿下！”

夜色初降，接風宴設在碧波瑤池畔，水榭亭臺，燈火通明。

月色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宴席極盡奢靡，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絲竹管弦不絕于耳。

此人極有眼色，主位之上赫然設的是雙人席位。

宴席開始，雍州各級官員依序上前跪拜祝賀，言辭懇切，場面隆重。

“臣等恭迎陛下聖駕，恭迎攝政王殿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攝政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雍州上下感念天恩，願陛下福澤綿長，願我大楚江山永固！”

“恭祝攝政王殿下千歲金安，輔佐聖躬，功在社稷！”

楚沉意端坐主位，神色溫和卻自帶威儀，偶爾擡手示意衆人起身。

我坐于他身側，能感到宴席間或明或暗投來的目光，有對至高權柄的敬畏，亦有對京都滿城風雨的窺探。

他卻似乎渾然不覺，亦或根本無甚在意，反倒親自為我斟了半盞雍州特産的踏雪尋梅，側首與我含笑低語道。

“這雍州知府，倒會辦事。”

“宋祈年确乃乾吏，”我微微颔首，接過玉盞與他低語道，“沿途所見雍州在他治下，民豐物阜，是有政通人和之象。”

他轉而執起玉箸，親昵自然地将案上鮮嫩的醉蝦輕置于我碟中，望向我的眸色盡是溫柔的探詢。

“沉淵似乎覺得，這雍州的膳食比宮裏更貼心些？”

他竟連這個都留意到了？

我未曾否認，垂眸掠過桌案清淡雅致的菜式淡淡道。

“雍州菜系雖不比宮廷精致，然清鮮靈巧，自然別有一番風味。”

楚沉意笑意更深，又親手為我盛了半碗清甜的蓮子羹，席間偶爾與我閑言點評着宴席上的歌舞水袖。

許是今夜置身于此地，難得遠離了京都無處不在的審視與權謀漩渦，身側之人又是他，我竟當真發覺心神松弛些許，連帶着案上珍馐也似乎因此而可口幾分。

我執起玉盞，緋紅的踏雪尋梅在其中微漾，擡眸望向楚沉意時，唇間不由得泛起幾分清淺笑意。

他亦含笑舉杯，與我輕輕一碰，狐貍眼眸深處光華流轉，一切盡在不言中。

宴席結束時，月色正好。

我與楚沉意在池邊随意漫步，沿途盡是時令繁茂的桂花，随着微風輕拂而過，柔軟的金粟簌簌落下，輕柔綴了滿肩。

他側首望向我時，忽然頓住了腳步，緩緩擡手，自然地為我輕輕拂去肩頭所沾染的桂花。

朦胧月色下，他妖孽般的容顏，似乎因難以言喻的溫柔而愈發惑人。

“沉淵……”

他俯身貼近我，聲音低沉，帶有誘哄的意味。

“孤帶你走走罷。”

“今夜因孤巡游至此，雍州特許解了宵禁，想必長街之上的燈會，此刻應該很熱鬧。”

我心神微動，卻欲言又止地蹙眉道。

“可……”以我們的身份，如此招搖過市，恐會多有不便。

楚沉意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慮，愈發溫柔地笑着，眸中只倒映着我和我身後皎潔的月光。

“就我們，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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