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栖霜燼
關燈
小
中
大
“皇祖父待他之心,昭然若揭。”
“為他修這栖梧臺,甚至常伴行宮多年,本就是世人皆知之事,算不得何等秘辛。”
“臣……不好揣度前朝之事。”
楚沉意略顯無奈地低笑一聲,自然地再度牽起我的手,與我繼續漫步于這寂靜的殿閣之間,唇角勾起看透世情的玩味,掩蓋着因回憶而帶來的沉重。
“沉淵多慮了。”
“你可知,楚國之所以民風開放,對男風之事頗為寬容,也正是因自楚建國以來,孤……并非第一位偏好男風的帝王。”
他于落日餘晖中側首望向我,狐貍眼眸中似有流光閃爍。
“或許,也并非最後一位。”
此言入耳,心緒更是複雜難言。
細想前朝舊事,以史書公筆所記載,楚國前朝歷代帝王,後宮子嗣大多并不豐盈,反而多有才華橫溢或姿容出衆的侍君伴駕。
更莫提文帝對顧清徽那般近乎傳奇的偏愛,以及……眼前之人待我,更是猶有過之。
想及此處,再對比我們從前生死相争的血色博弈與堪稱歲月靜好的現在,命運弄人的極致反差,莫名教我唇間泛起幾分極為清淺的真實弧度。
楚沉意見我難得笑了,神色在落日餘晖下愈發柔和,望向不遠處庭院中央的梧桐古樹。
“沉淵,這栖梧臺亦許久未曾有琴音現世了。”
“不若今日……”他側首望向我,眸中盡是柔情與期待,“你為孤撫一曲?”
我心神微動,未作思慮便颔首笑應道,“好。”
行至梧桐樹下,淨手焚香,香煙袅袅,更添幾分超然意境。
指尖輕撥,清越悠揚。
此時暮色沉盡,天際只餘昏黃的微光,映得楚沉意那惑世容顏愈發妖孽橫生,他正含笑望着我,盡是溢于言表的專注與深情。
心底那片他而存在的深處愈發柔軟,無需思慮,香煙袅袅間指尖流轉,鳳求凰的音律便自弦上傾瀉而出。
琴音淙淙,在寂靜的栖梧臺回蕩,時而婉轉低回,似訴衷腸,時而清越悠揚,如表心跡。
這飄渺琴音所傳達的,除卻傾慕,更帶有歷經波折與千帆閱盡後,終于塵埃落定的情意。
我從未在他面前彈過這首曲子,許是此曲意味太過缱绻,而性情向來收斂的我,對這般近乎直白表明心跡之事抗拒更甚。
可今日,在這西山行宮,在這栖梧臺,在這難得與他獨處的暮色下,我忽然……不想再逃了。
寂靜無人的四周,泛黃的梧桐葉被秋風吹落,青煙袅袅的檀香與隐約殘餘的桂花香氣糾纏着不分彼此,垂眸撫琴間,将所有的情意皆融于這宮商角徵羽之中。
他靜靜聽着,眼眸深處的笑意愈深,神色也愈發溫柔。
我知曉他懂。
他懂琴,也懂我。
他會知曉這曲鳳求凰,與我指尖所流連的清音,不僅有生辰宮宴那日的知音難遇,更有塵埃落定後幾近生死相随的深情。
原來……這就是那份我年少飽讀詩書,卻從來都不懂的詩句與情感。
問世間情為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許。
我這般自诩理智到近乎冷漠之人,竟也逃不掉命中注定的孽緣,心甘情願地沉溺在情網裏難以自拔。
一曲終了,餘音繞梁。
我們相視而笑,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重新登舟,返回不知處湖心。
夜色已濃,清冷的月輝散落下來,将波光粼粼的湖面,與為我泛舟的楚沉意籠罩着,一切都柔和得不可思議。
夜空不知何時聚起了薄雲,月色逐漸變得朦胧,江南所獨有的綿綿細雨,就這般悄無聲息地緩緩落下,在幽深的湖面上,泛起圈圈層層細微的漣漪。
楚沉意側首望向我,任由行舟在湖心随風飄蕩,執起舟中所備的油紙傘,為我隔絕了沾衣欲濕的雨絲,也撐起了他待我珍重的柔情與庇護。
就在這朦胧雨幕與隐約被遮蔽的月色下,我忽然注意到,湖面之上,不知何時,竟有大片幽藍的花,正處于江南煙雨中緩緩盛開。
那抹藍極為特殊,分明幽藍如破曉夜幕,邊緣卻泛着微黃的柔和光暈,就這般在我面前靜靜地綻放着。
如同倒映在湖面的碎星,又似幽魂點燃的冷焰,美得驚心動魄,甚至詭異到如夢似幻。
來時,分明未見此花。
我不由得有些訝然。
今日是十月廿七,縱然是在江南,也已是殘荷敗柳的時節,湖心怎會忽然開出如此繁盛妖異的花?
我望着那全然盛開的幽藍之花,在雨霧缭繞間随風搖曳,了然這定是楚沉意為哄我開心,命人精心布置的。
想及此處,我不由得側首望向他,心生動容道,“陛下……”
楚沉意聞言,将原本落在幽藍花海的眸色側首轉向我,溫柔地勾唇道。
“喜歡麽?”
我微微颔首,如是應道。
“此花,臣從未見過。”
“此花……名為燼霜華。”
他為我解釋着,垂眸望向眼前那片微微搖曳的幽藍,聲音在微雨垂落傘面的聲音中顯得格外清晰。
“是南诏進貢,新引種至京都的異種。”
“只在夜晚盛開,形似昙花,但其色其光,卻猶勝昙花,更為驚豔絢爛。”
他執傘的指尖微頓,莫名帶着似有若無的惋惜與悵然。
“美中不足的是……花期比昙花更為短暫,盛放不過半個時辰,便凋零如燼。”
我亦靜默望着湖中名為燼霜華的幽藍微光,它們在江南煙雨中輕輕搖曳,散發着微弱的藍光,的确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帶有某種凄然決絕的意味。
月色被雲層徹底遮蔽,唯有燼霜華依舊散發着微弱而執拗的光暈,隐約映出眼前幽暗的湖面。
楚沉意依舊為我撐着傘,微微俯身,信手摘下面前幽藍的花瓣,含笑遞至我面前。
我輕輕接過,在指尖似有若無地珍重摩挲着,花瓣觸手冰涼細膩,莫名帶有某種非塵世般的夢幻質感。
“世中逢爾,”他凝視着我的眼眸,含笑的聲音低沉而溫柔,“雨中逢花。”
我知曉他的意思。
他是在說,于茫茫塵世中遇見傾心之人,如同在迷蒙雨霧裏驚鴻一瞥的絕美之花,縱然是轉瞬即逝的美好,亦值得傾盡此生去極力珍惜。
但我同時也能感應到他隐約的不安,他或許也在怕,怕我們周折半生才得以塵埃落定的情意,如同此刻的燼霜華般昙花一現。
故而我摩挲着細膩的花瓣,以詩經那句隐喻山川萬物各有其宜,正如我和他般終得其所,非生死離別不可轉也的話對他含笑回應道。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楚沉意執傘的指尖微頓,随後含笑的狐貍眼眸因我而愈發流光溢彩,未曾多言,俯身垂首吻了上來。
油紙傘自他手中滑落,輕飄飄地墜入不知處的湖中,在滿湖幽藍微光的燼霜華之間,随波蕩漾,愈漂愈遠。
江南細雨輕柔地落在我們相貼的唇瓣上,帶着燼霜華所獨有的清冷香氣。
在這短暫卻絢爛的驚豔綻放下,所有未盡的言語,都融化在了這個心意相通的綿長之吻裏,不問歸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