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朝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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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名字,我亦面色微凝。
十幾日前的歸京夜宴上,楚沉意那位試圖将年僅四歲的嫡子楚辭安送入明德學府的皇叔,其試探之心,早已昭然若揭。
“暗影司截獲了浔陽王府與京都幾位世家近期的書信往來。”
“信中內容看似尋常,多是問候家眷,議論文雅風物,提及子嗣教養,符合宗室與世家交往的慣例。”
“然而……”
他話鋒微轉,湛藍眼眸深處似有寒光掠過。
“信使擇選路線并非官道,交接地點亦在城中幾處不易引人注目的私宅。”
“且通信頻率,在王爺與陛下前往行宮期間,略有增加。”
看似尋常,實則刻意。
我心底不由得冷笑。
浔陽王,到底是不甘心只做一個富貴閑散的宗室。
他将幼子送入京都的企圖被楚沉意當場駁回,如今這些看似無害的書信,恐怕已在提前編織關系網,并隐約試探朝廷風向。
“信的內容,”我望着裴钰寒聲問道,“暗影司逐字核對過麽?”
“已命精通密文暗語的掌案反複查驗,目前尚未發現明确密語或悖逆之言。”
裴钰應道,俯身貼近些許壓低了聲線。
“但其中數次提及京都教化與子弟前程等語,結合此前夜宴之事,意味難測,其心可誅。”
我微微颔首,眼前的七旒冕冠玉珠因此而輕輕搖晃,面色無瀾地在心底思慮着,指尖的輕叩動作未停。
浔陽王是楚沉意的皇叔,身為楚家宗室身份尊貴,若無确鑿證據,僅憑看似可疑的書信和猜測,暫且動他不得。
倘若強行打草驚蛇,定會引來宗室震蕩。
“繼續嚴密監視,所截書信皆原樣送達,副本留存。”
我稍作思慮後,頃刻決斷道。
“重點查清與他通信的京都世家,其家族內部是否與其有利益牽扯。”
“同時,留意浔州知府與當地財政和兵員動向,看他是否動了與浔陽王聯合的不臣之心。”
“是。”
裴钰了然應下,眸中殺意已顯。
“若有進一步異動,亦或發現實證……”
“若證據确鑿,或其異動危及社稷,”我淡淡接過他的話,盡是不容置疑的寒意,“你知道該怎麽做。”
“暗影司行事,先斬後奏皇權特許,無需過問朝廷。”
“屬下知曉。”
裴钰與我咫尺的眸光流轉間,掠過彼此心照不宣的殺伐厲色。
車廂內重歸寂靜,我靜默望着帷裳外流動的秋色,心底只覺愈發沉重疲憊,早已再無困倦之意。
這京都乃至天下的暗流,向來從未停止半分。
随着王府車駕逐漸駛入京都,隐約傳來長街喧嚣的聲響,直至停留在九重宮闕以前,我與裴钰都未曾言語。
但我知道,看似平靜的水面之下,由我親手布下的天羅地網,正在悄無聲息地逐漸收緊。
無論是西南的蛀蟲,還是京都與浔州暗通款曲的勢力,都将在暗影的籠罩下,昭然顯形。
而裴钰,向來是我手中最鋒利的刀。
王府車駕抵達深宮,辰時朝會将至,裴钰按照慣例先一步下車,默然伸出手臂。
我搭上他的掌心,微涼的指尖能感到他永遠隐匿在沉默下,教人無比心安的力量。
宣政殿內,早已人影幢幢。
因今日裴钰未至,低聲議論紛雜不絕,內侍見我們來此,即刻步入殿內揚聲通傳道。
“陛下駕到——!”
“攝政王駕到——!”
我與楚沉意相繼從九龍屏風後逐步走出,玄色朝服與龍袍逶迤而過。
無數道驚愕的目光頃刻聚焦過來,因昨夜本為行宮晚宴,顯然無人料到我們今日會準時出現在朝堂。
他龍袍加身,姿容無雙,我七旒玄服,淡漠沉靜。
群臣微怔片刻,随後反應過來,紛紛跪伏于殿堂內正色沉聲道。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攝政王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這片神色各異山呼千歲萬歲的聲中,于楚沉意身後走向白玉王座,玄色王袍沉重,七旒冕冠玉珠在眼前微微搖晃,隔絕了下方百官的神情。
朝會開始,楚沉意并未照例先問諸部,而是将眸色投向文官首位的左相,慕容泓德。
“左相,”他言語平和,指尖似有若無地輕扣着龍椅扶手,“近日朝中瑣事,處理得可還順遂?”
慕容泓德手持玉笏出列,俯身恭謹回應道。
“回陛下,近日朝中瑣事,皆由臣與暗影司裴統領共議,大多遵循舊制,并無大礙。”
“還望陛下與攝政王殿下心安。”
“暗影司裴統領……”
楚沉意意味不明地輕聲複述着,唇角勾起慣有似有若無的玩味弧度。
“看來這裴統領,的确是位賢才。”
見楚沉意如此,我不由得心底微沉,暗影司雖名義上隸屬朝廷,實則是我個人直屬的權柄,更有先斬後奏之權。
這十二日我們不在,朝中事務交由左相與原本無需上朝的裴钰協同處理,這道旨意本是楚沉意親自下達,他自然是知曉的。
此刻這般提起,只怕……還是因今晨流光殿那微妙的嫉妒在隐約作祟,故而我維持着朝堂之上慣有的平靜,沉聲開口道。
“陛下謬贊。”
“暗影司平日并不過問朝政之事,近日因臣與陛下于行宮靜養,才權宜佐以左相穩固朝政,并未出錯便好。”
楚沉意聞言側首,用那雙玩味之意愈濃的狐貍眼眸,隔着微微搖晃的十二旒冕冠玉珠與我相望,唇間依舊是意味不明的弧度。
“攝政王此言差矣。”
“裴統領盡得攝政王親傳,行事周密果斷,甚得……孤心。”
以我對楚沉意多年的了解,又如何不知,此言已是近乎明示的敲打與……不滿。
然而朝堂之上,我向來心緒不顯,只神色自若地應道。
“臣,代裴統領,多謝陛下賞識。”
後續議政皆是尋常事務,并無太多波瀾。
朝會結束後,我起身離座,在群臣的跪伏下,逐步踏下漢玉白階,離開了宣政殿。
裴钰如常在宮門處等候,見到我以後,那雙向來無瀾的湛藍眼眸神色微動,俯身行禮後,擡手扶我步入回府的車駕。
路途中相顧無言,我望着窗外流動的宮牆與沿途垂首行禮的宮侍,心緒愈發紛亂,只因不由得思慮到朝會上楚沉意的言語,莫名有些隐約的不安。
回到久違的攝政王府,玉栀瑤華香的淡雅氣息萦繞而來,驅散了些許難以言喻的心緒。
書房內,在裴钰的侍奉下,終于層層褪去繁複沉重的攝政王朝服,更換好尋常的常服。
離府已久的奏章早已堆積如山,仆侍們見我與裴钰相繼步入書房,皆按照慣例無聲退了出去,将所有喧嚣随着關門微響隔絕在外。
裴钰侍奉在側,熟撚地開始替我研墨,偶爾垂首整理奏章,将需我緊急處理的文書推至我面前,半個時辰的伏案批閱,盡是無需言語的默契。
一刻鐘後,裴钰許是察覺到案牍之勞形,無聲替我斟了盞清茶,是我慣愛七分燙的的陽羨雪芽。
我擡眸淡淡接過,輕抿一口,茶香驅散了些許疲倦,但因昨夜太過少眠而萦繞在心脈的紊亂,依舊陣陣襲來。
我垂眸放下茶盞,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愈發倦怠地阖上眼眸。
無需任何言語,裴钰已默然走至我身後,我順勢按照慣例,将自己靠在他身上。
他微涼的指尖抵上我頭顱兩側的經xue,熟撚地替我揉按起來,這份相伴十七年形成無需言說的默契,向來教我心安。
“裴钰。”我感受着書房內萦繞的玉栀瑤華香,依舊未曾睜眼,只心緒複雜地淡淡道。
裴钰的動作因此而停滞剎那,随後繼續着輕聲應道,“屬下在。”
那向來清冷的聲音裏,此刻是僅有我們二人獨處時才會無形流露的溫柔。
“今日在朝會,”我終究還是低嘆着沉聲開口,“陛下似乎對你……多有看重。”
裴钰動作未停,聲音依舊平穩。
“陛下如何看屬下,與屬下無關。”
意料之中的言語自黑暗虛空中傳來,唇間不由得泛起些許極為淺淡的笑意,卻又因心底萦繞許久的莫名不安而逐漸消散。
“本王知曉。只是……”
我微頓片刻,輕嘆着如是道。
“本王似乎總覺得,莫名有些不安。”
“王爺無需憂心。”
裴钰微涼的指尖依舊熟撚地替我揉按着經xue,聲音沉靜如水,仿若帶有某種教我心安的力量。
“暗影司行事向來缜密,縱然真有那日,屬下也會暗中處理好那些不該有的……變數。”
他言語裏慣有的決絕與忠誠,的确教我心安些許,我微微颔首,未曾多言,只放任自己沉浸在這片刻的寧靜與依賴之中。
“裴钰,萬事有你在,本王放心。”
暮色将盡時,我在裴钰的侍奉下正欲用膳,恰逢此時宮裏來了內侍傳喚,尖利的聲音在空曠廳堂裏顯得格外清晰。
“陛下有旨,傳攝政王殿下禦書房一敘。”
我放下玉箸,淡淡應道。
“本王,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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