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生之禍

回攝政王府的路途，單調而沉寂。

我面色無瀾地望向窗外流動的街景，思緒卻愈發清晰。

今日朝堂之上，楚沉意借沈庭封門生之事發難，意圖将他拖入漕運貪腐案的泥沼。

雖被麾下黨羽聯合擋回，但隐患已埋下，以楚沉意的性子，絕不會就此罷休。

周淮彬已被查抄問斬，死無對證，這是優勢，也是隐患。

優勢在于線索徹底斷了，隐患在于……若沈庭封當真不乾淨，哪怕與周淮彬僅有蛛絲馬跡的牽連，在皇城司和謝文允的有意深查下，也極易被挖出，成為攻擊我與後黨的突破口。

這“門生”二字，終究是懸在沈庭封頭頂的利刃。

此事，必須确認清楚。

踏入書房，淡雅的玉栀瑤華香驅散了萦繞在朝服經久不散的龍涎香氣，我并未更衣，便側首對裴钰沉聲道。

“備帖，請沈尚書過府一敘。”

“是。”

裴钰垂首領命，轉身離去。

不過兩柱香的功夫，剛下朝的沈庭封便被裴钰請了進來。

他身着未褪的朝服，襯得年近四十的面容愈發冷峻，眉宇間帶着未散的凝重與不易察覺的惶然，俯身恭敬行禮道。

“殿下。”

書房內早已屏退左右，此刻只餘我們二人，我并未迂回，只面色沉靜地望着他，開門見山道。

“沈尚書，本王今日喚你來此，只問你一句。”

我微頓片刻，加重了語氣，帶有無形的威壓，“有，還是沒有？”

沈庭封聞言身形微僵，垂首的動作更甚，聲音帶着凝重。

“殿下！臣……沒有。”

沒有參與貪腐。

這個答案，我傾向于相信，十有八九在意料之中。

沈庭封此人，能力出衆，于賬目錢財上素來謹慎，這也是我提拔他的原因，以他的理智和野心，不至于如此短視，但他此刻的反應，并非全然坦蕩。

“本王，要聽實話。”

我的聲音低沉下去，帶有近乎明示的警戒意味。

“不然，有皇城司探得證據那日，本王，也保不住你。”

沈庭封擡首望向我，面色似乎蒼白了幾分，與我沉靜審視的眸光流轉片刻，終于掙紮着艱難開口道。

“殿下！周淮彬貪腐之事，臣的确未曾參與，更未收受過任何賄銀！”

“可……可他身為臣之門生，這兩年在臣與家眷生辰之日，所送賀禮……的确，下足了心思。”

果然。

聞言，我不由得心底微沉。

我本就出身世家，又入仕十載之久，何嘗不知“下足了心思”這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個字，背後可能是價值不菲的稀世古玩，亦或資額巨大的田産地契。

而這些賀禮，被周淮彬以門生孝敬為名，皆會依禮記錄在冊，來源極可能沾着貪腐漕運的民脂民膏。

即便沈庭封主觀未曾索賄，這份“心意”本身，就是足以将他拖下水的致命證據。

楚沉意和皇城司，絕不會放過這一點，倘若因此被皇城司抓住，必定會大做文章，足以教沈庭封在朝堂之上百口莫辯，甚至牽連更廣。

“本王知曉了。”

我恢複了慣有的淡漠。

“随後你回到府中，那些“賀禮”，你知道該怎麽處理。記住，動作要輕，不可被人察覺。”

沈庭封頃刻會意，緊繃的神色稍緩，“臣知曉。”

但他眸中憂慮未散，蹙眉躊躇着凝重道，“可殿下，那謝文允是陛下欽點，只怕會……”

“本王知曉沈尚書在憂慮什麽。”

我面色無瀾地打斷他，盡是掌控全局的冷靜。

“此案，自有趙侍郎在。刑部，還輪不到他一個小小郎中說話。”

沈庭封聞言稍安，再度俯身行禮道，“臣知曉。此事……還要多謝殿下。”

他離去不久，裴钰無聲步入書房，俯身在耳畔低聲道。

“王爺，方才暗影司密報，皇城司，有動作了。”

“他們已派人暗中查探颍州與周淮彬府中，曾有常年往來的各路商人。”

我微微颔首，知曉楚沉意的動作向來極快。

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妨給他的皇城司，再添一把火，好教它燒得更旺些。

“好在沈庭封這些年，手腳還算乾淨，”我側眸望向裴钰，勾起略顯玩味的淺笑，“命暗影司明面對此事極力阻礙，暗中則多加“助力”。”

“幫他們查出些……看似有問題，實則經不起推敲的證據。”

“本王，自有用處。”

裴钰見我難得如此，知曉我這回是要徹底與楚沉意不留情面地鬥到底，湛藍眸中掠過蕭殺的了然，垂首沉聲應道。

“屬下明白。”

随後的四日，朝會看似波瀾不驚，議的都是尋常政務，但宣政殿萦繞着無處不在的龍涎香裏，總彌漫着無形的緊繃。

滿殿群臣都心照不宣地知曉，那日驚濤駭浪後殘餘的暗流，依舊在平靜的水面下洶湧。

并且，蓄勢待發。

第五日朝會，尋常政務大抵議畢，這幾日楚沉意未曾再度發難沈庭封，而是将更多的注目聚集在那個刑部郎中謝文允身上。

此刻，楚沉意對他方才出列所陳述的地方刑案，因條理清晰而多加贊賞，言語間帶着似有若無的偏愛。

“謝卿雖資歷尚淺，卻行事周密，甚得……孤心。”

我淡淡垂眸望去，謝文允神色恭謹，此刻正俯身謝恩，清俊的眉眼帶着恭順，倒的确是一副溫良恭儉的臣子模樣。

根據宮中線人回報，近日楚沉意頻繁召他入禦書房，昨夜亥時更是派近身內侍總管周祿親臨謝府，将其傳喚至紫宸殿，臨近子時才出。

楚沉意察覺到我亦随之望向謝文允，便側首将玩味試探的眸色，隔着彼此微微搖晃的旒珠落在我身上。

“攝政王以為，謝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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