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燭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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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湯泉宮,江南深秋的夜雨帶着寒意襲來,沿途宮牆琉璃瓦垂落的雨水連綿未歇,似乎注定此夜經久不息。
車駕靜靜停在宮外的雨幕中,裴钰未曾撐傘在旁側等候。
玄色暗影司勁裝早已被雨水浸透,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隐約可見衣衫暈染開的血跡,與他白皙的膚色形成觸目驚心的刺目對比。
見他如此,我不由得心生憂慮,走近後望向那雙殺伐厲色未褪的湛藍眼眸,以指尖輕撫去臉龐尚未乾涸的血跡,低聲關切道。
“可有傷勢?”
裴钰眸光微顫,任由我擦拭的動作沉默片刻,随後擺首沉聲道。
“屬下無礙。是皇城司內部抵抗激烈,屬下不得已率暗影司沿途誅殺二十餘人,才李統領救出。”
提及皇城司,我面色陰沉地微微颔首,搭上裴钰的手踏入車駕,終于再度見到了昏暗光線下遍體鱗傷的李宴殊。
此刻他無力地靠在車壁上,昏暗光線下的面色依舊蒼白得可怕,被撕裂的官袍露出皮開肉綻且縱橫交錯的慘烈鞭痕,臂膀的重傷甚至還在滲血,将淩亂的官袍洇出深沉的痕跡。
而那雙與李琬琰有五分相似,仿若生來就帶着揮之不去憂郁的狹長眼眸,此刻因痛楚顯得有些迷離渙散,卻在看到我時,極為艱難地聚焦後,流露出溢于言表的驚愕與難以置信。
竟傷得如此之重。
心底原本因與楚沉意對峙而翻湧的冰冷愠怒,頃刻被複雜沉重的愧疚取代。
李琬琰……
那個才比我大兩歲,年少時便嫁入蕭府随舅父定居北境,因性情溫婉怯懦,三年前被蕭硯塵利用毒殺的舅母李琬琰。
我似乎還記得十二年前她剛入府怯生生的模樣,縱然被蕭硯塵所蠱惑做下錯事,我卻終究難以責怪她,畢竟她也不過是那場政治聯姻的犧牲品罷了。
千錯萬錯,都是蕭硯塵的錯。
我提拔李宴殊,本為照拂之意,想因此彌補幾分對李琬琰的虧欠,并在波谲雲詭的朝堂上給他一份庇護。
卻未曾想到,今日竟因我與楚沉意的争鬥,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漩渦,險些丢了性命,承受這般無妄之災。
“殿下……”
李宴殊似乎掙紮着想說什麽,聲音卻愈發微弱。
我微微擺首示意,壓抑着心底愧疚的滞澀,回首對裴钰沉聲道。
“回府。”
“派人通傳李尚書,就說……李統領今夜在攝政王府商議軍務。”
車簾外沉默片刻,随後傳來裴钰沉穩的聲音。
“是,屬下知曉。”
回府的寬闊車廂內只餘我們二人,以及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我垂首望着那雙因痛楚而再度迷蒙的狹長眼眸,心底深處的愧疚宛若潮水般洶湧着幾近将我吞噬,終究忍不住低聲道。
“李宴殊。”
“此事……是本王對不住你。”
李宴殊聞言似乎欲直起身來,卻因此而牽動了傷口,咬住毫無血色的薄唇倔強地未曾出聲,長睫在顫動着淡淡的陰影,幾縷染血的青絲垂落下來,半遮住了望向我的眉眼。
“若沒有殿下相救,臣早已……”
“此事,不必麻煩殿下,臣……可自行回府養傷。”
他不願給我添麻煩,一如他姐姐年少入府那般,總是溫順隐忍。
見他如此,我心底愧疚更甚,故而執起身旁乾淨的錦帕,微微俯身,極為輕柔地替他擦拭着臉龐因雨水暈開的血跡,不容置疑地低聲道。
“聽本王的,随本王回府。”
我微頓片刻,感受着錦帕傳來的隐忍痛楚戰栗,以及那個早已逝去的身影,言語不自覺帶着幾分難以言喻的沉重。
“你姐姐她本就……”
“如今你又因本王身負重傷,本王……無顏面對李尚書。”
提到姐姐,李宴殊本就沉郁的狹長眼眸,更是因此而蒙上濃得化不開的黯淡與哀恸。
他沉默片刻,再度開口時的聲音似乎因動容而微啞。
“臣……多謝殿下。”
車駕在愈濃的江南秋雨中,終于深夜抵達攝政王府。
裴钰執傘拉開車簾,欲助我将李宴殊扶出。
我望着昏暗中隐忍痛楚的李宴殊,心緒愈發複雜難言,那份愧疚驅使着我,擡手阻止了裴钰低聲道。
“本王來。”
裴钰身形微頓,最終只後退半步,在我俯身将李宴殊半擁着從車內扶出的時候,無聲将傘往我們身上傾斜些許。
李宴殊的身體因虛弱與疼痛而微微顫抖,大半身子倚靠在我身上,肩胛溫熱的血跡透過層層衣衫傳來,教我愈發憂慮他的傷勢,故而回眸示意裴钰将傘向他全然遮蔽。
回到卧房的路途中,因顧及他的傷勢而步履緩慢,寒涼雨水逐漸浸透我的大半衣衫,我卻渾然不覺,只極為小心地半擁着他走向我的卧房。
步入卧房後,我擁着李宴殊輕坐于床榻上,血腥氣息頃刻彌漫開來,故而裴钰在取來傷藥後,默然将房內的玉栀瑤華香燃得比平日更濃郁些許。
裴钰手持傷藥,正欲俯身解開李宴殊的衣衫,我垂眸望着懷中無力依靠在身上的虛弱身影,莫名抓住了裴钰的手腕心緒複雜道。
“本王……親自來。”
裴钰的手臂微微一頓,最終還是默然将傷藥交予我手中,低聲應道。
“是。” 随後無聲地退出了卧房。
我俯身将李宴殊輕置于榻上,他的意識仿若因極致的痛楚而有些昏沉,卻依舊隐忍地不願溢出喘息。
待到我解開他腰間血跡斑駁的玉帶時,似乎才艱難地緩緩睜開眼,昏黃的燭光搖曳下,襯得那雙生性含愁的眼眸愈發生動。
“殿下。”
李宴殊聲音微弱,痛楚地喘息着微微擺首道。
“以殿下之尊……”
“怎可……為臣做這種事?”
我未曾回答,只心緒複雜地輕覆住他欲掙紮的手背,因失血過多而冰涼得教人心驚。
李宴殊的指尖微微顫動,在我無聲的安撫下終于重新歸于沉寂。
待到我将他層層染血的衣衫徹底褪去時,裸露的胸膛與手臂幾近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猙獰傷口,肩胛處甚至深可見骨,仍在緩緩滲血,傷勢重得可怕。
楚沉意……你當真是不可理喻!
為了逼供出裴钰,為了你那荒謬的嫉妒與猜疑,竟命皇城司栽贓誣陷下此狠手,冰冷的怒意摻雜着更甚的愧疚萦繞在心頭。
我面色陰沉地打開藥瓶,濃郁苦澀的藥草氣息瞬間彌漫開來,我正欲将傷藥塗抹于李宴殊的肩胛上,他卻再度掙紮着低聲道。
“殿下……還是……”
我微微俯身,不容拒絕地将傷藥輕手塗抹在他肩胛仍在流血的鞭痕上,動作盡量放得極輕,言語卻帶有不容置疑的決斷。
“本王說可,就可。”
李宴殊的肩胛因傷藥刺激與我指尖的觸碰而微微一顫,卻死死咬住下唇,倔強地不願教痛楚的喘息溢出半分。
那雙憂郁的眼眸,此刻正定定地望着我,在昏黃的燭光下,顫動的眸光倒映着躍動的燭火,也倒映着我的身影。
深處似乎翻湧着難以言喻的波瀾,最終只是極輕地地微微颔首,任由我處置,清冷的容顏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又因傷痛而帶着蒼白憔悴的易碎感。
他的順從與無聲的信任,似乎驅散了些許方才因楚沉意而生的陰霾,卻也教那份難以言喻的愧疚愈發沉重。
李宴殊倚靠在床榻上,靜靜望着我為他處理傷口,從肩胛胸膛到手臂,再到緊繃的腰腹。
整個過程,他都異常安靜。
在萦繞着濃郁玉栀瑤華香的卧房內,只有相互此起彼伏的呼息聲,以及偶有因極致痛楚而咬牙的悶哼。
為他仔細上好藥,再包紮妥當後,大抵已将近子時。
我望着他因失血與疼痛愈發蒼白的面色,似乎想起了什麽起身走至門外,對守在外面的裴钰吩咐道。
“取一碗白玉羹來。”
随後我再度坐于榻沿,垂眸望着昏暗燭光下阖眼隐忍痛楚的李宴殊,心底泛起愧疚到綿密的疼痛。
片刻後,裴钰手持玉碗踏入卧房,沉默立于我身旁,我側首望向他探詢的湛藍眼眸,輕聲道。
“裴钰,你且退下罷。”
他垂首望着我,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些許複雜心緒,終究未曾多言,微微颔首将玉碗交與我後,便轉身離去。
“吃些東西罷。”我輕覆上李宴殊冰涼的手背,低聲喚道。
李宴殊虛弱地緩緩睜開眼眸,望着我手中的玉碗微微颔首,似乎想掙紮着起身,但終究因肩胛傷勢而徒勞無功。
“別動。”
我略微加重了指尖的力道,随後以玉匙舀起一勺溫熱的羹,遞到他唇邊。
李宴殊怔住了。
那雙憂郁的眼眸顫動着難以置信的微光,緊抿的薄唇猶豫掙紮了片刻,終究還是微微張口,接受了這逾矩的喂食。
他吃得有些艱難,但依舊很安靜,溫熱的羹湯滑入喉間,他垂着眼眸,長睫微顫,在臉龐投下淺淡的光影。
半碗下去,他似是恢複了些許氣力。
許是深夜的獨處氛圍,以及我超出常理的照料,在萦繞着濃郁玉栀瑤華香的靜谧卧房,他忽然停下,擡起那雙此刻因虛弱而更顯憂郁的狹長眼眸望着我,竟帶有不易察覺的酸澀與哽咽。
“殿下待臣……當真是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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