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榻請纓
關燈
小
中
大
江南十一月中旬的秋日,暖意似乎已逐漸散去,庭院草木皆覆着昨夜浸透的霜痕,在晨曦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我下朝後未曾更換那繁重的朝服與冕冠,便如常徑直去了卧房。
白玉旒珠在眼前微微晃動,而那碰撞的微響,似乎在提醒着我剛結束的無聲硝煙又一場。
推門而入時,玉栀瑤華香依舊濃郁缭繞,室內的暖意迎面而來,驅散了些許朝服沾染的秋涼。
李宴殊靠在榻上,墨發未束,身着素白中衣,正垂眸翻閱我昨夜贈他的古籍,神色沉靜而專注,晨曦透過窗棂籠罩在他清減些許卻愈顯輪廓分明的容顏上。
此情此景,倒莫名有幾分歲月靜好的閑适模樣。
“……殿下。”
他擡眸見來人是我,依禮淺笑道。
我微微颔首,逐步走至榻沿坐下,俯身解開他的衣衫,查看臂膀重傷之處的愈合狀況。
為他更換過今日的傷藥後,發覺胸膛傷痕雖未全消,但至少看似已幾近痊愈,只要不動其筋骨,日常起居幾日後應當無虞。
心底深處那份複雜沉重的愧疚,似乎也随着他傷口的愈合淺淡些許。
我執起清涼的藥膏,指尖力道依舊輕柔,只是比前七日更從容了些。
此時裴钰推門而入,無聲送來了今日的湯藥,俯身将玉碗輕置于床案後,淡淡掠過床塌上的李宴殊,随後轉身退出了卧房。
待到包紮完畢,我再度坐于榻沿,執起溫熱的玉碗,如常輕舀起湯藥遞至他唇邊。
李宴殊卻只用那雙狹長眼眸定定望着我片刻,微微擺首猶豫道。
“殿下,臣……如今可以自己用藥,不必再勞煩殿下。”
我指尖微頓,那雙眼眸在晨曦籠罩下神色複雜,倒并非是推拒的疏離,反而更像是某種幾經猶豫下作出的決斷,以及不願再以脆弱姿态示人的堅持。
但我依舊未曾放下玉匙,只神色溫和道,“無礙。”
他薄唇微抿,眸光微微顫動,似乎在糾結着什麽。
我見他如此,只得無聲将玉匙向前遞了遞,神色未變,卻不容置疑道。
“聽本王的。”
萦繞在我們之間的玉栀瑤華香,似乎也因此而沉寂片刻。
李宴殊望着我溫和卻沉靜的眸色,終是順從地微微張口,任由我将那溫熱的苦澀喂入一次又一次,直至碗底見空。
我取過錦帕,自然熟撚地替他擦拭唇角過後,正欲起身離開去處理積壓的政務,他卻忽然開口,帶着某種下定決意的堅定。
“殿下,明日……臣想上朝。”
我身形微頓,望着他迎向我的目光,那雙生性沉靜憂郁的眼眸裏,此刻卻透出愈發清明的執拗堅持。
他撐起身子坐直了些,盡管牽動傷口讓教他眉心難以察覺地輕蹙了一下,但神色卻愈發肅然。
我隔着眼前微微晃動的冕珠,靜默望着他略微蒼白的面色片刻,有些意外地開口道。
“為何?”
我說着俯身将玉碗置于床案,垂眸望着他繼續道。
“如今你傷勢未愈,禁軍事務自有靖安侯代管,你理應在此好生靜養才是。”
李宴殊卻微微擺首,将複雜的眸色極為專注地落在我臉上。
許是這幾日我與楚沉意在朝堂上下的暗流湧動教我未曾安眠,無形流露出些許淡淡的倦意,此刻那雙狹長眼眸中,竟恍惚掠過愧疚疼惜之意。
“因為……臣不願做殿下的負累。”
他長眉微蹙,神色鄭重,微頓片刻,繼而正色沉聲道。
“臣……想和殿下一起面對。”
“此事因臣而起,終究還是要解決。臣一日不朝,此局便僵持一日,因此事而來的流言蜚語與構陷揣測,只會愈演愈烈,于朝局愈發不利。”
“這個道理,臣知曉。”
我靜默望着他,晨曦下他那雙向來沉郁的眼眸深處,此刻盡是不肯退讓的純粹與堅定,清減的如玉容顏因此而顯得愈發銳利。
他對我言說之語,我亦如何不懂其深意?
這七日的朝堂之上,我與楚沉意看似波瀾不驚,只議政尋常事務,但皇城司動作愈發頻繁,無聲對其進行綿密的滲透與施壓。
我亦命裴钰與暗影司亦在暗中籌謀,順着逆賊線索深入追查,對其進行反制。
局勢如同繃緊之弦,一觸即發。
李宴殊說得對,他身為這場風波最核心的人物,更是楚沉意原本意圖将其落在棋盤上打擊我的關鍵之子,無論從法理人情亦或政治博弈的角度,他都無法退避此事。
他缺席時日過多,本身就可能被曲解為渎職心虛,反而予人口實。
無論我們如何暗中較量,最終都難免要在明面上的宣政殿進行當堂對峙。
如此拖延下去,只會教楚沉意有更多時間編織罪網,他主動要求上朝,直面風浪,的确是最果斷,也最能打破僵局的一步。
我思慮着權衡利弊,回想着他幾近痊愈的傷勢,出席朝會倒也并無不可,他的出現本身,就是對渎職心虛之類傳言的有力回擊。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親自站在那裏直面質疑,更需要澄清事實。
這不僅是解決事端,亦是重立他在朝堂之上的威信。
沉吟片刻後,我終是微微颔首,眸色沉靜地應道。
“本王知曉了。”
”明日卯時,同本王一起上朝。”
李宴殊見我應下,緊繃的肩膀似乎略微松弛,微微颔首鄭重道。
“臣,遵命。”
離開卧房後,晨曦似乎早已散盡,過于明媚的秋光刺得我眼眸微痛,卻頃刻被裴钰擡手自然熟撚地替我擋下。
我側首望向那雙凝視着我的湛藍眼眸,此刻逆着秋光,正是我幼時便認定的稀世珍寶。
恍惚不過片刻,我收回心神淡淡道,“裴钰,随本王去書房。”
褪去沉重的朝服與冕冠後,玉栀瑤華香依舊淡淡萦繞,只不過因常年浸透的清冷書卷氣與墨香,莫名為心底添了幾分沉重的意味。
我如常處理政務,裴钰亦無聲侍奉于身側,此刻正為我研墨,諾大的書房除卻此起彼伏的呼息,以及墨錠與硯臺的細微摩擦聲,再無旁的聲響。
我批閱着北境冬防的奏章,莫名思慮起李宴殊方才那執拗堅定的眼神,擡筆蘸墨淡淡道。
“裴钰。”
“宮衛行刺一案,暗影司近日探查,可有其明确結論?”
裴钰原本的動作因此而指尖微頓,随後繼續研墨沉聲道,“有。”
“昨夜子時,暗影司于蘇州運河碼頭,将已登船欲前往湖州的宮衛劉謹秘密截獲,現已押回京都,關入水牢。”
“經喬冥澈連夜訊問,他對當日目睹皇城司指揮使衛昭異常行動之事,供認不諱。”
“據劉謹供述,事發當日申時一刻,本應是他與另一名宮衛交接鎮守掖幽庭外圍的時辰。”
“但他因故遲來抵達時,發覺掖幽庭殿門緊閉,寂靜異常。”
“他心中起疑,未敢聲張,故而躲于宮牆拐角暗處觀察。”
“片刻後,便親眼見到皇城司指揮使衛昭帶着兩名心腹,将一蒙面男子從掖幽庭側門匆匆帶出,迅速消失在宮道盡頭。”
“劉謹認出那是衛昭,心底驚駭,未敢尾随。”
“酉時四刻,便發生了陛下遇刺事件,将李統領當場關押。”
“而當夜,又聞屬下率暗影司強行闖入皇城司救人,他唯恐自己目擊之事被察覺,引來殺身之禍。”
“故而第二日一早便以家中有急為由告假,連夜逃往蘇州,欲轉道湖州避禍。”
“是靖安侯。”
裴钰微頓片刻,沉聲補充道。
“他察覺有宮衛于此敏感時刻忽然告假,恐有蹊跷,故而将其告知屬下。”
“暗影司據此線索追蹤,才在劉謹沿運河水路欲轉往湖州的船上,及時将其截獲。”
我筆尖未停,繼續奏章上批注着糧草調配的數目,心底思慮着低聲道。
“皇城司……”
我擡手執起玉印後微微擺首。
“不。以本王對陛下的了解,這步棋……沒那麽簡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