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殺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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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将問題抛還給他,既是維護他最後的帝王顏面,亦是在逼他表态,逼他在滿朝文武面前,親手處置這枚已然廢掉,且沾滿無數血腥的棋子。
楚沉意面色陰沉地望着我,那雙狐貍眼眸中的銳利,仿若要穿透我的軀體,直刺靈魂深處。
我們之間的龍涎香似乎凝固了,充斥着無聲的角力與誰都不肯退讓的冰冷對峙,那深入骨髓的香氣,此刻濃郁得幾近教人窒息。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面色陰沉得可怕,眼眸深處盡是溢于言表的冰冷殺意,言語間是壓抑到極致的冷厲。
“孤……也沒想到。”
他掠過玉階之下癱軟在地的衛昭,盡是恰到好處的厭惡與怒意。
“衛昭深受皇恩,執掌皇城司,竟敢如此膽大包天,行此等十惡不赦之事!着實令孤……痛心,更令孤震怒!”
“此等逆臣,罪不容誅!故而孤決意……”他說着驟然拍下龍椅扶手,帶有帝王的威儀與決絕,“将其斬立決,以儆效尤!”
他擡手揮袖,對殿外寒聲命令道。
“來人!将罪臣衛昭拖下去,即刻押赴刑場,問斬!”
殿外候命的宮衛再次上前,眼看他們即将觸碰到癱軟如泥的衛昭時,我緩緩擡起了手,神色淡漠地阻止道。
“且慢。”聲音不高,卻足以教所有人的動作因此停滞。
楚沉意望向我的眸色幽暗得深不見底,似乎壓抑着冰寒的風暴。
“攝政王……這是何意?”
他在問我,也在警告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敘述最冰冷的法典條文。
“臣以為,罪臣衛昭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構陷朝臣、謀殺無辜、欺君罔上、動搖國本,樁樁件件,皆十惡不赦。”
“僅将其斬首,恐怕……不足以平民憤,不足以正法典,不足以告慰枉死之冤魂,亦不足以震懾後來之宵小。”
楚沉意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節已然捏得發白,壓抑着心底的暴怒沉聲問道。
“那攝政王以為,該當如何?”
宣政殿內的龍涎香仿若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我的回答,亦等待着這場冰冷對峙的終局。
我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宣判般,将其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金磚上。
“陛下,臣以為,罪臣衛昭所犯之罪,絕非尋常。”
“按照我大楚刑律,謀逆弑君、構陷重臣者,當處以極刑,并禍連親族。”
“應将罪臣衛昭,誅其九族,淩遲示衆,問斬于市。”
“如此,或可稍平黎民百姓之憤,稍慰忠良枉死之魂,亦算……”
我微頓片刻,眸色掠過滿殿文武百官,掠過依舊跪于地上的趙辛,掠過靜默立于玉階下的李宴殊,最終将目光落回到楚沉意,意有所指地沉聲道。
“……不寒天下忠臣之心。”
“其同黨陳珲、張讓等從犯,亦當按律嚴懲,以彰國法之威嚴,以顯陛下之聖明。”
殿內愈發死寂,只有衛昭聽到判決後,驟然爆發出絕望瀕死的瘋狂哭嚎與叩首求饒聲,如同鬼魅哀鳴,在空曠的殿宇中層層回蕩,更添幾分森然。
楚沉意靜默望着我,那雙總是含着玩味或深情的狐貍眼眸,此刻只餘陰鸷與冰冷的審視,深處的情緒已然複雜到了極點。
有被我公然逼迫的暴怒,有對衛昭廢物行徑的恨意,有對局勢徹底失控的冰冷。
或許,還有幾分極其隐蔽,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我如此冷靜地執行律法,毫不留情反将他一軍的刺痛。
我們之間隔着極為相近的距離,隔着噤若寒蟬的百官,隔着彌漫的龍涎香,也隔着十二年來所有的愛恨癡纏與算計博弈,以及此刻徹底撕破,再也無法挽回鮮血淋漓的對立。
他在衡量,在權衡。
此刻若再強行保下衛昭的全屍,不僅顯得昏聩護短,更坐實了他與衛昭陰謀的關聯。
楚沉意,已被我以陽謀和律法,逼到騎虎難下的境地。
窒息的片刻沉默後,楚沉意望向我的狐貍眼眸深處,仿若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消散殆盡,只餘幽深到近乎疲倦的陰沉。
他似乎自嘲般勾起唇角,露出願賭服輸般近乎欣賞的冰冷笑意。
“攝政王此言……思慮周全,甚好。”
他同意了。
以最慘烈的代價,割舍了這顆棋子,維護了帝王公正嚴明的表象,也将我推向了更無法回首的冰冷權臣之路。
這便是我們之間的博弈,向來血腥殘酷,亦沒有贏家,只有不斷加深的裂痕與更沉重的代價。
我微微颔首,神色依舊淡漠。
“陛下,聖明。”
随後,我将沉靜無瀾的眸色,轉向依舊跪在殿堂中的趙辛,沉聲道。
“刑部侍郎趙辛,何在?”
趙辛頃刻起身,持笏對我極其恭敬地俯身行禮,聲音帶有劫後餘生的感恩與昂揚。
“臣在!”
“此案牽連甚廣,乾系重大。”
“陛下既已聖裁,具體審問取證,與行刑諸般事宜,”我垂眸望着他,清晰地賦予此案職責,“本王,便全權交予趙侍郎處置。”
“刑部主審,大理寺協同。”
“務必在罪臣衛昭淩遲問斬之前,審問出其所有逆黨同謀,查明所有罪行細節,歸檔造冊,昭告天下!”
我面色沉靜地說着,掠過癱軟在地的陳珲與神情麻木絕望的張讓,繼續命令道。
“掖幽庭總管陳珲與內侍張讓,以及所有涉案相關宮衛仆役,一律押回刑部,嚴加審問,不得有誤!”
趙辛挺直脊梁,聲音凝重而堅定,帶着有沉冤得雪後更要秉公執法的決心。
“臣!遵命!”
“定不負陛下與攝政王殿下重托,必将此案查到水落石出,依法嚴懲,以正朝綱,以安民心!”
随着他的話音落下,這場驚心動魄的朝堂對峙,終于落下了帷幕。
裴钰示意暗影司下屬,協同宮衛将癱軟的衛昭、失魂的陳珲、絕望的張讓,以及作為證人的劉謹、杜津、張橫等人,依次帶離了宣政殿。
沉重的腳步聲,鐐铐的碰撞聲,壓抑的抽泣聲,摻雜在一起,為這場朝堂風暴畫上了血腥而凝重的句號。
就在最後一名證人被帶離殿門的瞬間,象征着朝會終結,悠長而沉重的退朝鐘聲,恰逢此時于靜寂中緩緩敲響。
那鐘聲渾厚綿長,回蕩在空曠的廣場與宮牆之間,足以穿透殿宇,也足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仿若滌蕩着方才的血腥與陰謀,也預示着暫時的塵埃落定。
“臣等,恭送陛下——!”
“恭送攝政王——!”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攝政王千歲千歲錢千歲——!”
文武百官深深跪伏下去,山呼聲再起,卻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敬畏與恐懼。
我不願再看龍椅上的帝王,神色淡漠地徑直起身,玄色朝服下擺拂過冰冷的玉階,七旒玉珠在眼前微微搖晃。
我靜默走過兩側跪伏于地不敢擡首的文武百官,走過彌漫着濃郁龍涎香與未盡肅殺之氣的殿堂,向殿外晨曦初起的清冷秋光逐步走去。
身後的宣政殿,如同一個華麗而冰冷的墳墓,埋葬了今日的鮮血陰謀與博弈對峙,也埋葬了某些……或許早已死去的東西。
我又贏了。
贏下的,是朝堂的權柄,是律法的尊嚴,是以暗影司的絕對力量教衛昭伏法,拯救了誓死追随我的麾下黨羽。
可此刻刺目的晨曦倒映在眼底,卻感覺不到半分暖意,只餘沉重的朝服為我帶來近乎荒蕪的冰冷死寂。
我也輸了。
輸掉的,或許是那場雍州的漫天煙火下,曾以為觸手可及的虛幻溫情,亦是我曾以為……早已确認此生的永恒。
楚沉意,我們之間,愛恨糾葛了整整十年後,終究還是回到了這裏。
以江山為棋,以人心為子,終其一生……至死方休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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