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歸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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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歸府的路途,子時已過半。
車駕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規律單調,與車外因宵禁寂靜而顯著的淅瀝雨聲交織着催人欲眠,卻又教我愈發清醒地感受到那份浸入骨髓的倦意。
與楚沉意那盤未曾下完便碎裂的棋局,那場無聲卻雷霆萬鈞的兵谏,連同禦書房內最後摻雜着龍涎香的無形硝煙,似乎還凝滞在心底,教心脈愈發紊亂。
車內光線昏暗,勉強勾勒出裴钰的輪廓,他那身玄色勁裝仿若已融入深沉夜色裏,只有那雙湛藍眼眸憂慮地望着靠在車壁上的我,欲言又止。
我知曉他在擔憂我。
自禦書房出來便一路無言,但并非無話可說,而是心力交瘁,連維系日常對話的氣力都顯得極為奢侈。
我能感覺到心底深處自與楚沉意對峙而泛起的紊亂悸動,并未随着離開那座壓抑的深宮而消散,反而在寂靜和疲憊的催化下,變得愈發清晰。
此刻宛若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心脈,随着被壓抑的呼息微微抽緊,帶來并不劇烈卻持續不斷虛空滞澀的沉痛紊亂。
自九月心頭取血以後,便偶有此感。
本也無甚大礙,禦醫言說只要靜心休養即可,上月在行宮的風花雪月,心神寧靜到已幾近消散。
可後來的猜疑決裂紛至沓來,整月心神俱疲難以安眠,許是近日本就因阿延生辰憂思郁結,夜裏又因兵谏與楚沉意的對峙而疲倦紊亂。
“……王爺。”
裴钰終是未能忍住低聲喚道,将我從失神的空茫與滞澀中驟然驚醒。
我望向裴钰憂慮的神色微微擺首,聲音不知何時已有些低啞,帶有遮掩不住的倦怠。
“無礙。”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似乎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因為此刻我能感到蜷縮在掌心的指尖愈發冰涼,已隐約冒出虛弱的冷汗。
裴钰見我如此便未曾多言,只回首望向車簾外吩咐再快些,随後靜默望着我。
沒有言語探詢,沒有多餘安慰,只是這樣等待,如同過去十七年裏無數個這樣的時刻般,他永遠知曉何時該問,何時該沉默。
車駕在攝政王府門前停下後,裴钰如常起身下車,撐傘後為我掀開車簾,與我逐漸步入王府庭院。
雨絲依舊纏綿,夜風襲來似乎帶有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庭院深深,夜雨潇潇。
夜裏兵谏的劍拔弩張與禦書房的對峙壓抑,仿若在此刻被這無盡的秋雨與濃重夜色稀釋隔絕,只餘下這座府邸慣有的莊嚴寂靜與……幾分不同于往日的憂慮等候氣息。
此刻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正立于回廊下,官袍未褪,見到我的身影未曾執傘便迎了上來,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是李宴殊。
他在綿密的秋雨中走向我,額間青絲因被雨打濕而略顯淩亂,那雙總是帶着淡淡憂郁的狹長眼眸,此刻深處盡是溢于言表的憂慮,在昏暗的光線下倒映出我的身影。
“殿下。”
李宴殊于我面前停下,許是見我此刻面色略顯蒼白,他在俯身行禮後長眉微蹙地憂慮望着我,似乎有些關切的不安。
我望着他額間被雨打濕的青絲與肩頭,側首與身旁的裴钰無聲眸光交彙。
裴钰默契會意,手腕微轉,将原本只遮着我的傘面向前傾斜,為李宴殊擋去這寒涼夜雨。
李宴殊微微一怔,顯然未曾料到我會關注到他淋雨的細節,望向我的眼眸深處憂慮未散,卻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動容。
“本王知曉你想問什麽。”
我望着咫尺間的李宴殊,壓抑着心底愈發濃烈的紊亂悸動,維持着慣有的沉靜對他說道。
“李尚書之事,本王已知曉。”
“明日朝堂之上,本王自會為李尚書做主,不教奸佞之臣污蔑其清白。”
我維持着沉穩,為他陳述事實。
這理應是他此刻最關心,亦許是今夜禦書房楚沉意對他的威脅。
其父吏部尚書李韻謙,在此番楚沉意與我的鬥争中,險些被卷入,雖暫且未如李宴殊那般受刑成事,但蘊藏的風險是同樣不容忽視的真實。
然而,李宴殊聞言,卻未曾松弛下來如釋重負,反而微微擺首,依舊長眉微蹙地望着我。
欲言又止的憂慮比方才更甚,清冷的容顏在夜色下愈發凝重,更有幾近滿溢而出的愧疚。
“殿下……”
他終是滞澀開口道。
“臣……并非想問這個。”
他微頓片刻,似是下定決意般低聲問道,“陛下他……”
“有沒有因為臣……”
他未曾言盡,但我見他如此已頃刻了然。
他是在問,今夜這場注定會震動朝野的兵谏,是否因他上月被構陷而起,是否又因李家之事最終觸發?
是否……是他成了我與楚沉意岌岌可危的關系走向如今局面的最後導火索?
我靜默望着李宴殊那雙生性憂郁的狹長眼眸,此刻深處萦繞着溢于言表近乎自我譴責的愧疚痛色,心底不由得掠過極為複雜的情緒。
他總将過錯歸于自身,無論是上月自身被構陷的無妄之災,還是如今因李家牽連而無形推動我走向的逼宮兵谏,他似乎總覺得是自己的錯對我心懷愧疚,但他本身又何曾有錯?
分明是我與楚沉意的争鬥将原本仕途安穩的他牽連進來,是我……愧對于他和李家。
想及此處,我淡淡打斷了他的未竟之語,壓抑着心底的紊亂不适,望向他的神色有意稍緩道。
“陛下病重,自今夜起,于紫宸殿靜心休養,暫罷朝會。”
李宴殊聽完我的答複瞳孔驟縮。
他知曉此言背後代表着什麽,代表着重兵逼宮,代表着冒天下之大不韪囚禁天子,今夜以後不論如何,史書之上我都必将是被衆說紛纭的野心權臣。
他定定地望着我無瀾的神色,薄唇微動似乎想同我說些什麽,卻終究随着血色盡褪的臉龐無形消散于緘默。
我望着他黯淡低垂的眼簾,心緒複雜地擡手替他輕拂去額間被雨水浸透的青絲,低嘆般安撫道。
“李宴殊。”
“此事與你無關,無需多慮。”
看着他極為動容的神色,我莫名想起了年少的李琬琰,指尖不由得微微一頓。
“夜雨寒涼,去歇息罷。”
“明日……”我神色自若地給出了他最後的明确安排,希望能借此教他心安些許,“……同本王一起上朝。”
李宴殊怔怔地望着我,那雙總是覆蓋着憂郁薄霧的狹長眼眸深處,似乎被什麽驅散般極為清晰地倒映出我近乎溫柔的身影。
他靜默片刻,将那些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逐漸隐匿,最終只微微颔首,将其化作承載了太多未盡之言的……
“臣……多謝殿下。”
他依禮後退了半步,對我深深俯身行禮後,轉身向客居偏房逐漸走去,修長的身影消融在深秋寒雨的夜色裏。
我望着李宴殊離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目光依舊望着眼前那片虛空的纏綿雨絲許久未言。
心底那片方才強行被壓抑的滞澀紊亂感,在他離去後非但未曾平息,反而随着心神松弛恍惚而愈發顯著,無序的律動順着血脈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莫名帶來難以言喻的煩躁。
這感覺不算陌生,是那夜心頭取血歸府之時的痛楚紊亂,但這兩月餘從未如此清晰地再度反噬,今夜的無律悸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甚至糟得多。
禦醫言說心頭失血後切忌勞心傷神,需靜心無慮方可徐徐恢複。
靜心無慮……
想及此處,我莫名自嘲般勾了勾唇角,自上月因楚沉意的猜忌而決裂,他對我與麾下黨羽步步緊逼,朝堂局勢愈發風雲詭谲,何來靜心?
更遑論今日……是阿延的生辰,我早已憂思沉郁多日。
今日我獨處于書房望着那樁樁件件的遺物,任由那十二年的愛恨糾葛回憶将我拖入虛無。
年少初遇的驚鴻一眼,國恨家仇的誤會糾纏,北涼行宮建立在欺騙上的純粹溫暖,以及那遺信上決絕的筆跡與同歸于盡的火光……随着撫琴弦斷,那份複雜心緒早已酸澀到痛楚難言。
深夜裴钰帶來暗影司最新消息,得知楚沉意再度布局,意圖構陷李韻謙,興許明日便會于朝堂之上發難。
那一刻,早已失望的沉重只化作冰冷疲倦的決斷。
不能再任由他如此瘋狂下去,不能再教更多無辜之人卷入這場只為發洩帝王私欲無休止的構陷傾軋。
于是有了禦書房的對峙,棋盤殘局的博弈,言語間的争鋒壓制與楚沉意最終不明意味的威脅。
在禦書房的每一刻,心神都緊繃如弦般疲倦不堪。
望着楚沉意那雙摻雜着愛恨交織與痛楚不甘的狐貍眼眸,心脈的紊亂已然如影随形,只是被我以理智與局勢強行壓抑下來。
如今回到府中,那份本就失序的悸動,此刻徹底崩塌全亂。
我緩緩阖眼,任由自己沉浸在虛無的黑暗,心底深處因不适而躁郁之感愈發濃烈,摻雜着連日的疲倦推波助瀾,幾近要将理智清明吞噬入無底的深淵。
不,我不能倒。
今夜逼宮兵谏,明日……明日還要上朝主持全局,要處置蔣伯鈞與皇城司串聯的構陷疑案,要平複京都內外驟起的流言,還要……還要留心紫宸殿。
想及此處,我強行平複着幾近紊亂的呼息,睜開眼眸擡首望向不遠處的回廊庭院,眼底只餘壓抑到極致的冷光。
“裴钰。”我低聲道。
“屬下在。”裴钰清冷的聲音自身側響起,執傘的指尖平穩如常,等待我的吩咐與指令。
我不再看那空寂的回廊,側首望向他憂慮與凝重并存的神色,今夜壓抑許久的冷硬似乎因此刻的獨處而略微放松下來,言語間萦繞着揮之不去的疲倦。
“備水。”
“本王……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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