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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魂血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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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魂血契

裴钰輕撫上我腰間的玉帶,随着極為細微的清脆聲響過後,玉帶落地,衣衫松散。

愈發溫熱的氤氲水汽中,似乎有些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他依舊垂眸望着我,指尖輕撫上我的肩頭,為我褪去浸透了龍涎香的常服,一層,又一層。

衣衫被層層盡褪,裴钰侍奉的動作熟稔而穩重,帶有常年習武留下薄繭的溫熱指尖,偶爾會不可避免地觸碰到我脖頸敏感的肌膚,引起細微的戰栗。

但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從未過多流連或越界逾矩。

他低垂着眼眸,目光沉靜專注地落在指尖的動作上,那雙湛藍眼眸在水汽氤氲中似乎愈發柔和,如同容納萬物的蒼穹。

被水汽浸濕的玄色勁裝逐漸貼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精壯的線條,但他似乎渾然不覺,為我褪去最後的屏障時,神色是近乎虔誠的珍重與溫柔。

“王爺。”

裴钰在香霧缭繞中擡眸望向我,聲音似乎因水汽氤氲而有些低啞。

“請。”

我微微颔首,此刻未着寸縷,在如此溫熱的空氣中,竟莫名教我有種近乎心安的松懈感,同時也感到從骨髓深處逐漸滲出的倦意。

浴桶中的水溫一如既往地恰到好處,我不喜過燙,故而是裴钰親自調試過的溫熱,能教我在沐浴時最大限度地得以松弛心神。

我搭着裴钰的手踏入其中,任由漂浮着草藥的溫熱漫過腰際胸膛,直至肩頸,他則如常侍奉于身側,開始為我擦拭手臂。

他的力道向來掌握得極好,足矣替我拭去塵嚣與疲憊,又從未逾矩冒犯教我不适。

裴钰神情專注,仿若在完成極為重要的儀式,那雙湛藍眼眸在氤氲的水汽中顯得愈發沉靜,溫柔得如同深海,将所有情緒都收斂在波瀾不驚的清冷容顏之下。

我任由他動作,沉浸在眼前這片被水汽溫暖與熟悉氣息所萦繞的寧靜中。

這份靜谧在浴室中蔓延許久,除卻擦拭身體的摩擦水聲,僅有水波輕晃的細微聲響。

然而,心脈深處那份無序的紊亂與滞澀卻如同不安分的困獸,在溫暖的浸泡中非但沒有被馴服,反而掙脫了某種束縛,竟有愈演愈烈之勢,教人無法不安。

我不由得再次想到了楚沉意,那個自此被我軟禁在紫宸殿的楚沉意,此刻對他,只餘近乎悲哀的無力感。

我們之間,為何非要走到這一步?為何要逼我動用最不願動用,也最傷人的手段?

兵谏,圍宮,對峙,談判……

直至子時,才換來他看似沉寂的妥協,不知能維持多久的妥協。

我又贏了。

兵權在握,我注定會贏。

我亦贏在步步為營的理性權衡之內,贏在每個殺伐果斷的命令,贏在繼承蕭氏與自己多年經營更甚的權柄裏。

可只有我自己知曉,今夜支撐着強勢逼宮攝政王之下的,是瀕臨斷裂的疲倦心弦與紊亂到近乎崩塌失序的悸動。

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朝局恢複清明,為了江山社稷穩固,為了……教楚沉意迷途知返,我不得不如此。

但日後走向如何,我不知曉。

至少今夜,我不知曉。

“……裴钰。”

許久,我終于低聲開口。

聲音被水汽氤氲蒸得有些低啞模糊,帶有某種自己都未曾預料到近乎空茫的低嘆。

裴钰擦拭的動作,因我忽然的低喚而難以察覺地頓住片刻,随後如常繼續,垂眸望向我的聲音同樣低沉,帶有水汽浸潤後的微啞。

“屬下在。”

“你說……”

我的聲音很輕,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其說是在問他,倒不如說是在問心脈紊亂的自己,問那不可預知的以後。

“本王今日……做對了麽?”

這不像我會問出的問題,而這個注定沒有答案的問題,我亦知曉沒人能給出答案。

這并非是行事後的悔意,更并非在意史書評說與後人議論,那些于我而言,向來不在我的考量範圍之內。

此刻的發問,更像是面對那個被自己親手推入更複雜,更不可測境地的未來,一種近乎空茫的探尋。

沒有人知曉答案。

因為棋局已進入中盤,楚沉意的反應與局勢的演變,看似在我的絕對掌控之下,但我卻隐約不安地感到在某個日後,定然還會有大事發生。

而我,似乎早已別無選擇。

只能置身于黑暗中繼續走向那條注定荊棘遍布的道路,親眼看着自己逐漸淪陷在那片不可回首的權欲泥沼之中。

愈是掙紮,反而離心底那片純粹的彼岸愈來愈遠。

而我與楚沉意早已步入絕境的關系,不知此生……又會以何種慘烈的方式收場?

是更深的泥潭,還是……萬劫不複的終局?事已至此,似乎注定日後的每一步都會将彼此推向更黑暗的深淵。

裴钰動作未停,力道依舊平穩,用那雙湛藍眼眸穿過缭繞水霧望着我。

那裏面沒有審視,沒有評判,只有沉靜到近乎包容的專注與……極難察覺的疼惜。

沉默片刻後,他微啞的聲音再度響起,依舊平穩,卻仿若比平日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王爺深明大義,”他如是說,神色是極為真摯的肯定,“所做一切,皆為江山社稷,為朝局安穩。”

“此舉……是不得不為之事。”

他微頓片刻,望着我這般心神俱疲到空茫的模樣,向來平穩的呼息似乎停滞片刻,最終緩緩低聲道。

“希望陛下……日後能懂得王爺苦心。”

“懂得……”

我低低重複着這兩個字,唇間溢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仿若帶有無盡的疲憊與自嘲。

懂得?楚沉意會懂麽?

楚沉意那般驕傲的人,生性多疑,不論是對我,亦或他所認定的所有物掌控欲向來極強。

今夜被逼至如此境地,或許他只會看到挑釁、威脅與背叛,而非這背後無可奈何的苦心。

又或許,他根本不屑于懂。

理智告訴我楚沉意就是如此,但心底某個早已不該存在的角落,竟還殘存着一絲微弱到可笑的期盼。

會麽?

楚沉意……會懂麽?

但願罷。

但願有朝一日,他能懂得。

我未曾多言,只倦怠至極地緩緩阖眼,将身體沉浸在溫熱中,任由草藥的苦澀氣息将自己包裹,靜默靠在浴桶邊緣。

疲憊如同潮水,從四肢百骸深處愈發湧上,幾近要将僅存的清明意識淹沒。

心脈的紊亂悸動似乎在嘲諷般提醒着我,提醒着我這個看似算無遺策的攝政王并非堅不可摧,到了如今這般境地,竟還為他殘餘着可笑的軟肋。

片刻後,頭顱有熟悉的感覺傳來,是裴钰溫熱有力的指尖,輕覆上了兩側的經xue,揉捏的力道恰到好處,沉穩中帶着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這是屬于我們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了然,他知曉我何時需要絕對的安靜,知曉我何時需要這份細微的撫慰。

十七年的時光,早已将這種侍奉與接納,無形刻入了深入骨髓的習慣與依賴。

在熟悉的按壓下,心神似乎松懈些許,但紊亂卻并未平息,反而随着身體的愈發放松,竟莫名襯出幾近萦繞在耳畔的擂鼓悸動存在。

陣陣隐痛如同水底暗生的水草,将我纏繞拉扯,意圖将我拖入無底深淵。

但在這份沉默熟悉的陪伴中,某種深藏的無力脆弱感,卻于此刻悄然浮現。

“裴钰。”

我依舊未曾睜眼,沉浸在黑暗中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夢魇呓語,或許在面對這個我永遠無需僞裝的人面前,我才會允許自己流露出近乎感性的脆弱與真實。

“本王忽然覺得……好累。”

并非身體疲乏,入仕十載早已習慣。

這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而來的倦怠,是多年周旋于權力漩渦永無止境的算計,與多人深陷不可避免的愛恨泥潭,背負着血親亡靈的期望與罪孽,一步步走到如今,卻發現前路依舊迷霧重重,身邊可信之人寥寥,而最初想要珍視的東西早已面目全非,被數次傷害與挽回後,愛恨皆成枷鎖的深重無力與蒼涼。

這疲憊如此沉重,幾近要壓垮我自幼賴以生存的理智與後天不得不以此支撐我走下去的冷硬。

按壓的指尖似有所覺地因此而凝滞片刻,卻極為短暫,若非我正全心感受着按壓的節奏,幾近無法察覺。

随後他恢複了往日的沉穩,聲音自後傳來,卻似乎比方才更低了些,帶有某種疼惜般的堅定。

“屬下……知曉。”

簡單的四個字,卻仿若包含了所有未盡的理解與共情。

他陪我一路走來,知曉我的累,不僅知曉這累從何而來,更知曉它有多沉重。

然後,他繼續言說的語氣平靜如常,卻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所以,屬下會陪着王爺。”

我微微一怔。

不是“效忠王爺”,不是“助王爺成事”,亦未曾言說任何華麗的辭藻與空泛的安慰,只是那句“屬下會陪着王爺”。

以最簡單直接的陳述,在這十七年來每個脆弱不堪的時刻,一次又一次無比鄭重地告訴我,他會在。

我相信他能做到。

因為十七年來,他一直如此。

無論我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是入仕後步步為營的權臣,還是此刻這個身心俱疲,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的攝政王,他一直都在。

沉默而堅定地站在我身後,做我暗影中前行最鋒利的刀,也做我退路最穩固的盾。

他陪伴守護的從來不是那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而是縱然褪去所有光環後疲憊不堪的傅雲朝。

紊亂的心悸似乎因此而奇異地平息片刻,帶來某種酸澀的暖意與心安。

随後心脈的紊亂反噬依舊,痛楚依舊,但至少……不是獨自在面對這逐漸失控的棋局與日益沉重的疲憊。

“嗯。”

我依舊沉浸在黑暗中未曾睜眼,只極輕地應了一聲,微微頓了頓,言語間盡是無需掩飾的全然信賴。

“裴钰……有你在,本王放心。”

這話我說過很多次,在不同的情景,用不同的語氣。

但或許沒有哪一次,如同此刻這般,近乎純粹到全然依賴這份歷經時間淬煉出極為複雜的忠誠羁絆。

不知過了多久,裴钰适時停止了動作,俯身于耳畔對我低聲提醒道。

“王爺,該起身了。”

“嗯。”

我緩緩睜開雙眸,漸散的水汽氤氲依舊教我的視線有些朦胧,緩緩搭上他骨節分明的手,借着他沉穩的力道,試圖從浴桶中起身。

溫熱的水流從身上滑落,帶走了些許草藥的苦澀氣息,也帶走了最後虛假的暖意,就在起身欲離的瞬間……

心底未曾停止過的紊亂巨獸,驟然無序沖撞着呼之欲出,是極為粗暴到瘋狂的悸動,選本隐約的鈍痛瞬間化作尖銳的撕扯,仿若能感到氣血逆流的窒息感。

難以壓抑的喘息自唇間溢出,心脈傳來的劇烈痛楚幾近教我失去了所有的氣力,本能般抓緊了裴钰瞬間青筋暴起的手,指尖因太過用力而顫抖泛白。

“……王爺?!”

裴钰的聲音初次失去了平日慣有的沉穩,帶有清晰可辨的急切與憂慮。

在我即将軟倒的瞬間,驟然擡手将我半擁在他懷裏,不容置疑地攬上我的腰際,給予我因失力而發冷的身軀最沉穩的支撐。

我低喘着無力被他擁在懷裏,感受着額間傳來他脖頸的溫熱與緊繃,與我此刻冰冷顫抖的身體形成鮮明對比,以及那同樣加快到近乎紊亂的心脈律動。

“無礙……”

我強撐着開口,聲音卻嘶啞得不成模樣,氣息紊亂不堪,仿若每次呼息都在加劇心底的痛楚。

但不論怎樣,我都應該……先起身,然後離開此處。

然而,就在我凝聚最後的氣力直起身的剎那,心底那處愈發狂暴的沖撞力量,仿若找尋到了最後的突破防線。

喉嚨翻湧着我來不及反應,亦無力壓制的東西,随着我冰冷顫抖到極致的痛楚徹底失序。

一口鮮血,毫無征兆地自我口中噴湧而出!

那濃豔而溫熱的液體,在水汽氤氲與昏黃的燭光搖曳下,劃出刺目驚心的弧線,在漂浮着草藥的浴桶水面上,逐漸暈染出一片驚心動魄的暗紅,如同驟然綻放又凋零的彼岸之花。

濃重的血腥氣瞬間在充斥着草藥清香的浴室裏彌漫開來,所有的時間……仿若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徹底失力地倒在裴钰懷裏,意識不受控制地逐漸陷入無邊痛楚的黑暗。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那雙向來沉靜如海的湛藍眼眸裏,初次如此清晰地映出近乎碎裂的顫動與恐懼。

“……王爺!”

聲音仿若從極為遙遠的黑暗中傳來,我盡力掙紮着,意識卻依舊無力地歸于沉寂,僅餘身體被緊緊擁在懷裏的歸屬感,與那水汽中萦繞不散的玉栀瑤華香。

只是今夜那熟悉的香氣,卻交織着冰冷而血腥的絕望氣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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