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載虛妄
關燈
小
中
大
江渡塵直起身,面色凝重地望向裴钰,随後又轉向我,沉默片刻後緩緩開口,蒼老的聲音帶有醫者特有的沉穩與肅穆。
“攝政王殿下。”
“老朽鬥膽,敢問殿下一句,殿下于數月前……心脈,可曾受過極重創傷?非尋常刀劍之外傷可比,乃是傷及心源根本元氣大損之創?”
我望着江渡塵悲憫而凝重的神色,平靜地如是應道,“是。”
“約三月前,曾受重創。”
“然經前兩月調理,已無大礙,尋常政務起居,并無顯著不适。”
“已無大礙……”江渡塵低聲重複着,緩緩擺首,眼中凝重之色更濃。
“殿下,經老朽細察脈象,您此番氣血逆亂、沖撞心脈之勢,已成難擋之洪流,并非尋常勞損或舊傷未愈可比。”
“而是傷及根本後,未能徹底靜養恢複,反因持續勞心傷神憂思郁結,乃至……”
“近期有劇烈情緒波動或再度耗損元氣之舉,導致潛伏病竈被徹底引動,如江河決堤,一發難收,已然形成……沖心之危局。”
他神色沉痛,帶着醫者面對棘手病患時的無奈。
“殿下如今脈象,浮取似有緩和,沉取則虛滞紊亂,時有促結之象。”
“此乃心氣大虧,血行無力,淤阻心脈之兆。若再這般下去,莫說勞心政務,便是尋常思慮過甚,亦或情緒起伏,都可能引發驟變,危及性命。”
他微頓片刻,目光凝重而懇切。
“當務之急,乃是立刻放下所有俗務,遠離紛擾,靜心休養,絕不可再耗神勞力。”
“老朽可為您開具調理心脈,固本培元,并兼以活血化瘀的藥方,輔以獨門施針之法疏通經絡,暫緩氣血沖撞之勢,或可……”
他欲言又止,但我聽懂了他晦暗的言外之意,或可延緩,但并未提及治愈。
他的診斷與張府醫不同,更為具體,也更為嚴峻,但無非都共同指向那心脈沖撞之勢,已然再不可逆。
書房內萦繞在我們之間的玉栀瑤華香,此刻在沉默間仿若悄然停滞,我望着江渡塵凝重而隐含痛惜的蒼老臉龐,心底只餘近乎平靜的悲涼。
不可逆轉……我早已有預感。
從昨夜昏迷前的驟痛,到醒來後從未有過的虛弱無力,以及張府醫那絕望顫抖的十年……
所有的跡象,似乎都已将那冰冷的答案如塵埃落定般在我身上烙印。
但此刻,我需要一個更為确切的證實,需要抛開所有委婉撫慰的修辭,得知真實答案後,才能更好地安排身後之事。
“江郎中。”
我淡淡開口,聲音平靜得仿若在議論尋常政務。
“倘若無法抛下俗務紛擾,只如常用藥,并配合施針調理,依你所見,本王……”
我微頓片刻,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沉重的問題。
“至多,還有多少光景?”
這話問得直接,理智到近乎殘酷,裴钰再次聽到這個問題後,身形驟然一僵,垂在身側的指節已然緊攥泛白。
江渡塵顯然未曾料到我會如此直白地追問壽命,他微怔片刻後,面色有些蒼白地跪了下去,聲音帶着急切與惶恐。
“殿下!殿下萬金之軀,關乎國本,切不可作如此之想!”
“老朽醫術不精,豈敢妄斷壽數?殿下只要肯靜心調養,必能……”
“江郎中,”我打斷他,神色依舊平靜,卻帶有不容置疑的決斷,“無礙。”
“本王的身子,本王自然知曉,也并非諱疾忌醫之人。”
“今日請你來,便是要聽實情。無論結果如何,本王都不會因此遷怒治你的罪,但說無妨。”
江渡塵跪在地上沉默許久,久到窗外的風聲都仿若變得清晰可聞,久到我能看清他花白的鬓角與微微顫抖的臂膀。
最終,他緩緩擡首,蒼老的面容滿是掙紮與不忍,目光複雜地望向依舊平靜的我,又掠過我身側的裴钰,仿若下定了某種決意般,将所有的複雜心緒都化作沉重的無奈,極其艱難地應道。
“回攝政王殿下。”
“倘若……倘若殿下無法舍棄俗務,遠離勞心傷神之境,縱然以珍品良藥續命,竭力彌補精血虧空……”
他緩緩阖眼,不再看我,随後的言語仿若用盡了全身的氣力。
“以殿下如今心脈沖撞衰竭之勢……或、或可還有……七年。”
七年……
這兩個字輕若鴻毛,卻又重如千鈞,劃破了書房凝滞的香氣,亦如利刃般刺入每個人的心底。
“七年?!”
裴钰壓抑許久的呼息陡然失序,在江渡塵話音剛落的瞬間,便已驟然俯身攥住了他的前襟,力道之大,甚至教那陳舊布衣發出不堪承受的撕裂聲。
他向來沉靜無瀾的清冷面容,此刻因暴怒與不可置信的恐慌而微微扭曲。
那雙湛藍眼眸深處仿若有風暴在凝聚,俯身逼近着那近在咫尺的老者,聲音帶有瀕臨失控的質問寒意。
“昨夜張府醫分明言說還有十年!你……”
“裴钰。”
我通曉昨夜張府醫所言十年,大抵本就是放下俗務靜養的委婉宣言,故而淡淡打斷了裴钰幾近失控的質問。
裴钰的身形驟然僵住,卻并未松開,而是緩緩回首望向我,那雙向來沉靜無瀾的湛藍眼眸,此刻深處盡是絕望破碎的微光。
我靜默望着他,望着那張十七年來,無論面對何種險境都冷靜自持的臉上,此刻無比清晰地流露出溢于言表的痛楚,是比昨夜更甚可能會失去我的恐懼。
我神色平靜,未曾出言命令,未曾責備,望向他的眸中甚至帶有近乎溫和的安撫。
眸光流轉間,裴钰原本翻湧着驚濤駭浪的風暴,在觸及我以後驟然平靜下去,被他強行壓抑進更深的心底。
但我看得出他在痛,因為我。
他緩緩松開了力道,放開江渡塵後,起身回到我身旁,沉默得已然近乎死寂。
江渡塵依舊跪在地上,面對裴钰方才的失态,卻并未惶恐,神色盡是看透世事的凝重與悲憫,不卑不亢地理了理略微淩亂的衣衫,回應沉重而坦誠。
“回攝政王殿下,回裴統領。”
“老朽行醫數十載,游歷南北,所見疑難雜症無數,此番診斷,絕非妄言恫吓,更非貶低同行。”
“張府醫所言十年,許是基于殿下若能自此減免心神損耗之判斷。”
“然則……”他低聲嘆道,“殿下今日脈象,看似因用藥而有所平緩,內裏卻隐有淤塞沖撞加重之勢,乃積重難返之兆。”
“倘若殿下不能放下俗務,繼續勞心傷神……七年,已是老朽在殿下無法靜養的前提下,所能做出最樂觀的估量。”
“……但殿下!”
他話鋒一轉,言語間帶有近乎勸誡的懇切,“萬事萬物,皆有一線生機。”
“倘若殿下能聽從醫囑,徹底放下勞神俗務,遠離朝堂紛争,尋一清山淨水之地安心靜養,再輔以老朽獨門針藥之術,固本培元,徐徐圖之……”
“老朽不敢妄言能使殿下心脈痊愈如初,但至少……拼盡老朽畢生所學,為殿下延緩病勢的精心調養之下,延壽十數載,保殿下二十年無虞安然度日,老朽……尚有七成把握。”
“殿下……”江渡塵面色凝重地望着我,語重心長地勸道,“勿以有限身,常供無盡愁。”
二十年。
這個數字在寂靜的書房裏輕輕回蕩,與七年相比,它漫長得像是某種奢望,一個觸手可及,卻又必須用一切去交換的幻夢。
我沉默着。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些,原本明媚的晨曦被陰霾掩去,江南纏綿的秋雨毫無征兆地襲來。
微弱的雷霆沉悶響起,冰涼雨滴敲打窗棂的聲音淅淅瀝瀝,像是天地在為誰而嘆息。
遠離塵嚣,放下一切。
偷得二十年光陰。
二十年……不問世事的二十年。
這個選項,被江渡塵以一種近乎懇求的姿态,如此清晰而誘惑地擺在我面前。
我可以想象那樣的日子。
或許在江南某個溫潤的水鄉,或許在北方某個寧靜的山莊。
沒有無窮無盡的奏章,沒有暗流湧動的廷議,沒有邊境的烽火狼煙,沒有朝堂內外的暗箭。
只有藥香與書香,還有裴钰的守護……聽起來,似乎是我早已疲憊不堪的靈魂,夢寐以求又不敢奢望的歸宿。
倘若想要這一切,只需放下。
放下權柄,放下責任,放下這二十七年來浸入骨髓的一切,便能寄情山水,隐居于世。
不必再理會朝堂上的明槍暗箭,不必再權衡天下大勢,不必再面對楚沉意那雙時而深情時而幽暗的狐貍眼眸,更永生不必再與楚沉意進行那令人身心俱疲的瘋狂博弈。
亦……不必再背負着蕭氏一門的期望,外祖父與姨母臨終前沒能親眼見到我的不甘托付,舅父在紛飛戰火中倒下時的未竟遺志……
不必再為大楚殚精竭慮,也不必再做那個被萬人敬仰下,或恐懼或依附的攝政王。
只需做傅雲朝。
還有二十載……安寧的時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