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墨盡臨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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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盡臨漪

書房內,炭火将熄未熄,殘留的暖意勉強抵禦着窗外滲入的深秋寒意。

最後一本奏章批閱完畢,朱砂筆尖懸停片刻,落下最後一個沉穩的準字。

此刻剛到申時,但因連綿秋雨的陰霾導致暮色提前降臨,淅瀝的雨聲敲打着窗棂,單調而沉寂。

我将朱筆擱回青玉筆架,合上奏本後将其遞給身旁的裴钰。

“裴钰。”

我擡眸望向他,聲音因整日的凝神審閱而略顯疲憊。

“陪本王走走罷。”

疲憊并非完全來自身體,更多是靈魂深處難以言說的滞澀,如同被這連綿秋雨浸透的深秋氣息,沉郁而壓抑。

今日我未曾離開過書房,連同用膳都盡在于此,此刻堆積如山的奏章終于批閱完畢。

我忽然很想離開,想離開這堆滿文書,彌漫着墨香與權謀算計的沉寂。

裴钰并未即刻應答。

自上午書房那近乎溫柔缱倦的親吻與那句沉重的抱歉以後,他未曾如常于午時前往暗影司,只愈發沉默地将那些洶湧的情緒連同話語一同封存了起來。

如同一柄收入最深鞘中的利刃,只餘靜默的輪廓與無聲的守護。

他無聲接過奏章,與我冰涼的指尖短暫相觸,随後垂首将它與桌案邊角已批閱完畢的奏章仔細規整。

動作熟撚而精準,那雙湛藍眼眸在書房略顯昏暗的光線下依舊沉靜如深潭,低聲應道。

“是,屬下知曉。”

起身時,骨骼因疲倦傳來細微的酸澀,我走至窗前,默然望着模糊的銀杏殘影,被風雨吹動發出亘古不變的簌簌聲響。

忽覺肩頸一沉,回眸發覺是裴钰正為我披上外袍,随後步至我面前垂眸将絲縧系好。

裴钰的動作依舊沉穩,眼眸低垂,極為專注地纏繞着繩結,長睫遮住了所有的複雜心緒。

此刻我們離得很近,近到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氣息與書房的玉栀瑤華香糾纏得不分彼此,卻又在常年交融間習慣般未曾生異。

推開房門,深秋濕寒之氣裹挾着綿密雨絲撲面而來,淅瀝秋雨未停,将本就被陰霾密布籠罩的景致渲染得愈發朦胧。

庭院草木秋意漸濃,銀杏樹葉被風雨吹落些許,落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小徑上,在水面濺起淡淡漣漪。

身後的裴钰默然執傘為我撐起隔絕雨水的天地,我望着蒙蒙雨幕中的銀杏落葉,擡手欲将那片明媚的金黃接起,卻終究被微風拂過,與它命中注定般失之交臂。

我了然地收回指尖,透過被雨霧缭繞模糊輪廓的庭院景致,望向府邸深處的靜心湖,未曾多言,只向內走去。

一路靜默。

我與裴钰之間,言語從不是必需品。十七年的相伴,許多默契早已刻入骨髓,他懂得我此刻有多需要這份無言陪伴,亦懂得我每個心神俱疲的時刻有多依賴這無需設防的靜谧。

走至靜心湖畔,我垂眸望着湖面在細密雨絲的敲打下,漾開無數細碎漣漪,将倒映的陰沉天光揉碎又聚合,不知疲倦地周而複始。

滿池殘荷孤寂蕭瑟。

我垂眸望着那動蕩破碎又歸于虛無的水面許久,久到有些失神。

朝堂博弈,身體隐患,七年之期,裴钰真摯無比卻被我以吻封緘的請辭,李宴殊不容錯辨的固執關切……以及被我深鎖在紫宸殿那雙教我愛恨難辯的狐貍眼眸。

不過兩日未見,我卻發覺紛亂的心緒已無形缥缈向九重宮闕的紫宸殿,卻又如同湖面無盡的漣漪般被秋雨攪散,徒留更甚的疲倦與茫然。

楚沉意……

此刻,他在做什麽?

是在推演盤算如今境遇的前因後果,還是在籌謀日後的棋局?

他會不會……有片刻悔意?

就在這片刻失神的寂靜裏,一陣刻意放輕但仍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不遠處回廊下。

“王爺,李統領歸府了。”

……李宴殊?

我有些意外地回身,望向身後通傳的仆役,心底不由得萦繞起些許意外的微瀾。

酉時才是宮禁放值的時辰,此刻不過申時,他素來嚴謹克己……

罷了,許是他心系我的傷勢,今日朝堂之上我又替李家處置了蔣泊鈞,牽扯其父仕途,故而因記挂這份恩情,才尋了由頭提前歸來罷?

如此,也算得情理之中。

“本王知曉了。”

我淡淡道,将目光從雨霧蒙蒙的遠處收回,側眸望向執傘靜立的裴钰。

“陪本王回去罷。”

“是。”裴钰低聲颔首。

回到主院時,秋雨依舊未歇。

我并未見到李宴殊的身影,唯有輕水候在廊下,見我們歸來上前行禮後,恭謹垂首解釋道。

“王爺。”

“李統領方才歸府,見王爺未在書房,問過王爺安好,便先行去膳房看您的湯藥了。”

“他吩咐奴婢,若王爺回來,便請王爺安心歇息稍候,他随後便來。”

親自去膳房看藥?

我聽及此處,不由得心神微動。

李宴殊出身煊赫世家,性情清冷內斂,絕非懂得如何做這些瑣碎侍奉之人。

此番因挂念我竟願放下身段親自看藥……這份純粹而真摯的關切,在這冰冷的權謀漩渦與日漸消減的壽數陰影下,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珍貴。

“李統領有心了。”

我微微颔首,神色平靜依舊,心底卻萦繞起些許動容的暖意。

自他上月養傷期間我們日夜相對,關系便逐漸熟撚些許,他待我恭敬崇拜,我亦欣賞他的性情與才乾。

故而他會如此我雖有些訝異,但也不覺突兀。

我側眸望向裴钰,因方才湖畔的片刻失神與連綿秋雨帶來的濕冷,那源自靈魂深處萦繞的倦意,在回到這熟悉安寧的院落時愈發顯著。

心脈略微紊亂的律動,仿若在這片淅瀝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罷了,”我淡淡道,神色平靜得看不出情緒,“今日亦有些倦了。”

“裴钰,随本王回房罷。”

“是。”裴钰垂首應下。

踏入卧房,暖意與熟悉的玉栀瑤華香便溫柔地包裹上來。

炭火燒得很足,無形驅散了深秋的濕冷寒意,清雅悠遠的香氣自鎏金爐中袅袅升起,仿若教心神不自覺放松些許。

裴钰為我褪去衣衫的動作依舊沉穩,偶爾不經意掠過我的脖頸,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輕柔克制。

待到只餘素白的中衣,我終于躺進柔軟的床榻裏,裴钰為我蓋好溫暖的被衾後,并未如常離開,而是沉默守在身側逐漸昏暗的陰影裏。

我懂他的關切與憂慮,故而并未抗拒,亦未曾多言,只擡眸望着榻頂的繁複雲紋,心神逐漸松弛下來。

許是連日疲憊累積,許是暖意溫香的熟悉氣息,也許是知曉裴钰在此守護的心安,以及暫無憂心政務……

我聆聽着窗外的淅瀝秋雨,只覺單調乏味得催人欲眠,昨夜未曾安眠的困倦如潮水般湧上,意識逐漸淪陷在虛無黑暗的寧靜裏。

再度醒來時,并非自然睡足,而是被溫和關切的熟悉聲音輕柔喚醒。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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