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問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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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政……”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樣。”
這話說得蒼白,連我自己都覺得缺乏說服力。
淩青政與我眸光流轉間,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只有燭火搖曳。
他似乎看得出我愈發複雜的眸色,亦看得出我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與蒼白的面容,終究還是他率先敗下陣來。
垂眸望着碗中無瀾的湯藥,周身無形散發着深沉的低落與黯淡。
見淩青政如此,我亦覺心底深處愈發滞澀。
但有些事關乎大局,更關乎日後朝堂可能愈發黑暗血腥的糾葛,我實在不願将他更深地牽扯進來。
阿政……他應該站在陽光之下,做他的靖安侯,領他的兵,過他肆意張揚的人生,而不是陪我沉淪于這無邊的權謀黑暗與生命倒計時之中。
“罷了,我知曉,你行事自然有你的道理。”
他以玉匙似有若無地輕攪着,并未擡眸看我,放輕的聲音帶有幾近不像他的不安與脆弱。
“我只是……”
後面的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但那份未竟之言,那份早已超越友情界限的愛意與占有欲,那份因看到別人靠近我而生出的不安與刺痛,卻在空氣中無聲地彌漫開來。
我靜默望着他難得流露出脆弱的俊美容顏,燭光勾勒出他黯淡落寞的輪廓,心底深處不由得微軟,是極為複雜又難以言說的愧疚與疼惜。
故而我下意識輕覆上他執着玉碗的手,自指尖傳來他熟悉的溫熱。
“阿政,” 我放柔了聲音,帶有溫和安撫的意味,“我知曉。”
阿政,我知曉你的心意,知曉你的擔憂,知曉你所有未說出口的失落與彷徨。
只是,有些路,我必須獨自走,有些病痛,我必須獨自承受,有些結局,我已能看見,卻無法帶你同行。
淩青政的手在指尖下微顫,随後擡首望向我,那雙桃花眼眸深處倒映着我的身影,也掠過極為複雜的心緒。
或許有驚訝,或許有動容,也或許有恍惚而過的希翼,但還有更深處,無法完全消弭的苦澀。
我們就這樣靜靜對視片刻,卧房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交織的呼息,以及窗外愈發綿密的雨聲。
雨聲潺潺,香氣袅袅。
最終,是他有些不自然地別開了臉,耳尖泛起極淡的紅暈。
随後垂首有些慌亂地攪弄着幾近見底的湯藥,再度擡眸望向我時,已然恢複了慣有的笑意。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
他以玉匙輕舀起湯藥,将其遞到我唇邊示意道。
“用藥罷,都快涼了。”
我微微颔首,并未多言,順從地咽下最後的湯藥,苦澀的滋味在唇齒蔓延,卻不及心底愈發複雜難言的滋味。
淩青政手執空碗,望向窗棂外深沉的夜色靜默片刻,随後再度回眸望向我時,神色凝重起來。
“阿朝。”
他的聲音已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帶有談及正事的認真。
“昨夜事發突然,我還沒來得及問你,這一步,走得可謂是兇險至極。”
“你……”他微頓片刻,仿若在斟酌用詞,“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我靠在軟枕上,聽他提及此事,倦怠似乎随着藥效如潮水般逐漸湧上。
我不由得想起昨夜宮門前冰冷的甲胄,搖曳的火把,楚沉意那雙幽深的狐貍眼眸……以及,勒馬于我身側,陪我一同承擔這兵谏之名,與日後可能萬劫不複的淩青政。
雨聲淅瀝,襯得室內愈發寂靜。
如何打算?其實連我自己,也并非全然清晰。
最初或許只是失望驅使下的決絕反擊,是為了保住李韻謙,是為了制止他愈發瘋狂的構陷與屠戮,是為了給彼此最後的轉圜餘地。
但……以後呢?
“阿政。”
我沉默片刻,終于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與疲憊。
“其實……我也不知道。”
這是真話。
将楚沉意軟禁紫宸殿,不過是情勢所迫,是制止他繼續瘋狂構陷濫殺的無策之策。
但如今朝野震動,人心惶惶,這場兵谏該如何收場?
我又該如何……面對那早已千瘡百孔,卻又難以割舍斷絕的情感?
“陛下他……” 我垂眸望着錦被的繁複雲紋,欲言又止。
“阿朝。”
淩青政忽然極為認真地喚着我的名字,教我不由得擡眸望向他。
只見他此刻眼神深邃,聲音低沉堅定,帶有不容置疑的承諾意味。
“倘若真有那日……”
他沒有明說那日是什麽,但我們都心照不宣,指的是那個最極端,亦最颠覆的可能。
“我……定會助你。”
“無論你需要什麽,兵馬,聲望,還是……其他。我淩青政,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我微微一怔。從未想過他會說得如此直接,如此不留餘地。
阿政……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這話,或許今年朝堂內外不少野心家或麾下黨羽都曾暗中揣測或期盼過,但像他這般直言不諱,甚至主動遞上投名狀的……除了裴钰,絕無僅有。
如今由淩青政如此直白,又如此鄭重地說出,與裴钰曾言說的分量截然不同。
他說的助我,是助我什麽?
自然是助我真正坐上那把龍椅,助我徹底終結與楚沉意之間這無休止的折磨,助我……去走那條或許更孤寂,卻再無掣肘的九五至尊之路。
淩青政出身世家,并非裴钰般只需考慮我一人。
他如今是真的在為我考慮所有的可能,哪怕那意味着背叛淩家世代效忠的皇權,更意味着将他自己也置于助我謀逆篡位的滔天罵名之中。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持,沉重得教我心底愈發滞澀。
但我并無此意。
我将楚沉意軟禁于紫宸殿,并非是為篡位,只是意圖勸谏,是無奈之下最後的警告與希望。
那把象征着九五至尊的龍椅,于我而言,更多是責任與枷鎖,并非誘惑。
我望着淩青政許久,終究還是微微擺首道,“阿政,我并無此意。”
我試圖解釋,但想到楚沉意那雙或愠怒不甘,又或許藏着更深傷痛的狐貍眼眸,言語變得愈發蒼白無力。
“我将他困于紫宸殿,并非為了那個位置。”
“我只是……希望他能迷途知返。”
“……迷途知返?”
淩青政像是聽到了什麽最不可思議的話,眉緊緊蹙起,語氣陡然轉厲。
“阿朝!你向來清醒理智,謀定後動,怎麽獨獨對他,就總是……”
他微頓片刻,望着我難以言喻的複雜眸色,大抵回想起了我與楚沉意這十二年的愛恨糾纏,懂得他在我心中的分量,縱然決裂至此亦心存救贖之意,但他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總是心軟?”
“阿朝,你還看不清麽?”
“他何曾真正顧及過你?這兩個月,他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将你往絕路上逼?”
“你如今這般……”
他望着我逐漸沉寂到有些黯淡的眸色,後面更重的話戛然而止。
他知曉,以我的性子,決意好的事情,有些話縱然說出來亦勸說皆無果,他終究是不願我為難。
“……罷了。”
他無可奈何地低嘆一聲,俯身将玉碗置于床案,語調有意放得輕松些,眉眼卻難掩落寞。
“既然湯藥用盡,我便不多打擾了,你好好休息,我也該回府了。”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燭光搖曳下将我全然籠罩,眸色複雜地望着我片刻,聲音低沉,帶有近乎決絕的意味。
“但阿朝,我只說一句。”
“倘若……倘若真有那一日,我淩青政以及麾下數萬大軍,定會助你。”
我擡眸望着他,心緒如同窗外糾纏的雨絲紛亂難理,沉默片刻後,最終只化作一句。
“……好。”
“回府路上……小心。”
淩青政默然颔首,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後便轉身走向房門,身影融入深沉的夜色與雨聲中,并未回眸。
卧房再度恢複寂靜。
玉栀瑤華香依舊萦繞,燭火依舊靜靜燃燒,窗外的秋雨依舊不知疲倦地下着,淅淅瀝瀝,仿若要這樣下到地老天荒。
我獨自靠在榻上,方才飲下的湯藥似乎開始發揮些許溫養的作用,但心底那隐約的滞澀與痛楚,卻并未減輕。
淩青政最後那番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他的支持毋庸置疑,情意深重如山,可正是這份長達十三年的情意與毫無保留的站位,無形教我感到更沉重的負擔。
而李宴殊離去時黯淡的眼神,淩青政質問時眼底的傷痛,楚沉意被囚紫宸殿可能有的謀劃……還有裴钰書房那句近乎祈求的“願帶王爺遠離塵嚣”,江渡塵那句冰冷的七年……
所有的人和事,所有的情感與責任,所有的愛恨與虧欠,如同無數道無形的絲線,從四面八方纏繞而來。
将我緊緊捆縛在這張病榻之上,捆縛在這攝政王府的方寸之間,捆縛在這看不到出口的權謀迷局與生命倒計時裏。
窗外江南深秋的雨,似乎總是這般纏綿不休,仿若要将這世間一切悲歡愛恨,都沖刷成模糊而潮濕的灰暗底色。
我緩緩阖眼,任由疲憊如潮水般湧來,陷入無盡的黑暗。
原本試圖以慣有的理智将紛亂思緒剝離,去分析後續的權衡利弊,想要去尋求那慣常能教我心安的解。
可情感卻已疲憊到瀕臨極限,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多重糾葛。
七年……
這個清晰得近乎殘酷的時限,如同懸頂利劍,教我所有的謀劃與掙紮,都無形蒙上了一層荒誕急迫的陰影。
室內愈發死寂,唯有心底那屬于生命流逝的隐痛,在寂靜中昭示着存在,一聲聲,清晰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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