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影相對
關燈
小
中
大
與裴钰回到王府,已亥時三刻。
深秋寒氣侵骨,夜風掠過庭院銀杏的枝桠,發出蕭索的嗚咽,帶離些許飄落的樹葉。
檐下燈籠在風中搖晃,将昏黃的光暈投在青石板上,也照亮了庭院中那個靜靜等待的修長身影。
是李宴殊。
他靜立在廊下燈影之外,只身着常服,未披氅衣,或許因等候多時,夜露已然打濕了他的肩頭。
見我歸來後迎上幾步,那清冷的容顏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眉宇間慣有的淡淡憂郁,此刻被某種欲言又止的擔憂所籠罩。
“殿下。”他俯身行禮,聲音在寒夜裏帶着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擡手将他扶起,他擡眸望向我,那雙狹長眼眸裏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也無形流露出溢于言表的關切與詢問。
李宴殊大抵已猜到我深夜被急召入宮所為何事,他薄唇微動,最終卻什麽也沒問出口,恪守着君臣界限,未曾逾越半分詢問宮闱之事,只低聲道。
“殿下……今夜還未曾用藥。”
我望着他向來克制的模樣,心底掠過些許複雜情緒,但此處并非言談契機,故而只平靜地微微颔首應道。
“嗯,待本王更衣後便用藥。”
李宴殊并未多言,依禮退下逐漸轉入膳房的方向。
我徑直走向卧房,踏入溫香暖意的瞬間,熟悉的玉栀瑤華香便輕柔地包裹上來。
清雅悠遠,絲絲縷縷,如某種無聲慰藉,在寒夜中辟出一隅溫暖安寧,與湯泉宮那濃郁到幾近窒息的龍涎香截然不同,似有安神之效。
屏風之後,裴钰如常侍奉我更衣,修長的指尖搭上我腰間的玉扣,在寂靜的卧房發出清脆的微響。
“王爺。”
他垂眸将玉帶輕置于旁側,聲音平穩無波,為我彙報着公務。
“前兩日您吩咐屬下查探逃犯韓崇書房之事,已有進展。”
“如何?”
我張開雙臂,任由他為我繼續褪去外袍,思緒早已在歸府途中從水汽氤氲的旖旎與暗湧中抽離,以清明的理智投入這樁未了的案件。
韓崇,新晉皇城司使,蔣泊鈞案的漏網之魚,也是構陷李韻謙的關鍵執行者。
此人潛逃數日,始終是個隐患。
裴钰為我褪下中衣,微涼的空氣貼上肌膚,帶來些許戰栗。
他俯身貼近耳畔,帶來他特有的冷冽雪松氣息,将聲音壓得極低,确保只有我能聽清。
“暗格中确有燒毀大半的密冊,想必是潛逃匆忙,未能及時徹底銷毀。”
“屬下已命暗影司專司密文掌案連夜破譯,殘頁所載,多為皇城司設在各州郡的隐秘據點名錄與聯絡方式。”
“但……”
他略作停頓,身形後退些許,湛藍眼眸在燭光搖曳中愈發深邃,神色帶有凝重的研判。
“京都及周邊的核心據點名錄,那幾頁關鍵之處已被撕下帶走,灰燼中未見殘片。”
剎那的眸光流轉間,我已了然裴钰的言下之意。
韓崇很可能并未像我們最初推測的那般,在事發當夜就倉皇逃離京都。
相反,他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利用燈下黑的道理,此刻依舊藏匿在京城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甚至可能還在那些尚未被我們掌握的核心據點中隐匿觀察,等待時機。
自他七日前事敗,刑部與暗影司聯合撒網追捕,已然将京城嚴查得天翻地覆,卻依舊不見其蹤影。
倘若真還在京城,此人藏匿手段堪稱了得,若已逃離,他會逃往何方?
北境?西南?亦或……投奔某些隐匿更深的後臺?
若的确已成功逃離京都,天下之大,追捕自然會變得極為不易,但按照如今的情形,只怕有七成可能,此人依舊隐秘藏匿于京都,并有內應在為他庇護。
但無論如何,此人不除,終究是心頭刺,更是随時可能引爆後續麻煩的隐患。
随着楚沉意軟禁解除,朝局暗流只會更為洶湧,更何況韓崇此人,本就是楚沉意親手提拔的新晉皇城司使。
他不僅知曉內情甚多,經此一事後,走投無路之下定然對我與麾下黨羽皆懷恨在心。
這般亡命之徒,絕不能留。
“繼續查,不惜代價。”
我依舊平靜,言語間卻帶有不容置疑的決斷。
“京城內外,水陸要道,所有可能與皇城司有勾連的江湖勢力、地下錢莊,以及镖局暗樁,統統納入篩查範圍。”
“此人知曉皇城司諸多隐秘,更參與構陷朝臣,其心可誅。”
“如今陛下軟禁已解,朝局表面看似恢複如常,實則暗地裏各方勢力定然會将視線重新聚焦,更需盡快将其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是。”
裴钰領命,為我換上柔軟的寝衣,随我走至銅鏡前,垂眸為我将玉冠中的發簪緩緩拆解,動作依舊沉穩而珍重。
片刻後,青絲散落于肩頭。
我靜默望着銅鏡中朦胧模糊的面容,莫名再度想起水汽氤氲中那雙時而幽深時而溫柔的狐貍眼眸。
楚沉意……我似乎很懂他,又似乎從未懂過,他的心底深處,到底在想什麽?而明日……
“王爺。”
裴钰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打斷了我方才片刻恍惚的失神。
他動作未停,依舊為我梳理着散落的青絲,在我望向銅鏡中的身影時,他似乎在斟酌言辭,指尖動作停滞着微頓。
沉默片刻後,他終究還是問出了那個歸途中盤旋在他心底許久的問題,聲音帶有些許難以捕捉的遲疑,還有更深處的憂慮。
“陛下他……”
我知曉,他問的不僅是今夜湯泉宮之行,更是楚沉意被軟禁七日後,首次面對我的态度。
是那個陰晴不定的帝王,在遭受兵谏圍宮的奇恥大辱後,會如何對待我這個始作俑者。
亦或問的也是……我們之間這千瘡百孔又不得不日夜相見的微妙關系,以及今夜這纏綿水汽與真假參半下,用溫柔織就的求和之局。
我望着銅鏡中自己略顯倦怠的眉眼,以及身後裴钰專注的身影,一時複雜難言,鏡中影像有些模糊,如同此刻的心緒。
半晌,鏡中的我唇角莫名勾起極淡的弧度,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只餘自嘲的了然。
“……陛下?”
我低嘆般緩緩重複着,神色盡是卸下防備的倦意,聲音卻愈發空洞。
“還能如何?”
鏡中的朦胧影像微微擺首,似乎在嘲諷自己,也嘲諷我們之間愈發荒謬的處境。
“以退為進,示弱懷柔,暫斂鋒芒罷了。”
楚沉意何等驕傲,紫宸殿七日軟禁,于他而言是奇恥大辱,今夜這湯泉宮的溫柔,是妥協,是策略,更是将深沉算計與不甘暫且埋入水下的僞裝,我豈會不懂?
思慮至此,我不由得緩緩擡手,極輕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額角,那是心力交瘁與舊傷未愈共同作用的結果。
“但軟禁七日,足矣夠他冷靜下來,想明白許多事。”
“如今各方局勢優劣,他權衡得比誰都清楚,至于感情……也不過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今夜湯泉宮那真假參半的溫柔求和,或許他的确有幾分名為想念的真心,正如我亦有幾分複雜的情意埋在博弈之下,但更多的,則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算計。
至于那些糾葛了整整十二載的假意真心……此時誰又說得清呢?或許連我自己,都未必分得明了。
我望着銅鏡中裴钰了然卻難掩疼惜憂慮的眸色片刻,終究無奈地輕嘆道。
“可如今這朝局,牽一發而動全身。”
“內憂未靖,北境雖平,但西陲未穩,江南漕運革新方起,宗室窺伺……暫且,還不能沒有他這位天子坐鎮中樞,維系表面的平衡。”
“至少……”
我微頓片刻,不願再繼續深思日後可能要面對的兩難境地。
“在他徹底觸碰到我無法容忍的底線之前,還不能。”
這話說得直白而無奈,不僅是說給裴钰聽,更是提醒自己。
個人的恩怨情仇,在更龐大的棋局與責任面前,有時不得不退居其次,這是理智的選擇,亦是身為攝政王的枷鎖。
裴钰靜靜聽着,眼眸深處翻湧着極為複雜的心緒,或許有對我疲憊的疼惜,或許有對局勢了然的凝重,或許還有……對将我逼至如今境地那人的寒意。
但他終究未曾多言,只微微颔首,低聲應道。
“屬下……知曉。”
那短短四字,蘊含着他為我沉重而沉重的沉重。
他向來懂我,懂我的權衡,懂我的身不由己,懂我對楚沉意的無奈與疲憊。
裴钰再未言語,只垂眸專注地為我梳理着青絲,随後擡手為我摁揉着頭顱兩側的經xue,動作熟撚而溫柔。
我緩緩阖眼,心神放松地向後靠在裴钰身上,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中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片刻後,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李宴殊的聲音随之響起,溫和依舊。
“殿下,藥已溫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