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暮霭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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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

呼息不由得随之微窒。

那痛楚并不強烈,但卻導致執缰的力道洩了半分。

就是這剎那的遲滞。

身側的藏藍身影如疾風般掠過,淩青政很快完成了轉向,墨夜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他略顯淩亂的青絲飛揚,那雙桃花眼眸在暮色将近的秋光中亮得驚人,望向我的笑容燦爛如昔,對我親昵揶揄着朗聲笑道。

“阿朝,你今日可不比從前了!”

抵達終點後,我亦執缰勒停追雲,強行壓抑下心底如陰雲般盤桓不去的隐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對他勾起淺淡的笑意。

我望着他在暮色将臨下明朗如昔的笑容,那笑容是那般純粹坦蕩,帶着毫不掩飾的得勝暢快,一如往昔無數次比試後的模樣,心底卻泛起黯淡苦澀的漣漪。

不比從前了……何止是騎術。

曾經,莫說這短短一段馳騁,縱是沙場晝夜奔襲,連日鏖戰,亦能撐得住。

可如今,只是這般策馬比試,心脈便已不堪重負,隐約向我發出冰冷的警告。

江渡塵那句七年如同懸頂利劍,而今日這短暫的隐痛,便是那劍鋒折射出的第一縷寒光。

它再度提醒着我,這副身軀已是日漸朽壞的精巧容器。

曾經視為尋常的縱馬狩獵,領兵厮殺,乃至春日裏與他在更遠處山林間較量的年少回憶……那些帶着力量與銳氣的鮮活過往,都正在,或已然,變成再也回不去的奢侈。

記憶裏縱馬于北境雪原,領兵沖鋒于兩軍陣前,以及今年三月還在北涼與阿延并肩作戰,歸京後于宮變中厮殺的銳氣與力量仿若還在眼前,但不過大半年光景,卻已物是人非。

山河故我,身已非昨。

“怎麽了阿朝?”

淩青政見我勒馬未語,神色似有些許沉郁,策動墨夜靠近了些,那雙桃花眼眸的笑意斂去,帶着毫不掩飾的關切。

“可有哪裏不适麽?”

此刻,我望着他關切的目光,是那般純粹而溫暖,不摻任何朝堂上的審視與算計,心底萦繞的苦澀仿若被這暖意稍稍融化,卻又滲出更甚的無力。

不能告訴他。

不能教他知曉這具身體已然破敗至此,更不能……教他也背負這份沉重的憂慮。

我收斂起苦澀的複雜心緒,對他微微擺首。

“……未曾。”

望着他依舊略顯疑慮的神色,我微頓片刻後,随意找了個理由繼續道。

“大抵許久未曾策馬比試,興許……生疏了罷。”

淩青政聞言,似乎松了口氣。

但眼底的擔憂并未完全散去,随後擡手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着安撫與鼓勵,如同年少時無數次那樣。

“這有什麽!”

他勾唇朗聲笑道,試圖驅散方才的低沉。

“不過是你近日思慮過甚,又總睡不好,都怪朝堂上那些破事耗神!”

“等你養好了身子,把精神頭養回來,自然和從前是一樣的!”

“到時候……”

他專注地望着我,那雙桃花眼眸深處似乎掠過複雜的微光,聲音放緩了些,帶有某種近乎執拗的承諾意味。

“我再陪你比比。”

“我們去更遠的西山獵場,或者等入春以後再去蘇州,就像……從前那樣。”

等你養好了身子。

我望着他眼中純粹的信任與期待,那句養好了身子如同溫柔的刺,輕輕紮在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養好?

恐怕……不會再有那一日了。

江渡塵的判詞并非危言聳聽,心脈之損,如沙漏流逝,只會每況愈下。

我自己亦能清晰地感覺到,為數不多的生命正在緩慢而不可逆轉地悄然流逝。

所謂的調養,不過是盡力延緩那最終時刻的到來,以後的狀況只會愈來愈糟。

今日這般尚能支撐的策馬,或許用不了多久,也會變成需極力避免的奢望,又如何遑論和從前一樣?

更遠的西山獵場,看似相近的蘇州……那些屬于從前的廣闊天地與并肩馳騁,終究只會成為記憶中逐漸褪色的畫面,與我愈行愈遠。

淩青政見我再度沉默,不由得俯身貼近了些,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萦繞的青草氣息。

“阿朝?”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那些關于未來的沉重思緒,忽然被他鮮活的呼喚驟然打斷。

我擡眸望向他,俊美的容顏在暮色中顯得愈發柔和。

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眸深處,此刻盡是純粹的困惑與擔憂,倒映着注定将盡的秋光,也倒映着我略微失神的模樣。

我頃刻回過神來,将所有沉重的複雜心緒壓抑在最深處,勾起平淡溫和的淺笑。

“無礙,只是忽然想起些舊事。”

随後擡眸望向蒼穹絢爛多彩的暮色,轉移話題道。

“天色尚可,我們再随意走走罷,比試既已輸了,酒……我請你便是。”

淩青政聞言,漾開期待的笑意。

“好,那就走走!”

“至于酒嘛……” 他說着擡手攬上我的肩膀,在耳畔得意笑道,“堂堂攝政王,可不能賴賬!我要喝最好的寒潭香!”

我在暮色中側首望向他,唇間泛起無奈縱容的笑意,“依你。”

我們不再縱馬疾馳,只信馬由缰,并辔緩行,任由馬兒踏着松軟的草甸,在這片承載了無數回憶的林間深處走去,馬蹄踏在枯黃的草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暮色如同水墨,在蒼穹渲染開來,給遠處的山巒樹木都蒙上了一層柔和的橘紅紗幔,迎面襲來的微風也緩和了許多,帶着深秋特有的微涼氣息。

我們随意閑談着,偶然說起年少時某次逃學被夫子抓住的糗事。

那次他将我及時推到牆外,自己卻因此被通傳淩府,得了父親家法伺候,罰跪祠堂。

夜裏我偷偷去看他,在昏黃的燭光中為他上藥,那青紫的痕跡看得我心驚,連同上藥的指尖都微微顫抖,他卻毫不在意地笑着将祠堂供品取下,塞進我口中與我分食。

時而又談及北境軍中某位憨直校尉的趣聞,他說在二十歲那年獨自前往北境時,那位校尉還向他問起過我是否安好。

以及……那三年他在北境歷練的風沙戰場,談及舅父對他的保護與指教,在他歸京時,舅父曾對他語重心長道。

“雲朝心思重,你多陪他。”

舅父……

聽及此處,我執缰的指尖用力而微微顫抖。

只因我從未想過,十七歲那個春日的北境一別,竟是生死訣別的永恒。

此刻我身下的追雲,還是十五歲那年舅父歸京所贈,如今北境駿馬依舊,但舅父……卻在三年前那個冬日,死在了烽火狼煙的陰謀裏,再也回不來了。

淩青政與我共同沉默片刻後,有意轉移開沉重的話題,開始與我談及近日京都流行的新戲。

是西州來的名伶,叫花知遙。

一曲霸王別姬震驚四座,卻遲遲未曾再現身過,待到下次休沐,定要帶我去聆音閣共賞。

他的言語鮮活而生動,總能将平凡之事講得妙趣橫生。

我亦與他放松閑談着,心律原本的悸動紊亂,似乎也在這平和的氣氛中悄然隐退,化作溫和的寧靜。

無需防備,無需算計,無需字斟句酌,這種全然放松的時刻,于我而言,是難得的奢侈。

暮色将盡時,我微微側首,望向身旁侃侃而談的淩青政。

此刻他正講到今年如何智取揚州叛軍的糧草,眉飛色舞,神采飛揚,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眸在望向我時彎成好看的月牙,裏面盛着毫無陰霾的純粹光芒。

我忽然好想要時間在此刻定格,任由他帶我逃離那座冰冷皇城與無盡算計。

在這片象征着自由的舊地裏,不必再做那個冷硬決斷的攝政王,只做他的阿朝。

至少此刻,只有微涼的秋風,美好的暮色,自幼相識的阿政,與這偷來般……不問明日的安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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