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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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渡塵進來時,帶進些許庭院的濕冷寒意,以及周身彌漫的草藥清苦氣息,對我俯身行禮道。
“老朽江渡塵,參見殿下。”
“免禮。”
我壓抑着心脈紊亂的隐痛,略顯疲倦地擡手淡淡道。
“為本王請脈罷。”
江渡塵起身後未多寒暄,徑直走至我身旁,從随身攜帶的舊木醫箱中取出脈枕,閉目凝神,三指穩穩搭在我腕間。
片刻後,那平和的面容便逐漸凝起愈發沉重的霜色,眉心微蹙,連同呼息也放得極緩,仿若在聆聽血脈深處某種不祥的絮語。
裴钰靜立于身側,未曾言語,只用那雙向來沉靜的湛藍眼眸定定地望着江渡塵,緊繃的氣息無形流露出他難以掩飾的憂慮。
時間在沉寂中流逝,只餘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卷着殘葉敲打窗棂沙沙作響。
江南的深秋已近尾聲,寒意徹骨,卻遲遲不肯落下今冬第一場雪,只用這種陰濕沉悶的方式,消耗着萬物最後的生氣。
良久,江渡塵才緩緩睜開那雙洞悉世事的蒼老眼眸,收回手時,面色比幾日前更為凝重。
裴钰見狀,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
“江郎中,王爺如何?”
江渡塵擡眸望向裴钰,溫和的聲音中帶有對焦急之人的安撫。
“裴統領稍安勿躁,容老朽先問殿下幾個問題,才好繼續診斷。”
他說着轉向我,神色專注嚴肅。
“殿下,老朽敢問一句。”
“近日,可有按時服用老朽所開湯藥?藥浴可曾堅持?”
“自然是有的。”
我微微颔首,随後又想起昨夜與淩青政的縱酒宿醉,莫說藥浴,連晚間的湯藥都忘了用,但隐瞞事實對診斷無益,故而如是應道。
“只是……昨夜飲酒過甚,故而未曾用藥。其餘日子,皆如常。”
“飲酒?”
江渡塵聞言面色驟變,溫和的眼眸裏流露出明顯的不贊同,甚至帶有些許痛心。
“殿下!老朽再三叮囑過,以您如今心脈受損,氣血兩虧的境況,飲食需格外謹慎!”
“酒乃濕熱助火之物,最耗陰血,擾動心神,淺嘗辄止已是極限,更不可過量!”
“這……”
他似乎還想再勸誡幾句,但看着我平靜蒼白的面容,終究只化作一聲沉重而無奈的低嘆,仿若在看着一件明知會碎裂卻無法阻止其走向懸崖的珍器。
“殿下。”他聲音放低,帶着醫者懇切的勸誡。
“依脈象所見,三月前重創所耗之根本,尚未補回一二,近來又勞神過甚,如今……已隐有反噬之象,氣血逆亂,陰不斂陽,神不得安。”
“切不可再飲酒,更不可再勞心耗神,思慮過重。”
他微頓片刻,眼眸深處的憂慮幾近要滿溢而出。
“老朽可為殿下施針,暫且壓制這股逆亂之氣,再調換更為溫和滋補的藥方,加強固本培元之效。”
“但……”他加重了語氣,懇切勸誡道,“最要緊的,是靜養。”
“哪怕僅有一日,閉門謝客,不理俗務,讓心神得以安寧,對心脈亦是莫大裨益。”
靜養。
這兩個字在心底劃過,仿若帶有近乎奢侈的嘲諷。
我自然知曉江渡塵并非危言聳聽,但明日便是祭江大典,帝王宿醉未起,朝局暗流從未停歇,西蜀聯姻分地之議懸而未決……樁樁件件,哪裏容得我靜養一日?
祭江乃國之重典,萬民矚目,楚沉意将安防交予李宴殊,我安排淩青政協同,表面是信任,內裏何嘗不是新的試探與制衡?
我若缺席,朝堂将如何看?楚沉意會如何想?那些暗處窺伺的眼睛,又會借此掀起怎樣的波瀾?
沉默在室內蔓延,除卻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以及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再無旁的聲響。
“江郎中所言,本王知曉。”
我終于開口,聲音因虛弱而略顯低啞,卻依舊堅決。
“但明日是祭江大典,關乎國體民望,本王身為攝政王,不可缺席。”
“故而……”
我望着江渡塵凝重的面容,說出了方才思慮決意過的答案。
“煩請江郎中,為本王開一副能強穩心神的猛藥罷,只需确保明日如常理事即可。”
“殿下!”江渡塵幾近脫口而出,眼中滿是驚愕與不贊同,“萬萬不可!”
“猛藥如虎狼,确可暫遏不适,強行提振精神,甚至令殿下感覺如常。”
”但此乃飲鸩止渴!藥力越是霸道,對已然虧空的心脈損耗便越甚,無異于透支根本,加速其衰敗!”
“還望殿下……三思!”
“……王爺!” 裴钰的聲音也在身側響起,帶有極為不認同的急切憂慮。
我側首望向他,那雙湛藍眼眸萦繞着極為複雜的心緒。
有疼惜的關切,有想要勸阻卻又深知無法改變的無力,還有更深處……仿若預見到某種可怕未來的恐懼。
這樣的裴钰,極少。
他向來平靜到近乎冷漠,唯有與我獨處時才會流露出克制的溫柔。
縱然手刃數條人命,染血于眼前亦未曾流露過半分懼色,近來頻繁失态的緣由……都是因為我。
我望着他許久,唇角緩緩勾起安撫般的淺笑,聲音輕到近乎耳語。
“裴钰,無礙。”
“明日祭江,不容有失,之後……再論休養之事,僅此一次。”
然而,此言落地時,心底卻泛起蒼白無力的苦澀。
僅此一次……
這句話,似乎是在對裴钰說,試圖寬慰他的憂慮。
似乎是在對江渡塵說,為自己的選擇尋找一個看似合理的借口。
更似乎是在……安慰那個明知前路荊棘,卻不得不一步步走下去的自己。
西蜀之事懸而未決,朝堂暗流從未停歇,與楚沉意之間的博弈永無止境……只怕日後需要飲鸩止渴強撐的時刻,會愈來愈多。
這個認知清晰而冰冷,并非太過悲觀,而是剝離情緒後理智慣有的殘酷推演。
想及此處,我回眸再度望向江渡塵,神色平靜卻不容置疑。
“勞煩江郎中,為本王配藥罷。”
江渡塵欲言又止,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那雙閱盡人世滄桑的眼眸裏,有掙紮,有惋惜,最終所有的未盡之言,都化作一聲極為沉重而無奈的嘆息。
他深知,坐在他面前的,不僅僅是需要救治的病人,更是掌控着這個龐大帝國過半權柄的攝政王。
有些選擇,身不由己。
“……是。”
他低聲應下,聲音蒼老了許多。
“老朽……遵命。”
他垂下眼簾,執起桌案上的筆墨,鋪開藥箋,筆尖懸停片刻,終是緩緩落下,開始懸腕書寫,書寫時力道凝重,仿若每一筆都承載着無盡的隐憂。
片刻後,他将墨跡未乾的藥方雙手呈遞至我面前,指尖微微顫抖。
“殿下,”他的聲音帶有沉痛的警示,“此方……以百年老參吊氣,以犀角麝香鎮驚開竅,輔以數味猛劑通行氣血。”
“藥性峻烈,如烈火烹油,确可暫穩形神,令殿下明日如常理事,甚至精神更顯矍铄。”
“然,此乃透支之法。”
“心脈之虧空,将因此愈甚,若他日再逢劇變,恐有……驟潰之險。”
“萬望殿下,慎之又慎。”
我靜默望着墨跡未乾的藥方,字跡蒼勁工整,卻透着沉郁之氣,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藥材名,此刻如同一道道無聲的判詞。
片刻後,我将藥方輕置于桌案上,低聲道,“為本王施針罷。”
“是。”江渡塵不再多言,收起沉重神色,恢複了醫者的專注。
我起身步向內室,裴钰無聲為我褪去層層衣衫,解開腰間的系帶,指尖不經意掠過心口那道依舊醒目的疤痕。
那道疤痕如同一道永恒的烙印,替我銘記着那個瘋狂的夜晚。
裴钰侍奉我躺下後,江渡塵已淨手準備妥當,手持細長的銀針走到榻邊,神色肅穆。
“殿下,得罪了。”
“無礙,開始罷。”我低聲道。
第一針落下,位置在心脈左側,不同于刀劍外傷的撕裂痛楚,而是尖銳的刺痛。
那根細針仿若直接探入了疲憊不堪的心脈深處,強行攪動梳理着那些紊亂的氣息。
劇痛不由得教我呼息停滞了剎那,我望着榻頂的繁複雲紋,蹙眉放松着身體,任由那陌生的痛楚在xue位處彌漫滲透。
第二針落下,位置在心脈右側。
痛楚似乎愈發強烈,下意識側首望去,眸色因痛楚而有些渙散,模糊的世界裏,唯有那雙湛藍眼眸是如此清晰,深處那份疼惜幾近要烙入眼底。
滿室寂靜的眸光流轉間,我們都未曾言語。
十七年相伴,他懂我此刻的堅持與不得已,我懂他的擔憂與無力,但偏偏是這份無奈的默契,沉重得教人窒息。
那一瞬間,仿若永恒。
待到江渡塵再次落針,新的痛楚再度襲來,我才回過神般緩緩阖眼,任由自己沉浸在黑暗裏,凝神抵抗那陣陣尖銳的刺激。
過程因痛楚而顯得無比漫長。
當最後一枚銀針被輕輕撚動着取出時,我的額間早已冷汗遍布,唇齒間盡是被咬破的血腥氣。
“殿下,施針已結束。”
江渡塵收好銀針,起身行禮。
“請務必靜卧至少半個時辰,勿受風寒。”
施針過後,心底深處紊亂的隐痛的确因此而減輕些許,但取而代之的是更為深沉的虛弱與疲憊,仿若不止梳理了氣血,也抽走了部分支撐自身的氣力。
我略微虛弱地微微颔首,聲音更顯低啞,“有勞江郎中。”
“殿下言重,此乃老朽本分。”
“還望殿下……千萬珍重,務必好生休養,老朽告退。”
見他轉身欲走,我忽然想起祭江大典在即,京都局勢微妙,楚沉意态度不明,西蜀事懸,接下來幾日恐多事之秋,難有寧日……王府裏,需留他在此,以應對不時之需。
“江郎中。”我喚住他。
江渡塵腳步微頓,回身垂首道。
“殿下可還有什麽吩咐?”
“近日朝中事務繁雜,”我平複着痛楚餘韻的呼息,望着他緩緩道,“本王心脈之症,亦需随時看顧。”
“可否請江郎中,在王府暫且住下幾日?”
江渡塵聞言,眸中掠過訝異與些許糾結的惶恐。
“這……”
“殿下,老朽不過一介草民,在王府留宿,恐于禮不合,如何敢……”
我微微擺首,打斷了他的謙辭。
“江郎中無需妄自菲薄,你的醫術與為人,本王信得過。”
“留你在府,本王方能安心。”
“萬事……自有裴钰安排妥當,江郎中不必顧慮其他,安心住下便是。”
話已至此,江渡塵知曉這并非商議,而是決定。
他沉默片刻後,終是俯身深深行禮,聲音帶着複雜的沉重。
“是,老朽得殿下信重,定當盡心竭力。”
待到江渡塵退下後,室內再度只餘我與裴钰二人。
他默然坐在榻沿,執起錦帕為我擦拭着額間的冷汗,随後将中衣重新系好,動作輕柔而細致,仿若想通過這專注的照料,為我無聲驅散幾分病痛的陰影。
我靜默望着他許久,感受着他身上隐約傳來的冷冽雪松氣息,就在他俯身為我覆上錦被時,我終是輕聲喚道。
“裴钰。”
他指尖的動作微頓片刻,随後擡眸望向我,聲音低沉而溫柔。
“屬下在。”
“半個時辰後,喚本王起身。”
我望着那雙近在遲尺的湛藍眼眸,疲倦虛弱地輕聲道。
“今日的奏章……還未曾批閱。”
裴钰身形僵持在原處,長眉微蹙地沉默了片刻,随後壓抑着溢于言表的憂慮,克制地低聲勸道。
“王爺剛施過針,需好生歇息。”
“奏章,屬下或可助王爺……”
“不可。”
我微微擺首,極力維持着意識的清明,抵抗虛弱所帶來的困倦,神色依舊平靜,言語卻不容置疑。
“祭江大典在即,各部呈報須由本王親自定奪。”
“況且……”
我微頓片刻,想起西蜀聯姻國書剛至,楚沉意醒轉過後,極有可能會傳召我入宮商議,我必須在此之前,盡可能掌握更多的詳情與籌碼。
“陛下午後,或許會傳召入宮,商議西蜀政事。”
想起楚沉意,心底深處那暫且被壓制的紊亂,仿若又隐有些許隐痛的跡象。
裴钰再次沉默,近在咫尺的眸光流轉間,似乎有太多只有彼此才懂的萬語千言。
良久,他終是微不可聞地低嘆一聲,垂下眼簾将錦被的最後一絲褶皺撫平,沉聲應道。
“屬下……知曉了。”
望向我的那雙湛藍眼眸深處憂慮依舊,此刻卻沉澱出某種更為深沉的守護與專注。
“王爺安心睡罷。”
“屬下……會在此守着。”
這句極為簡單的言語,卻如同清晰而鄭重的承諾,帶來教人心安的力量。
“好。”
我輕聲應道,最後強撐的意志,終于在這熟悉的氛圍中逐漸消散殆盡。
緩緩阖眼以後,無數畫面在沉睡前恍惚掠過,最終都模糊遠去,被疲倦的黑暗拖入虛無的深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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