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障殘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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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沉意正欲再次執棋的指尖微頓片刻,雖然那停頓短暫得近乎無法捕捉,但我并未錯過。
我神色自若地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如同在陳述尋常公務。
“昨日有逆賊潛逃未遂,被暗影司及時控制,如今……”
我有意微頓片刻,望着楚沉意眼眸深處掠過的幽暗微光,加重了手中籌碼的分量。
“正在該在的地方。”
我未曾言說具體細節,只用了這個教人浮想聯翩的模糊說法。
縱然昨夜在噬魂引作用下,模糊吐露王爺二字的刺客并非首領,以及裴钰查到的斷魂宗線索指向宗室與江湖勢力,但這些并未減輕我對楚沉意的懷疑。
他若為主謀的城府與心機,絕對不止于此。
此刻,我抛出擒獲刺客這個半真半假的消息,正是為了借此試探他的反應。
“哦?”
楚沉意把玩着指尖那枚遲遲未落的黑子,尾音微微上揚,帶着游刃有餘的探究,卻并無多少驚惶。
随後垂眸将黑子落在我方才淩厲進攻的路徑上,并非強硬阻擋,而是以退為進,與伏筆隐約形成反包圍之勢。
“逆賊可曾招供了什麽?”
他似乎無甚在意地問着,并未擡眸看我,而是将目光凝在棋盤上。
我擡手執起白子,同樣垂眸望向棋局,思慮片刻後,并未因他的包圍之勢退讓,反而毫不留情地折去舊子,将其落在了另辟新徑的淩厲攻勢上。
“那逆賊骨頭倒是極硬。”
我聲音平淡,如同在品評某件器物的質地。
“暗影司用了些手段,至今……還并未松口。”
我有意強調了手段和并未松口,隐瞞了已得到模糊線索的事實,将其控制在暫無結果的暧昧狀态,用以更甚的試探。
随後,我擡眸望向楚沉意,唇角緩緩勾起極為淺淡的弧度,卻并無半分暖意,而是屬于獵人似笑非笑的冰冷玩味,如同在下一個新的賭注,觀察對手的反應。
“陛下猜猜……”
我微微傾身,逼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看着楚沉意再度望向我的眸色,将聲音壓低了些,在這寂靜的禦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今夜……會說什麽?”
這番話,有意暗示審訊今夜就會有突破性的進展,并将這個問題抛給他,用以施壓與試探,亦或……他是否會按捺不住,命人對暗影司有所動作。
青煙缭繞的眸光流轉間,楚沉意的神色仿若未變,依舊是那副深不見底又難以捉摸的模樣,甚至意味不明地勾唇低笑一聲,垂眸再度望向棋盤,仿若棋局比那刺客的口供更值得關注。
“攝政王麾下能人輩出,暗影司刑訊之能,孤素有耳聞。”
“至于他會說什麽……”
他将指尖把玩許久的黑子沉穩落下,不着痕跡地布下了難以察覺的陷阱,擡眸望向我玩味笑道。
“孤非神祇,豈能預知?”
“但不論他所言如何,查案終須……證據确鑿。”
他再度執起黑子摩挲着,轉而望向我神色自若道。
“口供雖重,卻也或有虛妄誘導之處,需與物證旁證相互印證,方能定案。”
“攝政王如此精通刑律,其中關竅,自然比孤更清楚。”
滴水不漏。
他既未曾表現出對口供的過度關切,亦未曾對暗影司的審訊提出質疑,反而站在公正辦案的高度,提醒我要重證據。
這番應對,冷靜得近乎完美。
然而,見他如此,心底那根緊繃的弦非但未松,反而更沉了幾分。
楚沉意愈是這般無懈可擊,愈是教我覺得,除非他徹底與此事無關,不然……以他的城府算計與演繹能力,他定是布局深遠的幕後主謀,才會如此游刃有餘。
但我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試探意味已至,過猶不及。
我垂眸望向棋盤,将白子落在他方才布下的陷阱邊緣,看似險峻,實則暗藏解圍之機,神色平靜地淡淡應道。
“陛下所言極是。”
“臣……自當知曉。”
随後對弈的半個時辰,我們都再未言語,寂靜空曠的殿內,除卻窗棂外漸弱的風聲,只餘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
厮殺的棋局以某種近乎詭異的方式進行着,我持續着楚沉意慣用的淩厲攻勢,不擇手段地步步緊逼,仿若要将心底壓抑的沉郁都傾瀉在這縱橫十九道上。
而楚沉意,則始終以我的慣用棋風應對,在步步為營的以退為進間,構築暗藏鋒芒的殺局。
我能清晰地推演到他以我棋風布下的綿密羅網,預判他可能設下的陷阱。
同時,楚沉意亦能看穿我淩厲攻勢的背後,那些刻意為之的破綻與險招。
棋局已至中盤,我們就像兩個最了解彼此的對手,用對方的路數攻擊對方,反而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陷阱反制層出不窮,厮殺得難舍難分。
時間在殺意盡顯的對弈中悄然流逝,萦繞在我們之間的龍涎香漸弱,棋局逐漸到達終盤,黑白糾纏,劫争複劫争,每次落子都如同在懸崖邊緣行走。
當我此刻再度沉腕落下極為淩厲的斷殺之着,看似劍走偏峰,實則是在逼他在冒險和承受更大損失之間做出極為艱難的選擇,是他慣常不惜代價也要掌控全局的棋風,更是……人心的賭局。
楚沉意垂眸望着那殺意逼人的白子許久,指尖黑子卻遲遲未曾落下,他定然看出了此子與他同出一轍不惜同歸于盡也要取勝的狠戾,以及置死地而後生的決絕,看似在思慮棋局,卻又仿若在思慮更為深遠的東西。
片刻後,他依舊并未落子,而是擡眸望向我,意味不明地端詳着我淡漠的神色,緩緩開口道。
“攝政王今日,”他摩挲着指尖的墨玉棋子,眸色複雜得看不出喜怒,“心緒不寧。棋風雖厲,卻失了幾分往日的缜密從容。”
“此子……”
他微微傾身,垂眸以指尖在我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上虛點了點,無形流露出欣賞與某些更為複雜心緒矛盾交織的意味。
“頗為精彩,卻也……” 他說着緩緩擡眸望向我,意有所指地沉聲道,“險象環生。”
他是在說棋,亦是在說人。
我未曾承認,亦未曾否認,只未置可否地看着他,等待他所抉擇的下一着。
然而,楚沉意卻并未落子。
他将指尖那枚把玩許久的黑子随意扔回棋罐,在寂靜的殿中發出清脆的微響。
“今日……”
他将身體微微後靠,旒珠搖曳光影後的狐貍眼眸幽深依舊,此刻卻莫名有幾分愈發看不真切的疲倦意味。
“到此為止罷。”
“待到下次續弈,或有其他看法。”
到此為止。
我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棋局上的殺意确可暫且收斂,而棋盤之外的真實殺局……才剛剛拉開序幕。
此局,我絕不相讓。
“陛下所言甚是,”我神色無瀾地淡淡應道,言語平靜無波,“是臣心緒不寧,擾了陛下弈興。”
“此局……”
我垂眸望向那盤厮殺慘烈卻難分勝負的棋局,黑白交錯,如同我們之間糾纏難斷的孽緣與對峙。
“确可留待日後,再行品評。”
說罷,我緩緩起身。
“臣……告退。”
楚沉意擡眸望向我,難得未曾出言挽留,亦或再說什麽意味深長的話語,只微微颔首,随後将目光落回到那盤未終的棋局上,仿若陷入了某種沉思之中。
我未曾停留,默然轉身離去。
門外,風雪已歇。
陰郁的天光與未及融化的薄雪,共同泛着刺目的冷寂。
我獨自踏過那彌漫着濕寒的熟悉宮道,将那盤未了的棋局與真情假意複雜難辨的帝王,一并留在了身後。
前路漫漫,我已無路可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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