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棄子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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棄子殺局

卯時的冬晨,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藍,窗棂将外面的熹微天光映得愈發朦胧清寂,卧房內卻因徹夜未熄的炭火而暖意氤氲。

萦繞在帷帳內的玉栀瑤華香因此被烘得溫軟纏綿,仿若将昨夜攬月閣的笙歌豔舞與各懷鬼胎的暗流,乃至更久以前……

李宴殊躺在這張榻上與我低聲言談的側影,都悄然覆蓋于這熟悉的香氣之下,與草藥的苦澀氣息交織着,形成某種倦怠沉寂的寧靜。

裴钰如常侍奉我晨起用藥,我因夢魇中李宴殊拭不去的血色而異常沉默。

任由玉匙中苦澀的湯藥在唇齒間蔓延,卻仿若渾然不覺,直至漱洗完畢後,才在低喚中回過神來,起身步至銅鏡前。

他随行靜立于身後,開始為我梳理青絲,動作熟撚而輕柔,銅鏡映出他低垂的眉眼,無形流露出近乎凝固的專注。

“王爺。” 他忽然開口。

我擡眸望向銅鏡中他清冷的容顏,心底了然,大抵是昨夜我以琵琶斷弦的高調戲碼棄子後,各方勢力随之而動掀起的波瀾。

“如何?”我低聲問道,聲音因晨起而略顯沙啞。

裴钰動作未停,依舊垂眸專注于玉梳穿過的青絲,平穩地禀報道。

“醜時三刻曾有刺客追殺花知遙,已被暗影司布控擒拿,并未驚動京兆尹與巡防營。”

“但……”他略作停頓,俯身執起玉冠繼續道,“經喬冥澈卯時回禀,至今還尚未開口。”

……這麽快?

我心底掠過極細微的訝異。

花知遙昨夜戌時三刻方被驅逐出府,醜時三刻追殺便至,是幕後之人那雙翻雲覆雨的手,感知到了某種迫近的危險,急于清除所有可能的線索,所以才按捺不住要滅口麽?

還是說……這追殺本身就是另一層算計與迷霧,故意在我棄子後派人追殺,留下刺客被擒的活口,試圖傳遞錯誤信息,用以嫁禍來乾擾判斷?

無數種可能在心底推演碰撞,但終究因信息不足而難以定論。

“繼續審。”

“待到下朝後……本王親自去一趟暗影司。”

有些東西,必須要親眼所見,或許才能捕捉到更細微的破綻。

“是,屬下知曉。”

裴钰應下,将指間青絲妥帖束入玉冠,聲音壓得更低,面色凝重地繼續禀報道。

“還有……斷魂宗。”

聽及此處,我不由得心神微凜。

晨起殘餘的困倦消逝于無形,靜默望着銅鏡中裴钰的身影,等待下文。

“經千機閣回禀,”裴钰動作未停,言語平穩如彙報卷宗,“斷魂宗左護法殘鋒,并非宗門元老。”

“而是于五年前拜入宗門,因行事狠戾果決,手段精湛高超,逐漸在宗門內贏得威望。”

“三年前,原本的左護法隐钺,在外出執行刺殺任務時意外身亡,此後,殘鋒便經宗主提拔,順理成章地成了斷魂宗的新任左護法。”

“而殘鋒與宗主的關系……”

他略作停頓,俯身執起玉簪。

“原本極為緊密,殘鋒是宗主用以制衡右護法,穩固自身權柄的關鍵心腹。”

“此番斷魂宗宗主連同右護法等數名核心骨乾,近乎全軍覆滅,宗門勢力大損。”

“據江湖推斷,是殘鋒野心過盛,不甘久居人下,故而設計弑主,意圖借此自立門戶。”

我靜默望着銅鏡中自己無瀾的神色,心底已将這些信息進行分析與拆解。

聽起來,似乎只是一場充斥着背叛與野心的江湖內部權力更疊,殘鋒隐忍五年,憑借能力上位,抓住機會反噬其主,意圖自立山頭,邏輯通順,動機合理。

但……僅是如此麽?

五年,這個時間點頗為微妙。

五年前,正是朝中局勢風雲變幻的黨争白熱化時期,各方勢力暗流湧動,而這個身懷不俗武藝又行事狠戾之人,就恰恰在那個時間點加入江湖殺手組織,并迅速嶄露頭角。

而三年前,原本的左護法隐钺意外身亡,但往往江湖中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尤其是對于殺手組織的副使而言。

這場意外,是否正是殘鋒上位的關鍵一步?若真如此,那他至少在五年前入門時,就已開始謀劃,心機與忍耐力都非同一般。

與宗主關系緊密,被視為制衡右護法的心腹,聽起來極為合理。

但細想之下,一個半路加入并非宗門培養的外人,能在短短兩年內獲得宗主如此信任……

要麽是他手段極高,極擅揣摩逢迎,要麽這信任本身,或許是宗主有意利用他這個外來者的銳氣,來打破宗門內固有的派系平衡。

可倘若只是簡單的江湖內鬥,殘鋒為何會以如此激烈,幾近摧毀宗門核心力量的方式來上位?這無異于自斷臂膀,也要接手一個元氣大傷的爛攤子。

這不符合能潛伏五年布局野心家該有的行事邏輯,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斷魂宗的存續,更非稱霸江湖。

他是要借助斷魂宗這個殺手組織的渠道與人脈,以此身份作為掩護,來處理某些見不得光的事。

不然……殘鋒為何要接下祭江驚天刺殺的單子?

一個意圖自立門戶的殺手首領,最明智的選擇應是蟄伏消化力量,而非主動卷入如此兇險複雜的朝局漩渦。

打破官家底線,無異于引火燒身。

一個大膽的推測,忽然浮現。

會不會,殘鋒從五年前入門開始,本就是受人指使,潛入斷魂宗的一枚棋子?

他的任務或許就是逐步掌控利用這個殺手組織,原左護法的意外,則是他清除障礙向上爬的手段。

而此次宗主覆滅,或許并非他主動策劃的奪權,而是幕後之人需要斷魂宗的力量去執行祭江刺殺任務,導致他與宗門旁人産生分歧,亦或被無意察覺,才發生了這場血洗宗門的慘案?

那麽,他背後的主子是誰?

是意圖攪亂朝局火中取栗的宗室?

是京都某位隐藏極深的政敵?

還是……那個高踞龍椅之上的人?

信息破碎,變量太多,線索指向依舊模糊。

這一切推測,或許要等千機閣抓到殘鋒本人,才能窺見冰山之下真正的龐然暗影。

此刻裴钰已将冕冠整理妥當,七旒玉珠垂落于眼前,遮擋了些許視線。

我起身走向屏風後張開雙臂,任由裴钰為我層層覆上繁複沉重的朝服。

“殘鋒蹤跡如何?”

我垂眸望向裴钰專注的神色問,聲音因思緒沉凝而低沉。

裴钰為我覆上朝服外袍的動作未停,指尖力道精準而沉穩,微微俯身拉近了些許距離,壓低聲音回禀道。

“千機閣回禀,殘鋒曾于昨夜子時前後,出沒于京郊三十裏處的菱霜山莊,那裏表面是一處富商別業,實則為斷魂宗在京都附近的秘密聯絡點。”

“經千機閣連夜追捕,殘鋒拼死抵抗,最終負傷逃脫。”

裴钰說着為我系上腰間玉帶,似乎因察覺到略顯清減的痕跡而長眉微蹙,卻未曾多言,微頓片刻繼續禀報道。

“但其受傷不輕,右肋中過一掌後氣息紊亂,落網應不日可待。”

“很好。”

我微微颔首,感受着朝服加身所帶來熟悉的束縛與沉重。

“傳令下去,加快追捕,調動所有江湖耳目與暗樁,布下天羅地網,封鎖可能出京的路徑,暗中排查醫館藥鋪,車行客棧,乃至荒廟野祠,但務必保證活口。”

死人無法開口,所以殘鋒必須活着,他的身上很可能藏着打開整個迷局最關鍵的那把鑰匙,不僅關系到那個幕後指使的名字,更關系到祭江血案的李宴殊之死,乃至可能牽連更廣的陰謀。

“是,屬下知曉。”

裴钰垂首應道,俯身最後為我調整着佩绶的位置,以及袍袖細微的褶皺。

片刻後,一切整理妥當。

鏡中之人,玄衣如墨,冕冠莊嚴,眉眼間是經年權謀淬煉出的冰冷與疏離,仿若将所有不該出現的複雜心緒,都完美地隐匿于這身象征無上權柄的華服之下。

我淡淡收回視線,轉身向門外走去,裴钰則無聲随之跟上,默然為我推開房門,濕冷的寒氣撲面而來,瞬間沖散了卧房萦繞的暖意溫香。

天色依舊晦暗,庭院中草木的枯枝覆着淡淡白霜,在漸亮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微光。

新的朝會與博弈,新的謎團與殺機,所有深藏在華麗表象下的洶湧暗流,已然在這肅殺的初冬清晨,神秘地拉開了序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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