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禍水東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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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水東引

下朝的鐘聲餘韻仿若還萦繞在耳際,我已徑直轉入了暗影司地下終年不見天日的陰森門廊。

幽深通道的濕冷似乎能穿透厚重的朝服,直抵隐有痛意的心脈,兩側躍動的火把搖曳着,将扭曲的人影投石壁上幢幢如鬼魅,四處彌漫着血腥與鐵鏽的絕望氣息。

暗影司最深處的水牢,既是真相的墳場,亦是謊言的煉獄。

推門而入後,只見滿室盡是刑具晃動的長影,如同地獄張開的指爪,扭曲而猙獰。

此刻聞聲回首的,并非在外查案的裴钰,而是喬冥澈。

他身着暗影司規制的玄色暗紋勁裝,面容在昏暗的火光下顯得愈發冷峻,見來人是我後停下手中事務,與身旁兩名衛兵迎上前來,俯身行禮道。

“殿下。”

我微微颔首,目光掠過他,望向水池上方被粗重鐵鏈懸在半空的身影。

他頭顱低垂,渾身遍布各類可怖的傷痕,污濁的水流混着血跡沿着濕透的衣衫不斷滴落,在水面漾開層層暗紅的漣漪。

正是昨夜醜時欲滅口花知遙,被擒獲後一直未曾開口的刺客。

“還未開口麽?”我逐步走至池邊,面色無瀾地淡淡問道。

喬冥澈起身後随行于身側,擡眸望向我微微擺首。

“回殿下。”

“此人極為頑固,尋常刑罰幾近無效,直至半刻鐘前用了寒髓散,他才支撐不住吐露了只言片語後,便再度昏死過去。”

“方才臣剛以參湯吊其性命,但傷勢太重,如今神智……只怕已不太清醒。”

“他說了什麽?”

我側首望向他,心底卻并無太多期待,這種棘手的案件,開口往往只是開始,真假難辨才是常态。

喬冥澈聞言,面色凝重地蹙眉回禀道,“經此人供述,其背後指使者……是浔陽王。”

浔陽王,楚懷瑾。

這個名字并未帶來多少意外。

那個兩月前意圖将幼子送入明德學府試探楚沉意,暗中與世家書信往來的宗室親王。

不論是祭江前夜出入聆音閣的異常行蹤,在噬魂引作用下模糊吐露王爺二字的垂死刺客,還是昨夜對花知遙恰到好處的追殺……樁樁件件,都已将楚懷瑾推到了嫌疑的最前沿。

邏輯上,似乎順理成章。

一個野心勃勃,不甘居于人下的宗室親王,暗中勾結江湖勢力,策劃了祭江刺殺,意圖攪亂朝局,觊觎更高的位置,事後為滅口,故而急于清除花知遙這個知曉內情的聯絡人。

但似乎二字,本身就意味着最大的不确定。

太順了。

順得像是有人将所有線索擺放在必經之路上,故意等後來者步步查探,證據鏈亦因此而随之閉合。

浔陽王若真有這等魄力與手腕,何須等至今日?或許……是有人在借他的手,布一個更大的局。

昨夜我設宴将花知遙高調捧至人前,又以斷弦戲碼棄子觀局,可戌時三刻花知遙才被驅逐出府,醜時三刻追殺便至。

如此倉促且不留轉圜餘地的行事,還有眼前這個被輕易擒獲并指認的刺客……四處都隐約透着蹊跷。

是楚懷瑾眼見花知遙暴露失了方寸?還是……這本就是另一重算計?有人故意推出這個恰到好處的刺客,意圖嫁禍于人?

這兩種可能自晨起得知此事時,便已在心底權衡許久。

浔陽王按捺不住殺人滅口的可能性有,大約四成,他人設局栽贓的可能性亦有,大約三到四成。

而剩餘兩成,是其他或許更為更複雜,還尚未浮出水面的勾連。

這些推演各有其邏輯支撐,但真相……往往藏在細節的矛盾之中,而借刀殺人與禍水東引,在這京都的肮髒權謀場,早已是屢見不鮮的戲碼。

可無論是哪種,眼前這個刺客顯然是關鍵的一環。

他要麽知曉真正的幕後主使,要麽就是被人推到此處用來混淆視聽的棋子,我需要親自審問更多細節,才能更準确地驗證我的推演。

思慮至此,我回首望向被懸吊在半空中昏迷的身影,對喬冥澈淡吩咐道。

“喚醒他。”

喬冥澈領命,擡手示意身後的衛兵走至控制鐵鏈的絞盤前,将那名刺客再度浸入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刺骨的寒意和藥效的作用将他從混沌昏迷中強行拽回,掙紮嗆咳着蘇醒過來,抽搐不止。

我垂眸望着他慘白扭曲的臉,神色淡漠地問道。

“說。”

“到底是誰,派你去追殺花知遙?”

刺客劇烈喘息着,面容因血水蜿蜒流淌而模糊不清,斷斷續續道。

“是……是浔陽王……”

“他為什麽要殺花知遙?”我繼續問,同時審視着他的反應。

“不……不知道……”刺客因太過痛楚而眼神渙散,氣若游絲。

這個回答在意料之中,死士往往只知奉命執行,不問緣由,但我想問的,遠不止這些。

故而我未曾追問緣由,而是以旁敲側擊的方式對他進行試探。

“昨夜亥時,他給你下達任務時,可曾有旁人在側?”

刺客聞言,原本粗重紊亂的喘息似乎凝滞了剎那,随後極為艱難地微微擺首,聲音嘶啞地應道。

“沒、沒有……”

果然。

心底深處的疑慮瞬間因此而沉落,化作冰冷的篤定。

這個問題,表面是詢問細節,實則是暗藏機鋒的邏輯陷阱。

昨夜的王府夜宴,被我有意将原定亥時結束的時間拖延得極晚,直至将近子時才散,浔陽王與其餘宗室皆身處攬月閣,絕無可能當衆向他下達追殺指令。

他在說謊。

更準确地說,是他背後的指使者,并未告知他這些能經得起推敲的細節。

亦或……下達指令之人,本就未曾親臨這場夜宴,故而才導致他的情報缺失,與真實發生的場景對不上。

如今被矢口否認的亥時傳令無人,已然成了供詞最大的破綻,反而證明了眼前這個刺客,并非浔陽王的人。

但我并未拆穿,只不明喜怒地靜默望了他片刻,才面色無瀾地緩緩道。

“好膽量。”

話音落地,那刺客似乎察覺到某種危險逼近而身形微顫,渙散的眸中因此掠過飄忽的驚疑。

“竟敢在本王面前說謊。”

我未曾動怒,只淡淡掠過他傷痕遍布的血色身影,旒珠後的眸色是洞悉一切的冰冷,面容沉靜地繼續施壓道。

“看來……是暗影司的刑罰,未曾教你滿意,對麽?”

“不、不是……!”

那刺客驟然睜大了血絲遍布的雙眸,有些慌亂地掙紮着意圖辯解。

“我、我想起來了!”

“有!昨夜……昨夜他吩咐我時,身旁還有一個黑衣人!”

他的改口倉促無力,試圖彌補漏洞,卻反而弄巧成拙,教謊言更加昭然若揭,這種前後矛盾又經不起推敲的供詞,已無傾聽的價值。

此人,八成是個被推出來吸引視線,禍水東引的棄子。

繼續觀刑,已無甚意義。

嚴刑拷打或許能逼出更多細節,但更大的可能,是将他最後的神智也摧毀,亦或逼出更多精心準備的謊言。

我需要的是有價值的線索,而非無意義的慘叫。

我徹底失去了親自盤問的興致,轉向身旁的喬冥澈淡淡道,“繼續。”

喬冥澈顯然也聽出了供詞中的矛盾,得到指令後垂首領命,對不遠處靜候的衛兵道。

“換纏骨砂與千念獄。”

衛兵應下後立刻操縱絞盤,開始下一輪更殘酷的刑罰,他的慘叫聲尚未及出口,已被刑具堵了回去,只化作壓抑模糊的悶哼,在陰寒的水牢中層層回蕩。

我垂眸望着眼前這具血跡斑斑的軀體,那掙紮的身影與扭曲的面容,在昏暗的火光下如同一幅殘酷而荒誕的畫卷,卻未曾在心底掀起任何波瀾,只餘近乎沉寂的疲倦。

折磨本身不是目的,從破碎的意志和隐藏的邏輯中榨取真相,才是。

“不計手段,”離去前我對喬冥澈吩咐道,“審出真相為止,有任何進展,即刻傳信王府。”

“是,殿下。”喬冥澈俯身領命,姿态恭謹而利落。

我微微颔首,不再停留,并未再看那痛楚抽搐的身影,轉身向來時的幽深通道走去,将不絕于耳的凄厲嘶嚎留在了緩緩關閉的沉重鐵門後。

濕寒的地下通道陰森而漫長,在搖曳不定的昏暗火光中,血腥與腐敗氣息摻雜着如影随形,思緒卻在離去的沿途逐漸飄遠。

殘鋒……斷魂宗內亂……滄瀾橋的蓄意破壞……謝文允的死亡……姜振的暴斃……韓崇的屍身與假扮……花知遙與聆音閣……還有那模糊指向的王爺,線索紛亂如麻,彼此糾纏,真真假假。

浔陽王楚懷瑾或許參與了,亦或許只是被利用的其中一環,但祭江刺殺的最終目标是我,并非楚沉意,這個指向反而教案情愈發撲朔迷離起來。

倘若幕後主使是某位宗室,為何要謀劃目标向我的刺殺?

縱然沒了我,他們所圖謀的皇位上也坐着名正言順的楚沉意,到底能從中得到什麽益處?

若是楚沉意……那前日禦書房失控的質問與淚意算什麽?祭江前夜甚至蓮花池畔的求和又算什麽?

難道都是他有意釋放的迷霧麽?

是為了轉移嫌疑的精湛演繹?亦或……和從前敵對的那些年般,是愛恨糾葛與殺心并存的複雜情感?

他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到底扮演着什麽角色?是如他所表現的被蒙蔽者?是暗中推波助瀾的平衡者?還是……更為高明的幕後執棋之人?

可不論如何,李宴殊終究因我而死,這筆血債,我誓畢要教那個人,付出更為慘烈的代價。

如今棋局漸深,迷霧更濃。

真相如影,我還需要更多的情報,才能從那些看似無關的細節裏,拼湊出更完整的圖景,繼而揭開背後的真相。

無論那真相……有多麽殘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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