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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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來往”四字,我狀似尋常說得并不重,而是意在觀察他最細微的反應與變化。
赫連曜聞言,執棋的指尖難以察覺地頓了剎那,短暫得幾近難以捕捉。
但他面上笑意未減,落子後擡首望向我,金眸中光芒流轉,帶着恰到好處的疑惑。
“殿下此言何意?”
“外臣奉父皇之命初來大楚京都,一切行程皆在禮部安排之下,所見何人皆有記錄可查。殿下莫非……是聽信了什麽風言風語?”
反應很快,否認得乾脆,且擡出了官方記錄作為佐證,邏輯上無懈可擊,應對堪稱完美,但往往是這份完美,才更引人深究。
我未置可否,只執起白子似有若無地摩挲着,将目光落在棋盤上,語氣平淡,似乎方才的試探只是随口一提。
“風言風語,自然不足為信。”
“只是近來京都頗不太平,本王身為攝政王,總要多慮幾分。”
我落子後擡眸望向他,神色依舊平靜,“尤其是……某些不安分的宗親。”
我将話題直接引向了宗親,以更直白危險的方式對他加以試探,倘若他與浔陽王真有勾結,難免會有一絲異樣。
赫連曜垂眸望着棋盤,落子後望向我的笑容依舊,只是不似方才那般自然。
“殿下倒是性情中人,竟願與外臣坦言至此。”
“只是……” 他身體微微後靠,拉開些許距離,做出适宜的姿态,“論及貴國內政,外臣總該避嫌才是。”
“二皇子多慮了,”我思慮着落下白子,“此乃人盡皆知之事,并非內政秘聞。”
“但……”我微頓片刻,望向他意有所指地淡淡道,“兩國邦交,并不會因此而受影響,對麽?”
這是一個直接而危險的問題,且暗藏機鋒,将宗親與兩國關系進行關聯與警告,此刻他的應對和言辭,至關重要。
赫連曜把玩黑子的指尖微頓,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我話語中的深意,随後勾唇落下黑子,狀似自然地回應道。
“那是自然,縱然聯姻不成,友邦之誼仍在。”
聯姻不成,赫連曜就這般了無痕跡地将話題又拉回明面的外交上,流暢而自然。
但……太過自然了。
就像早已預先排練過應對各種突發質問般自然,倘若勾結之事為真,那麽赫連曜此人的心機與定力,将遠超預估。
他面臨所有暗藏機鋒的試探都應答流暢,姿态得體,連方才那瞬間的沉默,都可以解釋為涉及他國內政的輕微不适。
可反之,倘若全無此事,面對我接二連三近乎直白的試探,他這個性情強勢的皇子,本該表現出些許困惑之餘被冒犯的不悅。
有的時候,太過自然,往往是最大的不自然。
這一子,我已然落下。
雖然冒險了些,未能立刻炸出驚雷,但湖面之下的暗流,我已窺見一二,終究不算全無收獲。
更何況……
真正的重頭戲,不在此刻。
目的已至,過猶不及。
我垂眸落下白子,未曾再追問。
“二皇子是聰明人,願如此想,自然對兩國邦交極好。”
赫連曜執起黑子,卻并未立刻落下,而是在指間把玩着,目光饒有興致地落在我臉上。
我察覺到他過于專注的視線,将眸色從錯綜複雜的棋局上移開,平靜地回望過去,只見那雙金眸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打量與欣賞,灼熱而直接。
“殿下過譽了。”
“外臣不過是代父皇傳命的皇子,邦交之事,最終還是要交由父皇聖裁。”
“不過……”他話鋒一轉,言語莫名變得微妙起來,“能結識殿下這般人物,亦算不虛此行。”
他說着将指間黑子落下,發出清脆的微響,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些許距離,壓低的聲音帶有近乎暧昧的惋惜。
“但……外臣着實有些可惜。”
“可惜什麽?”
我順着他的話問,執子未落。
“可惜……”
赫連曜的聲音更近了些,陌生的異域氣息亦随之萦繞而來。
“殿下如此合外臣心意,卻并非西蜀人士。”
此言已逾越了邦交應有的界限,帶着極為鮮明的個人色彩與招攬暗示,或許是試圖以這種方式,擾亂我的心緒。
我神色未變地落下白子,言語疏離平淡,無形劃出了界限。
“本王只知曉,在其位,謀其事。”
赫連曜卻忽然笑了,微微擺首後,聲音染上了幾分真實與玩味矛盾并存的嘆息。
“殿下這副冷心冷情的模樣,的确有趣,” 他直起了身子,沉腕落下黑子,意有所指,“也不怪乎陛下如此。”
他又将話題引回了楚沉意。
我神色無瀾地執子落下道。
“二皇子多慮了,陛下與本王……只是君臣之禮。”
赫連曜并未繼續追問這個明顯敷衍的回答,只落子後将話鋒一轉,忽然道。
“殿下何必藏拙?”
“西蜀雖尚武,但外臣的棋藝,并非殿下想的那般不堪。”
他察覺到了。
我心底不由得掠過極快的訝異,此局對弈,我的确有意控制了節奏,未盡全力,布局保守,并非全力攻殺,有刻意拖延時間之嫌。
一則是為今晚的布局做鋪墊,二則意在觀察他的棋路與心性,沒想到他竟如此敏銳。
但事已至此,我只得執起白子,輕描淡寫地應道。
“教二皇子見笑了。本王并未如此,只是棋藝淺陋罷了。”
赫連曜聞言不置可否,未曾點破,只輕笑着執子道。
“殿下過謙了。”
“但不論如何,既然與殿下對弈,外臣定當全力以赴。”
接下來的對弈,我們言語漸少,而是将心神全然沉浸于棋盤方寸間的黑白厮殺。
赫連曜的棋風與楚沉意截然不同。
楚沉意是擅長設局引誘與攻勢淩厲的詭谲難測,常在看似無關緊要處埋下殺招,但更享受博弈間将彼此逼入絕境的樂趣。
赫連曜的棋風則是更具目的性的直接,布局宏大,行動果決,每一步都帶着清晰的戰略意圖,追求以絕對的優勢和效率碾壓迫降對手,正如同他這個人本身。
棋局漸入中盤,厮殺愈發激烈。
黑白大龍絞殺,劫争不斷。
時間在安靜的落子聲中悄然流逝,除卻炭火偶爾爆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再無旁的聲響。
最終,在幾經劫争與轉換下,我以一子之微險勝,棋盤黑白縱橫交錯,犬牙差互,記錄了一場沒有硝煙卻耗費心力的較量。
赫連曜凝視望着棋盤,似乎在複盤最後的幾步,沉默片刻後恍然擡首望向我,金眸迸發出熾熱而複雜的光彩。
有棋逢對手的贊賞,有落敗的些許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種被徹底激起的興趣。
“殿下此子,”他指着棋盤上某處關鍵落點,聲音低沉,“看似閑棋,實則伏線千裏。”
“精彩,當真精彩。”
他起身繞過棋案,徑直走到我身旁,高大的陰影随之籠罩下來,俯身逼近的距離暧昧得已然逾越。
“看來殿下……果真比傳聞更教外臣心折。”
我亦随之起身,不着痕跡地拉開了些許距離,如今大抵已過了一個多時辰,足夠我單獨面見赫連曜的消息被某些有心人知曉。
目的已至,無需再留。
“得二皇子如此欣賞,自然是本王的幸事。”
我神色自若望着他,言語疏淡地送客道,“既然勝負已定,本王就不耽誤二皇子歸國了。”
“請。”
赫連曜見我這般略顯冷淡的模樣,眼中的興致莫名愈濃,非但沒有立刻轉身,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再度将我置身于他陌生的陰影與氣息內。
“勝負已定?”
他意味不明地重複着這四個字,金眸中光華流轉,唇角勾起某種篤定而深長的弧度,俯身貼近耳畔,以僅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含笑低語,清晰而緩慢,帶來溫熱的癢意。
“殿下,我們……後會有期。”
說完,他未待我反應,便轉身向外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亦随之步出內室。
驿館門外,寒風凜冽。
赫連曜在侍從的簇擁下逐步走向車駕,華貴的異域服袍在陰沉的天光下愈發醒目。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車轅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住,隔着躬身行禮的衆人回首望向我。
那雙金眸萦繞着未盡的野心與意味深長的微光,最終極其緩慢地,勾起一抹笑意。
并非方才或欣賞或暧昧的笑,而是帶有某種志在必得與宣示意味的篤定弧度,冰冷而純粹。
随着車簾落下,逐漸遮住了他的身影,車駕在西蜀使團的護衛下愈行愈遠,最終消失在京都長街的盡頭,徒留漸起的薄霧缭繞,以及寒風掠過屋檐的嗚咽。
我靜立于原地,眸色平靜地望着赫連曜離去的方向,任由濕冷的寒風凜冽襲來,未發一言。
縱然此事依舊沒有确鑿的證據,但直覺與邏輯拼圖的碎片,正在悄無聲息地靠攏,而湖面下的陰影,定然已開始翻湧。
真相,如同這薄霧漸起的道路,看似模糊不清,卻可追随車轍印記殘留的方向,直至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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