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字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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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抵達禦書房門前時,夜色已然降臨,王忠見到我後,頃刻率衆多內侍跪迎上來,戰戰兢兢地俯身叩首道。
“王爺!”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我未曾看他,只将目光落在緊閉的門扉上,不容置疑地淡淡道。
“讓開。”
王忠聞言未語,将身子跪伏得更低,卻終究不敢再多言半句,只顫抖着膝行向旁側挪開,身後內侍們亦如潮水般惶然退避。
裴钰上前推開門後,暖意與龍涎香的氣息萦繞而來,只見窗畔的棋榻有二人正在對弈。
而浔陽王楚懷瑾……果然在裏面。
楚沉意循聲側首望向我,那雙狐貍眼眸在燭火搖曳下流轉着幽深莫測的微光,深處似乎還隐約殘留着幾分未散的陰鸷。
而楚懷瑾面臨我的闖入不但未曾慌亂,反而倒在恰到好處的訝然後,神色自若地起身從容行禮,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殿下。”楚懷瑾依禮喚道。
我未曾對他回應,只徑直走向楚沉意,于三步之遙處停下,燭火因此而微微搖曳,将彼此的身影糾纏着投在窗棂上,晃動如水中倒影。
“陛下。”
我垂眸望向楚沉意,聲音平淡得不帶任何情緒起伏。
“臣有要事,需與陛下相商。”
楚沉意把玩着黑子擡眸望向我,燭光在他眼眸深處跳躍,映出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攝政王來得倒正是時候,孤與皇叔的棋局,恰好終了。”
他說着轉向楚懷瑾,姿态淡然。
“既然如此,皇叔且回去罷。”
“是,”楚懷瑾俯身行禮後,恭順應道,“臣告退。”
待到殿門合攏後,所有的聲音都随之消散,諾大的禦書房只餘我與楚沉意二人,燭火依舊無聲燃燒,龍涎香的氣息愈發濃郁。
楚沉意将指間那枚黑子随手扔回棋罐,發出清脆的微響,再度擡眸望向我時,方才隐約的陰沉已全然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玩味的笑意。
“攝政王有何要事,”他緩緩勾起唇角,似乎帶有幾分意味深長的探究,“需這般……急着見孤?”
此刻我并無心與他言語周旋,只神色平靜地如是應道。
“浔陽王與祭江案有涉,臣需将其傳入暗影司,詳細問話。”
楚沉意聞言,起身走向我逼近道。
“攝政王今日,倒是難得如此直接,但……”他略作停頓,眸中笑意未曾褪去,卻多了幾分危險的意味,“可有實證?”
我未曾後退,任由他迫近的距離教彼此的呼息無形纏繞,面色無瀾道。
“浔陽王的貼身管事楊棕,已對浔陽王利用祭江謀逆之事,供認不諱。”
楚沉意眉梢微挑,唇間笑意卻未減分毫,“僅憑一個管事用刑後的供詞,便要拘押皇室宗親?”
“非也。”
我神色未變地應道。
“此案多方人證物證俱在,是真是假,傳浔陽王一問便知。”
楚沉意收斂了些許笑意,燭光在他眼中投下幽深的陰影。
“攝政王既然如此篤定,那便告訴孤,如今暗影司手中,可有任何一樣直指皇叔的鐵證?”
我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徐儒身為西蜀細作已失蹤多日,花知遙知曉的并非核心,韓崇已死,姜振被滅口,追殺花知遙的刺客則當場自盡。
楊棕的供詞雖是突破,卻終究不過是刑求之下所得的人證與口供,以此為由拘押親王,的确易授人以柄。
但……楚懷瑾的手段固然狠辣圓滑,楚沉意此刻的态度卻更教人捉摸不透。
這些年來,楚懷瑾雖名義上是楚沉意的皇叔,但二人私下卻素無往來,更無甚過多交情。
如今他在事情即将敗露之際入宮求見,或許正是為了尋求楚沉意庇護,以此保他性命。
可楚沉意為何要這麽做?
他向來并非看重宗親顏面與禮法之人,難道……此事本就有他的參與,甚至是幕後主謀?
這個最不願思慮的念頭掠過,帶來徹骨的寒意,我望着那雙幽深莫測的狐貍眼眸,只覺心底比江南的冬夜更冷。
但不論如何,李宴殊屍骨未寒,牽連死傷無辜衆多,此案我定要徹查到底。
思慮至此,我強硬地再度開口。
“陛下。”
“祭江案死傷數十,昭勇侯為國捐軀,所有線索皆指向浔陽王,若因他身負親王之名便可置身事外,則置國法于何地?”
楚沉意聽聞“昭勇侯”三字時,神色微變,眼眸中原本似笑非笑的玩味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複雜難辨的陰沉。
他直起身子,拉開了些許距離,意味不明地緩緩道。
“昭勇侯……孤倒是忘了,那可是攝政王的愛将。”
這話語中的嘲諷之意已昭然若揭,但此刻我卻無暇顧及他私情上的揣測,更不願與他糾纏于這般無謂的機鋒,只平靜應道。
“陛下此言何意?”
“昭勇侯是為護駕身亡,為大楚捐軀,臣為其請命,追查真相,有何不妥?”
楚沉意面色愈發陰沉,那雙狐貍眼眸深處似有暗流翻湧,他再度俯身逼近道。
“攝政王所言,自然并無不妥。”
“但……”他略作停頓,唇角勾起算不上笑意的冰冷弧度,“他護的是誰,攝政王比孤更清楚。”
這句話如同利刃,措不及防地刺入我心底最不願觸碰的角落。
李宴殊護的,自然是我。
用他年僅二十三歲的性命,換我今日活着站在這裏。
他擋下那支本該射向我毒箭時驟然收縮的瞳孔,在我懷中逐漸冷卻的溫度,最後望向我時那雙狹長眼眸中分不清彼此的淚,以及永遠也不會知曉的未竟之語……每一幕都如同烙印般刻在記憶深處,此生難忘。
如今,竟被楚沉意以這般嘲諷的姿态屢次輕薄,心底不由得萦繞起些許被冒犯的愠怒。
我亦微微俯身,逼近了我們之間本就所剩無幾的距離,面色略顯陰沉地反問道。
“陛下非要如此?”
“昭勇侯護臣身亡不假,但臣查清此案,不僅是為昭勇侯,更是為祭江變故中無辜枉死的禁軍與百姓,為大楚的江山社稷。”
“若浔陽王清白,三司會審自會還他公道,若他确與不明勢力勾結,意圖刺駕謀逆,動搖國本……”
我略作停頓,聲音冷了幾分。
“陛下身為一國之君,難道要包庇宗親,罔顧國法?”
楚沉意沉默了片刻,那雙狐貍眼眸深處翻湧着複雜難辨的情緒,最終不明喜怒地緩緩道。
“怎麽,攝政王是覺得……孤是包庇真兇的昏君?”
“臣……”我看似恭謹地說着,眸色卻寒意盡顯,“不敢。”
楚沉意卻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多少愉悅,更多的是某種複雜難言的意味。
他擡手撫上我的側顏,動作輕柔得近乎缱绻,與他此刻幽深難測的目光形成奇異對比。
“傅雲朝,”他低聲喚着我的名字,眸色複雜地望着我,“你總是這樣。”
“嘴上說着不敢,實則朝堂之事,從來不肯讓步半分,哪怕……”他略作停頓,指尖輕輕摩挲過那枚淺痣,“那個人是孤。”
我未曾閃躲,任由他的指尖在臉頰停留,神色平靜地望着他說道。
“臣只知曉,有些底線,碰不得,亦……讓不了。”
楚沉意聞言,指尖微頓,凝視着我的目光裏有太多難以言說的東西,不僅有欲言又止,還有近似于掙紮的情緒。
片刻後,他收斂了言語中的鋒芒,帶有些許柔軟的意味繼續道。
“沉淵。”
“皇叔之事,孤自有分寸,夜色已深,明日還有早朝,先回去罷。”
我靜默望着他,心卻因他此番阻攔而沉了幾分。
這般以退為進的懷柔手段,我太過熟悉,正如同我熟悉楚沉意這個人,此刻不過是想用幾句真假難辨的溫言軟語,換取我的退讓,換取時間,換取繼續掌控局面的餘地。
我擡手抓住他撫在我側顏的手腕,力道并不重,疏離的意味卻昭然若揭,借勢逼近了些許道。
“陛下。”
“倘若臣……今夜執意如此呢?”
楚沉意面色微變,很快轉為比方才更甚的陰沉,俯身逼近了最後的距離,幾近鼻尖相抵。
“攝政王……這是在逼孤?”
“倘若孤執意不許,攝政王是不是又要将孤關在紫宸殿,無你親令,不得外出?”
聽他提及月初的兵谏軟禁之事,原本冷硬的心緒不由得泛起複雜的漣漪。
那本是無奈之舉,是被逼到絕境後不得不用的手段,更是彼此的煎熬。
可重兵圍困紫宸殿七日,于帝王而言,已是極大的折辱,縱然此番我當真以權柄相逼,也并非不可,但……我終究不願走到那一步。
“臣……不敢。”
我緩緩松開了他的手腕,後退半步,拉開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臣所行一切,皆是為江山社稷,既然陛下以缺乏證據為由,執意庇護浔陽王,臣……無話可說。”
言盡于此,我欲轉身離去。
“……沉淵!”
手腕驟然被極大的力道拽住,強行将我拉回原處,正對上他那雙難得卸下玩味,盛滿急切與真誠的狐貍眼眸。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樣。”
“倘若他真為幕後主使,孤日後自會清算,只是……并非現在。”
楚沉意微頓片刻,加重了指間的力道,極為懇切地正色說道。
“沉淵,給孤些時間。”
“再信孤一次,好不好?”
我任由他握着我的手腕,心緒複雜地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事已至此,我知曉,楚沉意今夜這般反常,定然是真有隐情,但……我真的該拿這份危險的“信”,再賭一次麽?
軟禁結束的湯泉宮那夜,他便是在萦繞着龍涎香的水汽氤氲中,以真假難辨的溫柔,在我耳畔暧昧言說“再信孤一次”。
我信了,然後呢?
換來的是李宴殊的死,是直至此刻,他還在庇護那個害死李宴殊的兇手。
如今,他要我再信他一次。
我真的還能信麽?
或者……還該信麽?
理智分明在心底無比清晰地告訴我,楚沉意今夜的所作所為,定然是與浔陽王達成了某種交易,甚至極有可能與案中某些見不得光的隐秘有關。
我此刻該做的,是推開他,強行将浔陽王傳入暗影司審訊,對此追查到底。
可此刻望着那雙難得卸下所有僞裝,盛滿急切與真誠的狐貍眼眸,我竟難以說出拒絕之語,哪怕彼此的關系已到如今這般猜疑的地步,終究還是……舍不得。
……罷了。
今夜暫且盯緊浔陽王動向,待到追查出更多确鑿證據,再言此事罷。
思慮至此,我未置可否地垂眸淡淡道,“臣……知曉了。”
我掰開了他緊握着手腕的指尖,力道并不重,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疏離意味,他未曾糾纏反抗,只沉默地任由我動作。
“臣,告退。”
話音落下,我未再過多停留,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轉身逐步離去。
踏入殿外寒風凜冽的冬夜後,我擡眸望向那輪被陰霾遮掩的殘月,許久未曾言語。
我似乎又不合邏輯地信了他一次,可我們之間,還有多少信任可以揮霍?還有多少性命……可以作為這場棋局的代價?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曉,或許自十年前入仕,決意以身入局與他落子對弈起,早已身陷其中,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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