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痕昭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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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二刻。
水牢內的火把依舊在不知疲倦地燃燒,将扭曲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搖曳如群魔亂舞。
此刻那人再度被鐵鏈拽離水面,渾身血跡斑斑,血水沿着低垂的頭顱蜿蜒而下,在幽暗的水面漾開層層轉瞬即逝的漣漪。
他已受刑許久,卻仍未曾吐露半個字。
我與淩青政坐于觀刑椅上,隔着數丈的距離,靜默望着那個垂死掙紮的身影,心底卻因案情極有可能指向楚沉意親手策劃而愈發煩亂。
那種被愚弄背叛的猜想,如同毒藤般将我緊緊纏繞,逐漸消磨了我所有的耐性。
在繼續審訊拷打的血腥壓抑氣息中,我終是起身向刺客走去,駐足于冰冷的水池邊沿,垂眸望向那張被血跡模糊的臉。
“本王最後問你一次,”我面色陰沉地開口,“今夜,到底是誰派你殺的浔陽王?”
刺客艱難地擡首望向我,血水順着額角流下,在搖曳火光中如同蜿蜒的血蛇。
但原本因疼痛而有些渙散的目光,此刻卻頑強地聚集了起來,聲音沙啞地吐出三個字。
“沒……沒有人。”
“很好,”我怒極反笑,眸色是深不見底的冰寒,轉而對身旁的喬冥澈吩咐道,“換噬魂引。”
喬冥澈神色微怔,略顯訝異地俯身遲疑道,“殿下,如今才不到兩個時辰,此刻就用噬魂引……是否太早了些?”
我知曉他說的沒錯。
噬魂引雖藥效霸道,或許能能強行撬開部分真相,但效用極短,且藥效過後受刑者的神智會徹底錯亂,從此淪為分不清現實與幻境的瘋癫廢人。
此刻用在這個極為關鍵的刺客身上,的确風險極高,弊大于利,一旦失手便意味着線索的徹底斷絕。
可同時我也知曉,倘若他真是楚沉意五年前埋入江湖的棋子,那麽定然受過極為嚴苛的反審訊訓練,尋常刑罰對他而言不過是皮肉之苦,未必能撬開這張嘴。
正凝神權衡思忖間,身後忽然傳來鐵門開啓的聲響,我下意識回首望去,發覺來人竟是裴钰。
那雙湛藍眼眸在搖曳的火光下幽深如譚,正越過層層陰影望向我。
待到裴钰行至我面前欲俯身行禮時,我蹙眉擡手阻止道。
“本王不是說過讓你回府養傷麽,怎麽還是來了?”
“屬下無礙。”
裴钰微微擺首,那動作極輕,卻帶有克制而固執的堅持。
“只是方才見王爺還未歸府,有些放心不下案情的進展,故而想過來看看。”
“裴統領倒真是赤膽忠心。”
淩青政不知何時已走到身側,抱臂而立望向裴钰,言語中隐約帶有幾分探究的意味。
“但這刺客可嘴硬得很,不知裴統領來此,有何高見?”
這話聽着随意,卻暗藏鋒芒。
裴钰面色無瀾地轉向淩青政,神色沉靜如常,“下官不過是例行公事,不知靖安侯此言何意。”
氣氛在二人之間微妙地繃緊,當淩青政正欲再言說什麽時,我已無心聽他們在此刻交鋒,不容置疑地對他們沉聲道。
“好了,都随本王來。”
水牢外的通道更為陰寒,搖曳的火光将我們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重疊又分離,如同無數扭曲的魂靈在石壁上掙紮。
“此人,本王見過,”我駐足望向裴钰,“正是祭江那日的刺客首領,或許正是殘鋒本尊。”
裴钰亦面色凝重地應道。
“屬下也正欲向王爺禀報此事,據方才憶起今夜交戰的異常細節來看,此人……大抵正是殘鋒。”
我心神微凝,“何以見得?”
“今夜他以暗器将浔陽王殺害後,屬下便領人追了上去。”
裴钰聲音低沉,敘述簡潔清晰。
“此人武功極高,但過招間屬下察覺到其氣息紊亂,與先前回禀追殺殘鋒時所中一掌的傷勢極度吻合,應是舊傷未愈,今夜強行運功露出的破綻。”
我微微颔首,此言正驗證了我本就篤定的猜想,随後轉向淩青政問道。
“阿政,宮裏近日可有異動?”
“未曾。”
淩青政蹙眉否認,那雙慣常含笑的桃花眼眸此刻滿是凝重。
“自祭江案發以來,那邊安靜得近乎異常,連同影衛都亦無任何調動異向。”
……影衛?
淩青政的無意之言倒莫名提醒了我,那些直屬帝王的暗衛行蹤詭秘,只聽命于楚沉意一人,卻因兵谏那夜的屠戮而被忽略了。
“裴钰。”
我思忖片刻,轉向他問道。
“先前本王命你核查的影衛,進展如何?”
“影衛動向此月看似并無異常,但經屬下深入核查,五年前……曾有多名影衛失蹤殉職。”
“會不會……”他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道,“與殘鋒的來歷有關?”
五年前,失蹤,影衛。
線索如同散落的玉珠,逐漸正被無形的線串起。
倘若殘鋒當真是楚沉意埋入江湖的影衛,那麽便是在五年前奉命假死脫身,随後拜入斷魂宗成為護法,只為等待日後傳令的絕密啓用。
而影衛身上,皆有以秘法繪制的相繇蛇紋刺青,倘若擅自損毀,便會毒發身亡。
我憶起那人受盡酷刑的慘狀,不由得心神微凜,壓低聲音對裴钰問道。
“最高等級的影衛,刺青都在何處?”
“聽聞大多在胸前與背處,且尋常狀态下并不會顯現,僅于極度受熱時,才方可現形。”
“既然如此……”
我回首望向通道盡頭的鐵門,未曾有半分猶豫。
“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當我們再度回到水牢時,刺客依舊被吊在原處,幽暗的水池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扭曲而模糊。
“褪去他的衣物,”裴钰對喬冥澈吩咐道,“換焚念殇,然後……都退下。”
刺客聞言驟然睜大了雙眸,嘶啞的聲音帶有些許不易察覺的慌亂。
“你們……要做什麽!”
然而,在這陰寒的水牢中,除卻喬冥澈領命的聲音,與鐵鏈拖動的澀重回響,再無旁的回應,亦無人理會他的質問。
焚念殇很快被強行灌入他口中,他側首掙紮着,卻如同落入陷阱的困獸,所有的反抗都顯得徒勞。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他的身軀因灼熱與疼痛而愈發緊繃,卻仍死死咬着唇不肯發出聲音。
我凝神觀察着他遍體鱗傷的身軀,然而,一刻鐘過去,除了因高熱而愈發顯著的新傷舊痕,依舊沒有任何刺青顯露的痕跡。
“王爺,”身旁的裴钰眉心微蹙,神色凝重地略顯遲疑道,“會不會是我們……”
我自然懂他的未盡之語。
眼前這刺客已因藥效而高熱得近乎意識模糊,卻依舊沒有刺青浮現的痕跡,難道是我們的推斷有誤?
殘鋒其實……并非影衛出身?
不,不對。
還有一個地方,我未曾看過。
我俯身徑直捏住了他的臉頰,因焚念殇的藥效觸手灼熱滾燙,他卻依舊死死咬着唇不肯就範,我近乎粗暴地無形加重了指間的力道,迫使他吃痛地唇齒微張。
搖曳的昏暗火光下,我似乎看到了,在他的上颚深處,有一道蜿蜒蟄伏的相繇刺青,如同沉睡多年後終于被喚醒的九頭毒蛇,靜靜地盤踞在那裏,若隐若現。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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