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燼霜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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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霜寒夜

浴室內的水汽氤氲如同江南初春的晨霧,将燭火模糊成朦胧的搖曳光暈。

我浸泡在溫熱的藥浴之中,裴钰如常在身後無聲揉捏着頭顱兩側的經xue,卻依舊無法抑制心脈深處傳來的紊亂痛楚。

此刻距早朝已不足兩個時辰。

可我既無睡意,也無從安眠。

只眸色空洞地凝視着半空中缭繞飄浮的水汽,看它們在燭光裏翻湧聚散又消于無形,滿心滿眼卻盡是方才争執間與楚沉意的種種,仿若意欲從那些虛無的霧氣中,找尋到我想要的答案。

不知何時,那個曾與我泛舟弈棋的靈魂,竟被妒火與執念焚燒至此,他以愛為名所行之事,早已背離了為君之道,甚至背離了最基本的底線。

我曾以為,他那些偏執的占有欲,那些對出現在我身邊之人的敵意,不過是帝王多疑的本能,是從前敵對時博弈的慣用手段,自兩年前起他已經變了,不會再如年少那般氣盛到不顧大局。

可如今……他竟不惜以無辜者的鮮血為代價,以構陷與謀殺為棋局,甚至連李宴殊的性命,都要因此葬送在他無謂的猜忌中。

以他如今對我的誤解與狀态,軟禁解除後,只怕又要有無辜者因此而遇害。

李宴殊已經死了,下一個會是誰?裴钰?淩青政?還是那些只是出現在我身邊,與我多說幾句話的朝臣?

我……到底該拿他怎麽辦?

這個問題如同水底暗礁,一次次撞擊着已然搖搖欲墜的理智。

倘若我的壽數并非只餘七年,尚可用餘生與他周旋,用強權将他壓制在那龍椅上,用無形的鐵鏈與監視鎖住他所有的瘋狂。

可偏偏我壽數将盡,大限不過六載有餘,待我身死魂消後,裴钰,淩青政,那些追随我多年的舊部,亦或楚沉意覺得有威脅的任何朝臣,他們将要面臨什麽?

那些性命在楚沉意眼中,是否都成了可以随意抹去的阻礙?他又會将這萬裏江山,引向何種不可挽回的深淵?

理智告訴我,楚沉意如今的所作所為,早已不配為君,我應當如同兵谏那夜威脅他的那樣,扶持宗室幼子另立新帝,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這孽緣,才是對江山社稷負責,對天下萬民負責。

但諷刺至極的是,我竟會在此時想起争執中他那懸而未落的微弱淚光,想起那句近乎哽咽的……

“可是孤愛你啊。”

“孤愛你愛到不惜毀掉所有礙事的人,愛到哪怕被你恨一輩子,也要不惜代價将你牢牢鎖在身邊”。

楚沉意想要的,從來不是尋常的君臣相得,不是溫吞的兒女情長,甚至不是朝堂博弈的平衡。

他要的是絕對占有。

是打破這世間所有枷鎖與桎梏,直到這天地間只剩彼此,再無任何人能橫亘其間,是哪怕用鮮血鋪路白骨為階,也要将我永遠鎖在他身側的執念,所以才會被心魔蠱惑到做出如今這般不可理喻之事。

他的愛太瘋、太重,重到生性多疑的他覺得出現在我身邊的任何人都可能是需要除掉的威脅。

不,不能再這樣下去。

可我,真的能做到弑君另立,親手……殺了他麽?

思慮至此,心脈深處驟然傳來尖銳的刺痛,我緩緩阖眼,心神俱疲地任由自己陷入無盡的黑暗。

怎麽辦?楚沉意……

你到底要我拿你……怎麽辦?

人生二十七載,自我歸京入仕到權傾朝野,從北境厮殺到廟堂博弈,我從未如此無措過。

這種無力感,比當年面對傅昱衡的算計與朝堂的波谲雲詭更甚,因為它牽動的不是權謀得失,而是如毒藤般深入心底的複雜情感。

黑暗中,許多愛恨糾葛的畫面如浮光掠影般閃過,最終定格的……是雍州的煙火人間,是他在我耳畔言說以江山為聘時眼底的溫柔笑意,以及上月在行宮泛舟的煙雨夜色下,湖面上泛着幽藍微光的燼霜華。

那是他為哄我開心,特意命人種下從南诏進貢的奇花,只為給那栖梧臺的夜色增添幾分意趣。

可是那花,盛極便敗,比昙花一現更短,正如同那段美好得宛若幻境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的追憶時光,像極了那夜沉入水底的花瓣,如今已再難拾起。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似乎在黑暗的盡頭,觸碰到了那個極為瘋狂,卻又唯一可行的答案,如同水草般将我纏繞到幾近窒息。

片刻後,身後的裴钰停下了動作,低沉的聲音帶有不易察覺的關切與隐憂。

“王爺。”

“藥浴已涼,多留傷身。”

我未曾言語,思緒依舊在理智與現實之間撕扯,如同極為艱難的困獸之鬥。

待到再度睜開雙眸時,那因回憶而泛起的迷蒙已然褪去,眼底只餘決絕的清明,藥浴确已涼透,寒意卻遠不及心脈傳來的痛楚更冷。

或許……那本就是我的宿命,也是我此生注定要承擔的罪孽。

我輕輕向後靠去,極為倦怠地倚在身後的裴钰身上,聲音因許久未言而略顯低啞。

“裴钰。”

裴钰身形微怔,垂首望向我的湛藍眼眸在昏暗燭光下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神色是近乎永恒的沉靜。

“屬下在。”

眸光流轉間,短暫的沉默在氤氲水汽中蔓延,我望着裴钰近在咫尺的臉龐,能感到自己濕透的青絲正逐漸将他的衣衫浸透,傳來微涼的寒意,他卻紋絲未動,只如從前般極為專注地等待。

“倘若……”

我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一字一句都如同在試探那未知的深淵。

“本王要你做一件事,做成無功,不成卻有禍,你可願麽。”

話音落下,他未有絲毫猶豫,甚至那雙向來清冷的湛藍眼眸中都未有任何波瀾,反而在燭光搖曳下恍若錯覺般顯得愈發柔和,以篤定的語氣應道。

“王爺說笑了,裴钰的命是王爺給的,自然……萬事聽從王爺吩咐。”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塊基石,将我心底那座搖搖欲墜的堤壩徹底封死。

我凝視着那雙湛藍眼眸許久,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要他助我潛入行宮見風間延的相似情景,不由得翻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

那時年少的他便是這般回應,如今歲月流轉,物是人非,他卻依舊如此,不問緣由地願為我做任何事。

這份沉默的忠誠與守護,如同亘古不變的星辰,無論我身處何種境地,只要回首,便能看到他站在身後。

此生終究,是我欠他的。

欠他十七年的沉默守護,欠他從不索取的付出,欠他這份不問緣由的追随,而如今,我又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漩渦,陪我做那件可能萬劫不複的事。

我望着他,望着那雙湛藍眼眸中倒映的燭火與我蒼白的面容,唇角緩緩勾起倦怠而苦澀的清淺笑意。

那笑意裏帶着決絕,帶着平靜的瘋狂,也帶着無法言說的歉疚與悲涼。

“……很好。”

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真切,落在氤氲水汽中頃刻無形飄散,卻如同一個足矣開啓命運之門、又無法撤回的咒語。

窗外的夜色依舊濃稠,此刻距早朝已不足一個時辰,而前方的路,從此刻起,再無回旋餘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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