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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栖梧餘燼[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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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栖梧餘燼

我終究沒能撐到第七年。

第三年入冬以後,我便已察覺到這副身子的心脈愈發虛弱,湯藥的效用一年薄過一年,取而代之的是極易倦怠的心神與偶爾毫無征兆的夜半驚醒難眠。

江渡塵開出的方子愈發繁複,湯藥的味道逐漸浸透了紫宸殿的龍涎香,似乎連新呈上來的奏折紙頁間都沾染了苦澀。

我知曉他在盡力,但也知曉,有些事本就是我逆天而行,非人力可為。

好在,朝野還算安定。

那些因篡位而起的暗流與揣測,在暗影司的鐵腕與那道意在歸還楚氏江山聖旨的之下,已逐漸平息了下去。

推行的新政雖仍有阻力,但成效已顯,江南漕運順暢,北境邊防鞏固,稅銀較之從前多了兩成。

那些盤踞在地方慣會對朝廷陽奉陰違的世族,也在幾次雷厲風行的清洗後收斂了些許,未能掀起太大的波瀾。

楚辭修今年十二歲,被立為太子後入住東宮已近三載,性子較之年幼的天真跳脫,在我親身教導下亦沉穩了許多。

雖依舊懼我怕我,但勝在天資聰穎,如今在大臣面前已能端坐如儀,不再如初入宮時那般動不動就紅了眼眶。

甚至在我考驗奏對時,已能條理清晰地說出見解,偶爾在策論中寫出些教我眼前一亮的句子,提出幾個稚嫩卻切中要害的問題。

我知道他為何怕我,這滿朝文武與內侍宮娥,又有誰不怕那個弑君後以雷霆手段登基的新君?

但我并不介意他的畏懼,甚至不介意他是否恨我改變了他原本安穩的世子人生。

我只需他學會如何坐穩龍椅,如何在未來的漫長歲月裏,懂得藏起情緒,權衡利弊,守住楚國的萬裏河山。

可我看着他學習策論日漸端正的眉眼時,偶爾會想,楚沉意年幼是否也是這般模樣?他待我之畏懼,又是否又與楚沉意從前怕姨母與外祖父同出一轍?

我似乎又走上了他們的老路,但這孩子性情仁厚,假以時日悉心教導,日後會是個好君主的。

至少,會比我和楚沉意都好。

而我與楚沉意的關系……則在漫長的囚禁歲月裏逐漸達成了某種詭異的平衡。

他依舊恨我,這一點我從不懷疑,但他也依舊愛我,這一點我同樣确信,那種糾纏了半生刻入骨髓的執念,并不會因以愛為名的枷鎖而消弭。

只是如今那恨與愛都沉到了更深的地方,他極少再動辄用似有若無的嘲諷來刺傷彼此。

或許是因為累了,或許是因為認命,又或許……是因為我們都隐約感覺到了那不可言說的倒計時,轉而變成了近乎心照不宣的共存。

我知曉那個日子愈發接近,卻莫名去栖梧臺的時辰愈長,仿若想将從前沒有,以後也不再有的時光,都在這最後殘存的幾年裏,悉數用盡。

他察覺到了麽?或許。

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在與我對弈時,依舊用那雙狐貍眼眸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仿若我們之間什麽都未曾改變。

有時,他也會在落子之後,漫不經心地問起朝堂上的事,我則會挑些無關緊要的告訴他,亦或太子最近又背會了哪篇策論。

他随意聽着,偶爾勾一勾唇角,不知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麽情緒,卻從不追問。

但他見我日益蒼白的面色,偶爾會在深夜的糾纏中洩露出些許憂慮的痕跡,随即又被他不動聲色地以吻溫柔覆蓋,事後在夜雨中泛舟游湖,竟有種共享愛欲與寧靜的錯覺。

可錯覺終究只是錯覺。

我比誰都清楚,這份寧靜是用他的自由和我的罪孽換來的,每分每秒都浸透了不可贖回的代價。

第五年入秋,西蜀的政變來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赫連曜那個人,我曾在驿館與他單獨對弈時便看出端倪,他的野心寫在眼底,比他的棋路更不加掩飾,絕非甘居人下之輩,只是沒想到他動作這樣快,又這樣決絕。

他以雷霆之勢弑父殺兄奪得帝位後,果然劍鋒直指南诏,親率鐵騎碾過邊境連屠五城,意在突破那道與楚相隔的天然屏障,徑直與我朝正面開戰。

此番西蜀籌備已久,來勢洶洶,血染的戰報無形寫滿了赫連耀的不死不休四字,沒有任何和談的餘地。

西南戰線地勢險要,絕非數月半載可平,大抵是一場曠日持久的硬仗。

而我的身子,已是強弩之末。

我不願淩青政日後看出太多端倪,便在宣政殿上命他率兵前去援戰。

他沉默片刻後應了,那片刻的沉默裏,有訝異,有不解,或許還有幾分隐約的不安,但他終究未曾在朝堂多言,只出列領旨,神色沉穩如常。

下朝後,他在禦書房外求見。

內侍通傳三次,我皆未允。

只因我知道他想說什麽,無非是想問我的身子,想問為何偏偏是他,可我給不了他答案,或者說……我給不了他真實的答案。

可第二日的起兵出征前,我終究還是命裴钰傳令推遲朝會,親自前往城郊送行。

那時晨霧濃得化不開,他策馬立于軍前,隔着霧氣望向我,欲言又止。

“陛下。”他翻身下馬,率軍跪地,聲音低沉。

我俯身扶起他,望着這個從五歲起便與我相識,陪我走過所有風雨與血火的人,忽然覺得所有千言萬語,都如鲠在喉。

“阿政,孤等你凱旋。”

我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他亦深深望着我,那雙桃花眼眸在晨霧彌漫中顯得格外明亮,萦繞着太多複雜的心緒,眼下的淡淡青影無形昭示着他昨日的徹夜未眠,卻在衆目睽睽的數萬大軍下未曾多言,只微微颔首道。

“臣,必不負陛下。”

我站在晨霧裏,望着他勒轉馬頭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全然消失在蒼茫的灰色,亦許久未動。

唯有垂在袖中早已泛白的指尖依舊死死攥着,才勉強穩住喉間那随時要翻湧上來的腥甜。

阿政,抱歉。

我大抵……等不到你回來了。

很快便到了十一月初七,我的生辰。今日的午後陽光極好,是江南深秋裏難得一見的晴朗,金燦燦地鋪滿了栖梧臺的庭院,将那棵老梧桐染得通體透亮。

葉子在微風中簌簌作響,偶爾飄下幾片,落在棋盤上,落在他肩頭,落在我半束的青絲間。

我與楚沉意對弈了許久,午後秋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棋盤投下斑駁的光影,黑白棋子亦在其中明明滅滅,仿若也在随着光陰流轉。

暮色将近時,他落下了一子。

“沉淵。”

他擡眸望向我,那雙狐貍眼眸在夕陽餘晖中泛着似笑非笑的光,眼尾微挑,帶着某種近乎慵懶的餍足。

“你輸了。”

我望着黑白縱橫的棋盤,纏鬥了二百餘手的局勢在眼底緩緩沉澱,分明還有幾處可以争劫,但他落子的位置刁鑽至極,已将我的白子逼入了回天乏力的絕境。

這樣的對弈,我們已進行了無數次,大抵是彼此的路數都摸得太過透徹,導致輸贏往往只在最後的兩手之間,而此刻,我對自己的敗局一目了然。

沉默片刻後,我将指間摩挲許久未落的白子放回棋罐,發出近乎嘆息的細微脆響,如同某種無聲的了斷。

“嗯。”

我擡眸透過袅袅茶霧望向他,那惑世妖顏在斑駁的樹影中如同畫卷走出的精魅,竟有種說不出的安寧,唇角緩緩勾起淺淡的笑意。

“孤輸了。”

楚沉意知曉今日是什麽日子,見我望着他許久未語,以為我是要起身回宮赴萬壽節的夜宴,便姿态閑适地執起茶盞輕抿一口,了然地唇角微揚道。

“怎麽,要走了?”

我未曾作答,只靜默望着眼前這張承載了太多愛恨的臉,暮色在他身後鋪展開來,将他整個人籠罩在近乎虛幻的光暈裏。

五年的囚禁時光似乎并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那雙狐貍眼眸依舊妖冶攝人,眼尾微挑間帶着與生俱來的風流與狡黠,眉目間甚至比從前多了幾分歲月沉澱後的從容。

此刻似笑非笑的模樣,依舊美到足矣攝魂奪魄,似乎歲月待他格外寬厚,連蒼天都不願薄待了他。

而我的生命,卻已即将走到盡頭,連呼息都時常帶着隐約的鈍痛,沉默過後的心緒已複雜到了極點,最終卻只微微擺首。

“楚沉意,”我輕聲喚他,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這難得的秋光,“孤為你……撫一曲罷。”

他執盞的指尖微微一頓,似乎有些意外,因為自五年前在此風花雪月的那段時日後,我從未再為他撫過琴。

但他很快收斂了那絲意外,饒有興致地放下了茶盞,那雙眼眸深處的笑意更深了些,如同浸潤春水的墨玉,流轉着難以言喻的光彩,勾唇淺笑應道。

“好。”

片刻後,我于梧桐樹下淨手焚香,望着青煙袅袅升起,融入無邊的暮色。

這套儀式做得極慢,并非刻意拖延,而是我實在貪戀與眼前之人相處的每一寸光陰,因為這是以後不會再有的時光。

琴音起時,暮色正好。

原本想為他再撫一曲流水殇,待到指尖搭上冰涼的琴弦,潺潺流淌出的,卻是寒江別月。

這是我極少彈奏的曲子。

講的是一場因戰火紛飛而不得不離別的送行,是知己間最深的無奈與最克制的悲涼。

指法繁複,情致深婉,曲調清冽如水,卻又在低徊處藏着化不開的悵惘,初起如江上孤帆遠舟影,尾調如月下獨酌無相親,帶着秋日的蕭瑟與離別凄清,空餘江月,歸于沉寂。

我撫琴時望着他,只覺五年聽起來似乎很長。

長到在栖梧臺抵死纏綿的一千多個日夜,将所有濃烈的愛恨都沉澱為深入骨髓的眷戀。

長到我以為早已接受了這具日漸衰敗的身體和這份注定無法善終的感情,但直至此刻,我才發覺五年實在太短。

短到……教我不甘心就此與他生死相別,還貪心不足地沒有看夠他在暮色中含笑的模樣。

大抵是心緒太過複雜酸澀,分明自幼便極善琴藝的我,竟不自覺彈錯了幾弦,那幾處錯漏在行雲流水的曲調中顯得格外刺耳,如同完美畫卷上突兀的墨漬。

楚沉意聽着,似乎也隐約察覺到了在琴音下的晦澀之意,卻未曾言語,只靜靜地望着我,目光深邃得望不見底。

餘音缭繞,暮色四合。

當最後一縷琴音也消散在晚風裏後,整座栖梧臺陷入了奇異的寂靜,連梧桐葉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天地間彌漫着将暮未暮的靜谧與憂傷。

“陛下這是生疏了?”

楚沉意将手中的茶盞置于桌案,唇角勾起似嘲非嘲的玩味笑意。

“五年未聞,曾經冠絕京華的琴藝竟也大不如前。”

“不過……”

他微頓片刻,俯身以指尖纏繞上我散落的青絲,那動作漫不經心,卻帶着不容拒絕的親昵,輕柔得如同在撫摸什麽易碎的珍寶。

“倒也尚可。”

我未曾閃躲,只任由他玩弄着青絲,沉默片刻後,終于開口說出了那個心底盤旋許久的決定。

“楚沉意……孤放你自由。”

他指尖微頓,纏繞青絲的動作僵在半空,随即面色陰沉下來,那雙狐貍眼眸中慣常萦繞的玩味與慵懶在瞬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風雨欲來的暗潮。

“傅雲朝,你什麽意思。”

“裴钰會為你安排好一切。”

我望向暮色中漸沉的夕陽,以及遠處逐漸模糊的山影,神色平靜得得近乎冷漠。

“新的身份,足夠的銀錢。”

“蜀地,關中……亦或遠離京都甚至遠離大楚的任何地方,沒有人會知道你是誰,也沒有人會再打擾你。”

“你可以……重新開始。”

“放孤自由?”

他驟然俯身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擡首望向他眸中近乎暴戾的怒意。

“第五年了,你突然說……放孤自由?傅雲朝,你又在玩什麽把戲?”

“沒有,”我抓住他的手腕甩開,起身退後半步,語氣維持着刻意的平淡,“你多慮了。”

“五年了!”他亦随之起身,将我全然籠罩在他的陰影裏,“你把孤關在這裏,用舊香熏着,用回憶泡着,用你的江山和罪孽壓着!”

“現在你說放孤自由?”

他輕笑一聲,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只餘被撕裂般的痛楚與陰鸷,面色分明陰沉得可怕,唇角卻勾着嘲諷的弧度,那愠怒與譏诮交織的神情,像極了五年前我們在禦書房對峙的模樣。

“怎麽,這是施舍?”

“還是你終于玩膩了囚禁的游戲,想換個方式折磨孤?”

“看孤像個喪家之犬一樣,拿着你賞的銀子,去某個角落茍延殘喘,然後你在這裏,繼續做你的孤家寡人?”

我望着他,未曾言語。

他繼續俯身逼近,将我抵在身後那棵梧桐樹上,恰有風過,半黃的梧桐葉簌簌落下,飄在我們之間,又墜向地面。

“為什麽,”他将我困在他的陰影裏,聲音在空曠的庭院裏回蕩,“告訴孤,為什麽!”

我靜默望着他,感受着自己紊亂到發痛的心脈,微微側首,避開了他灼熱的注視,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風裏。

“因為孤倦了。”

“這座宮殿,這些回憶,還有你……都讓孤覺得厭煩。”

“楚沉意,”我微頓剎那,強行壓抑下心底彌漫的苦澀,“孤……不愛你了。”

“所以,你走罷。”

“傅雲朝,”他緩緩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平靜得近乎溫柔,“你騙孤。”

“你看着孤的眼睛,”他不容拒絕地抓住我的肩,迫使我望向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狐貍眼眸,“再說一次。”

“說你倦了、不愛了。”

“說這五年只是一場漫長的錯誤,說你如今終于想通,要放你最珍貴的藏品一條生路。”

我望着他,終究難以開口,不是不想辯解,而是不知從何辯解。

這一切都是我的罪孽。

囚禁他是我的決定,奪他江山是我的選擇,将他假死困在這栖梧臺的人是我,用雲意歸晚和舊日回憶反複淩遲他的人是我,如今要送走他的人……還是我。

那些準備好的謊言,那些反複演練過無數遍的絕情話語,此刻在他的注視下,全部化為烏有。

“你騙不了孤,沉淵。”

楚沉意似乎從我漫長的沉默裏讀出了答案,忽然笑了,那笑意裏卻沒有半分嘲諷,只有近乎心疼的柔軟,随後擡手輕撫上我的側顏,指尖動作帶着苦澀的溫柔。

“五年了,這張臉依舊清絕得讓孤沉溺,卻消瘦得讓人心疼。”

“你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差,你以為孤察覺不到麽?你以為,你那些故作輕松的掩飾,能瞞過與你糾纏了半輩子的孤麽?”

“根本就不是因為不愛了,”他的聲音帶着難以言喻的痛楚,像是在宣判某種早已注定的命運,指尖卻傳來難以抑制的微微顫抖,“是因為心頭血,是因為……你要死了,對不對?”

聞言我心弦微顫,張口欲否認,卻被他搶先打斷。

“當年禦醫說過有損根本,”他繼續說着,聲音卻愈發哽咽,逐漸将自己埋進我的肩窩,“但孤沒想到……這麽快。”

他就那樣靠着我,像一只遍體鱗傷的獸,在我懷中微微顫抖。

我任由他如此,未曾推開他,或許是內心深處那個被不可救藥的靈魂,在貪戀最後的溫暖。

片刻後,他擡首望向我,那雙總是含着算計與玩味的狐貍眼眸,此刻在暮色餘晖中閃爍着破碎的光。

“沉淵,你才三十二歲。”

“都是因為孤……”

我不能再教他說下去,我怕我會失控,更怕我會舍不得放他走,故而我推開了他,力道不重,卻足夠拉開距離。

“孤的事,與你無關。”

“與孤無關?”他怒極反笑,俯身逼近到幾乎鼻尖相抵,再度不由分說地将我困在樹與他之間。

“憑什麽!”那雙含淚的眼眸裏驟然燃起極致的怒意,“傅雲朝……你從前憑什麽擅自決定用命救孤,如今又擅自決定要丢下孤?”

“你把孤當什麽?把自己當什麽?又把我們的十七年當什麽!”

“孤沒有,孤……”我試圖辯解,試圖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來安撫他,但話未出口,便被他粗暴地打斷。

“你有!”他用力捏住我的下颌,不容我再說半個字,“你讓裴钰安排孤走?孤能去哪裏?沒有你的地方,哪裏都是地獄!”

“傅雲朝,你聽好了。”

“孤這條命,是你救下的,從你用心頭血換孤生還的那一刻起,它就不再是孤的了,它是你的!”

“沉淵……”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近在咫尺的眸光流轉間,那懸而未落許久的淚終于流下,“孤從來就不是個好人。“

“孤早就該死了,在秋獵行刺的時候,在蕭硯塵下毒的時候,甚至更早。”

他說着擡手撫上我左眼下的淺痣,像是在撫摸易碎的珍寶。

“傅雲朝,在你下定決意篡位囚禁孤的時候,就該知道,我們注定要一起下地獄的。所以,縱然是黃泉長路,你也別想丢下孤。”

我望着他,瞳孔驟縮。

此刻只覺準備了許久的言辭,如今在他瘋狂的真情面前蒼白而無力,內心的私欲被喚醒後叫嚣着達到了頂峰。

我想要他,想要他陪着我,無論天上地下,無論生冥死界,哪怕注定要墜入萬劫不複的地獄,我都想要他。

可最後殘存的理智還在微弱地提醒着我,不該,這不該。他應該有更好的餘生,而不是陪我這個将死之人殉情。

我該推開他的,但不知為何,竟無法擡手推開愈近的他。

楚沉意卻似乎看出了我的動搖和猶豫不決,俯身貼近耳畔的聲音低啞得如同蠱惑。

“傅雲朝,你當真以為他們瞞得住孤?若有國喪,天下皆知,你瞞不住孤的,正如孤不願瞞你一樣。”

“你死,孤絕不獨活。”

“天涯海角,皆是如此。”

“黃泉路那般冷,”他退開些許,深深望着我的眼睛,哽咽中帶着近乎脆弱的顫抖,“你怎麽舍得……丢下孤?”

那些原本混亂紛雜的思緒,那些翻湧分裂的掙紮與不舍,此刻都在他近乎蠻橫的宣告面前,如同狂風過後的湖面,莫名沉澱了下來,只餘被攪動到極致反而歸于沉寂的暗湧。

我正欲言語,他卻未曾給我反駁的機會,徑直吻住了我。

大抵是暮色西沉的餘晖太過刺目,又大抵是所有硬撐的疲憊與眷戀終于在此刻決堤,我終是緩緩阖上了雙眸,接受了這個吻。

這個吻絕望而熾烈,帶着彼此唇齒間微微的血腥氣,漫長得像要持續到地老天荒。

直到掙紮的暮色徹底消失在天際,直到梧桐樹的影子從我們腳下蔓延到整個庭院,彼此的氣息都耗盡,才堪堪結束。

我在落葉紛飛中望着楚沉意泛紅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終是低啞開口。

“好。孤……不丢下你。”

他聞言眼中驟然迸發出光彩,忽然将我橫抱起來,動作依舊是他慣有不容置疑的強勢,唇角勾起的笑意竟帶着得逞般的餍足。

“當真?”

我望着他,只覺這世上哪有這般奇怪的人,分明我方才答應的是要他陪我去死,他卻笑得這般自然,像是聽到了什麽世上最好的允諾,而非一道催命的符咒。

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了他中毒昏迷性命攸關的那年,向來不信神佛的我獨自去迦藍寺為他祈福,那時主持看過我的八字後,曾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恐有孽緣癡纏此生,痛楚大過歡愉,施主日後行事,務必要小心情字。”

可他沒說,這孽緣到了盡頭,竟也會舍不得放手。

此刻我望着這個與我糾纏了半生,依舊如此偏執于我的人,忽然覺得,命運待我,其實也不算太薄。

至少此刻,我得到了答案。

不論如何,眼前這個人都會陪着我。

罷了,大抵……這就是宿命罷。

楚沉意見我不答,繼續俯身逼近,那淚痕未褪的惑世妖顏在昏暗中竟顯出某種驚心動魄的美,聲音裏帶着淚意與笑意,還有近乎小心翼翼的期盼。

“……嗯?”

我擡手勾住了他的脖頸,認命般嘆息道,“君無戲言。”

他得了這句允諾,如同溺水的之人終于觸到彼岸,勾唇抱着我逐步踏入了內殿。

流光殿內雲意歸晚的幽香撲面而來,清冽中帶着似有若無的甘甜,五年來從未間斷。

重重紗幔在身後飄蕩交錯,将外界的一切隔絕,也将所有關于江山與生死的考量,都留在了那扇門外。

他将我壓在榻上,再度吻了下來,比方才更熾烈,也更深沉。

彼此的呼息交織成混沌的溫熱,淚水從我們交疊的面頰間滑落,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帶着十七年所有的愛與恨、罪與罰。

殿內燭火明滅,将我們最後的時光拉得很長很長,長到足矣讓兩個早已被命運碾碎的靈魂,在彼此的愛欲與懷抱裏,拼湊出最後完整的模樣。

在搖曳的床幔間,在絕望的親吻裏,在糾纏不休的愛恨中,我們終于一同向那已知的黑暗盡頭墜去,生死相随,永不分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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