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神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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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蒼動作迅速,眼疾手快用刀尖挑飛蠕動的蟲子,白色抛物線啪叽落到地面,連掙紮都來不及便嗝屁了。
一只,兩只,三只,山蒼将瞳手臂上的蟲子盡數挑出,反複檢查幾遍确定沒有了才停手。
梁椰長長吐出一口氣,太好了,幸虧山蒼速度快,他的小心髒真的承受不來。
蟲子清除乾淨,瞳的手臂依然觸目驚心,腐肉橫生。
作為有過類似經歷的獸人,渚神情凝重地開口,“切斷胳膊吧,或許能保他一命。”
梁椰瞠目結舌,這麽武斷嗎?
沒到截肢的地步吧。
山蒼明白渚的意思,他見過太多因為傷勢惡化丢掉性命的獸人,有時候砍掉受傷的胳膊或者腿,反而可以救命。
當年渚一開始受傷的是小腿,如果在傷情最初果斷砍掉小腿,後面逼不得已砍斷整條腿的事就不會發生。
身為過來人,即使再痛心,也必須提出這個建議,一條胳膊和一條命,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山蒼剛要答應,眼前驀地橫出一只小爪子。
“等等!”梁椰認為孩子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瞳這般小小年紀,擱安全的現代失去胳膊尚生存艱辛,況且弱肉強食的原始社會。
“試試。”梁椰黑碌碌的眸子認真凝望男人。
到嘴邊拒絕的話,在這雙湖水般清澈的眼睛前,轉為一個:“好。”
雖然幼崽賜予了他們火種,但不代表幼崽會治療術,性命攸關,命懸一線,不是可以随便嘗試的事,渚焦急地勸說:“首領,瞳等不起啊!”
山蒼目光沉靜,被他注視着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信服力,渚嘴巴張合,少頃重重嘆息,退回原來的位置。
巫見狀差點一口氣上不來,他以為渚會據理力争,阻止首領縱容幼崽荒唐的行為,事實卻是渚讓步了?
腦袋陣陣發暈,全靠彩攙扶,他才沒徹底倒下。
忽地,巫腦中靈光一閃,假如幼崽把瞳治死了,族人們會将責任全部歸咎到幼崽頭上,甚至譴責首領,反正不會怪罪自己。
那豈不是正中他的下懷。
喜意像春天裏的花朵,次第開放,盈滿胸腔。
可,萬一給幼崽治好了……
不,不會的,不可能,瞳那模樣就算老師來了也救不回來。
稍稍提起的心穩穩當當落下。
巫勾了勾嘴角,等着看好戲。
梁椰并不知曉巫心裏的算盤噼啪響,他先叫山蒼用沸水把骨刀清洗乾淨,又放到火上烤,盡最大努力消毒殺菌。
“腐肉,剔除。”梁椰指着瞳手臂腐壞的地方叮囑。
山蒼颔首,等待幼崽進一步指示,梁椰冥思苦想還需要什麽,一件好東西倏地跳入腦海,“蜂蜜!”
山蒼不清楚他要蜂蜜乾嘛,仍舊命人去自己山洞取。
沒有抗生素,沒有酒精,連紗布都沒有。
梁椰迫不得已就地取材,蜂蜜具有極強的吸水能力,會吸乾細菌細胞內的水分,故而蜂蜜中細菌無法存活。
山蒼喊來兩個身強力壯的獸人按住瞳,孩子已經昏迷,但沒有麻藥的前提下割肉,饒是成年獸人都很難忍受,何況亞成年。
梁椰叫波塞根軟木棍進瞳嘴裏,避免他咬到舌頭。
一切準備就緒,山蒼開始剔除腐肉,他的手很穩,足以見得心态多好。
因高燒昏迷的瞳果然被痛醒,迷迷糊糊睜眼發現有人在割他的肉,頓時肝膽俱裂,渾身觳觫,身體劇烈掙紮。
兩個成年獸人輕松按住他,在強悍的力量面前,恐懼與絕望牢牢籠罩住瞳,他搖着腦袋口中發出嗚咽,涕泗橫流。
一個毛茸茸的白團子突然湊到他跟前,軟乎乎的毛發輕輕蹭蹭他的臉,溫暖柔軟的觸感,令他因痛苦驚懼失控的情緒逐漸平複。
“別怕。”小家夥聲音軟糯糯,像一顆甜滋滋的糖果。
第一次有人如此親昵貼近他,既不嫌棄也不懼怕他。
瞳睫毛顫動,抖落一串淚花。
梁椰這才看清,眼簾下那一雙異瞳。
他歘地睜圓眼睛,瞳立刻偏過頭躲避他的視線。
原來不是不害怕,是沒有瞧清自己的眼睛。
瞳舌尖一片苦澀,自己在期待什麽呢?真可笑,被獸神詛咒的獸人哪有資格得到旁人的善意。
“哇,好酷哦!”耳邊響起白團子的驚嘆。
哪怕聽不懂“酷”是何意,但長期處于他人惡意中的瞳,對情緒異常敏感。
他聽得出,白團子在誇他。
誇他?
怎麽可能,他肯定在做夢。
“眼睛,漂亮!”
“寶石,好看!”
耳邊接連不斷傳來稱贊的話語,直白熱烈,誇得瞳本就高燒不退的腦袋冒煙,恍恍惚惚,精神渙散。
梁椰不知道,他一番發自肺腑的贊賞,引得周圍嘩然。
藍綠色異瞳,多酷呀,美麗得像兩顆天然寶石,璀璨奪目,單憑這雙眼睛放互聯網上高低能當童模。
然而,在這個文明尚未開化的時代,與衆不同意味着異常,意味着危險。
加上瞳自幼失去父姆,他的異瞳霎時成為不詳的象征。
那是獸神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是詛咒,警示獸人們遠離他,靠近他就是靠近災厄。
狼月部落遵循尊老愛幼的習性,族人們不會抛棄瞳,同樣也不會親近瞳,他們與他保持疏離,幼崽其實很會看人臉色下菜碟,瞳自然而然成為同齡人中被欺負的那個。
“嗚嗚嗚——”瞳痛不欲生,冷汗涔涔,宛如剛從水裏撈上來的。
山蒼最後一刀結束,他再也維持不住清醒,跌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安靜一段時間的巫,聽到幼崽讓山蒼拿蜂蜜塗抹傷口,立馬坐不住了,苦口婆心道:“首領,蜂蜜那麽珍貴,給一個即将回歸獸神懷抱的獸人用,萬一沒有效果,豈不浪費。”
其他族人縱然同樣心疼蜂蜜,但鑽木取火的神奇事跡在前,他們對梁椰懷抱期待,要是真能救瞳性命,用了也行。
經巫一提,他們不禁開始猶豫。
是呀,蜂蜜珍貴,很難獲得,他們普通獸人大多數到死都沒嘗過滋味,如果浪費了,确實可惜。
梁椰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否則如何能聽到這樣炸裂的發言。
部落暫時沒有私人財産一說,捕到的獵物全部屬于部落,需交由部落進行分配,當然,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并非一分一厘都得上交,自己獵到一些小型野獸,打打牙祭不會有人置喙。
不過,像蜂蜜這類珍貴的東西,找到後必須上供給首領,至于分不分給發現者,全看首領人品。
山蒼目光冰錐般刺向巫,“在你眼裏,族人的性命比不上一點蜂蜜?”
這麽大的罪名扣下來,險些壓彎巫的背脊,他連連擺手否認,“不是的首領,我沒有那個意思。”
“我只是擔心,蜂蜜沒了,人也沒救回來。”
山蒼當着他的面揭開竹筒蓋子,倒蜂蜜的手半點不抖,直把巫看得心疼壞了。
山蒼沒再回複巫任何言語,他的行為就是最好的答案。
敷上薄薄一層蜂蜜,選用材質柔軟透氣的獸皮作為紗布替代品包裹胳膊,防止灰塵蟲蟻進入傷口。
一切處理妥當,梁椰叫波給瞳熬煮些軟爛容易入口的肉,生病需要很多能量支撐身體恢複,不吃飽怎麽可以呢。
有亞獸人主動上前幫忙煮肉湯,粒自薦為瞳擦拭身體給他降溫,山蒼便把獸皮交給她。
在大家齊心協力照顧下,面色灰敗的瞳竟然慢慢好轉,高熱逐漸下降,痙攣顫抖的身體恢複平緩,覆蓋在他頭頂的死亡氣息悄然遠去。
“天啦!太神奇了!”
“不燙了!瞳的額頭不燙了!”
驚嘆聲此起彼伏,天光破曉,第一縷晨輝灑向大地,精神緊繃整晚的獸人們終于放松心情,肆意歡呼,雀躍鼓掌,互相擁抱慶賀。
“你一定是獸神派來拯救狼月部落的神使!”
“神使!神使!”
喊聲山呼海嘯,梁椰一哆嗦,腳步踉跄摔了個屁股墩兒。
黑溜溜的圓眼睛裏寫滿迷茫。
啥玩意兒?
他才不要繼承外婆的衣缽!
山蒼灰藍色的眼眸仿佛夜幕下靜谧深沉的海,望不見底,令人畏懼,又引人探尋。
他別有深意地注視着幼崽,似要透過現象看本質。
然而,除了可愛,耶一無所有。
梁椰腦袋搖成撥浪鼓,全身心抗拒,“不是!窩布施!”
急得口音都出來了。
衆人跪拜的動作停滞,渚若有所思道:“我聽聞神使在人間行走不能輕易暴露身份。”
一句話令在場衆人恍然大悟,頻頻點頭。
對對對!千萬不能暴露神使在他們部落,要是其它部落跑來跟他們搶可咋辦?
哪怕不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但本能告訴他們重要的東西得藏好。
梁椰無語望天,全場唯有山蒼把他的反應真正放進心裏。
幼崽看起來并不想當神使,為什麽?
換作旁人,即便是誤會也會欣然認領身份吧,畢竟這個名頭能夠帶來無法估量的好處。
興許沒有那麽多原因,單純幼崽尚年幼,不懂那些勾心鬥角。
他只是坦然誠實地拒絕不屬于他的一切。
金烏西垂,暮色四合,倦鳥歸林,瞳醒來吃了點肉湯,再度陷入昏睡。
“吃得下食物就是好事。”波欣慰地抹抹眼角的淚漬。
到底是她帶大的孩子,就算感情談不上多濃烈,朝夕相處多少有些牽挂,瞳能好起來她很開心。
部落上下唯獨巫高興不起來,恨得牙癢癢,誰能想到那個來路不明的幼崽,竟然真有能力救瞳一命。
莫大的危機向他侵襲,他有預感,留着幼崽繼續呆在部落,自己的位置遲早保不住。
必須想辦法趕走幼崽!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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