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章 撿的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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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撿的狼崽

“您好。”

話音落下,秦煥骨節分明的手恰好停在光影相交處。

他的聲音比印象中更加低沉內斂。聲帶與胸腔共振時的低磁意蘊,讓雲椴有一瞬間的恍惚。

草草翻過傳記書頁時,時間不過是簡單的年份數字。只有親眼所見,親耳聽聞後,才能意識到——

時間是一柄能夠雕琢人類的刻刀。

曾經站在辦公室裏壓着怒意和他争吵的少年,如今已經能強大完美地藏起所有情緒,哪怕看到他這張“與雲椴相似”的臉,都沒有表現出任何詫異之外的情緒。

陽光在靜默中碎裂了時間。

光下,是五年的久別重逢,而影中,分離仿佛還是昨天。

乍見還會懷疑自己是否認錯人,然而,當他看見對方虎口處那道斑駁陳舊、無法僞裝的傷疤,便打消了所有懷疑。

也許,秦煥是在用這道顯眼的疤痕來試探自己?

雲椴不動聲色地移開眼。

那道疤痕……只一瞥,就将他帶回第一次見到秦煥的時候。

那時的秦煥,還不是什麽聲名狼藉的敵軍最高指揮。那時的南北星系縱有沖突,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在統一聯盟下搞敵視。

記得那天,他難得清閑,回家路上順路買了一條北系進口的淡水魚。

推開門,有一道突兀的身影逆光站在樓梯上。

入室搶劫?

不對。

屋中警報裝置毫無反應,他想不出有什麽樣膽大心細的劫匪,面對他家中退役的智能設備,還能夠活着站在這兒。除非是……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雲椴拇指放在烏木手杖上。

只要對方敢動一步,杖中就有無數種暗器武器等待他。

他的另一只手則穩穩拎着沉甸甸的食品袋,袋中是海鮮市場的老板精心制作的營養液,浸泡在水裏的魚察覺不到危險氣息,怡然自得地擺着尾巴。

“先生。”

沙啞的聲音讓雲椴手中動作停住。

他仰頭,沿着臺階望過去,樓梯上的人警惕地縮了一下,而後慢慢從回形樓梯後探出身軀。

四目相對。

營養不良的單薄的少年輪廓走進光裏。

黑色的發,蒼白的臉依次被照亮。他不習慣被光照耀似的,眉頭蹙起,擡起手擋住照在半張臉上的那片刺眼,挺拔的背脊緊繃起來。

他戒備而挺拔地立着,始終沒有往下走一步。

仿佛一條放逐于曠野的孤狼,餓得瘦削無比,卻依舊虎視眈眈地用狩獵的目光掃視着周圍。

逆光中的高顴骨和深陷的眼窩,給人一種星盜窩裏出來的亡命之徒的錯覺。

“你是……”

雲椴看見少年身後與腰齊平的銀色行李箱,詢問的話哽在喉嚨裏。

銀箱在夕陽的照射下泛着耀眼的光芒,箱面上印着熟悉的校徽。蜿蜒的川流俯瞰圖抽象成尖端銳利的弧線圖案,配合着上面托舉着刀槍交疊的“X”,又好像熊熊燃燒的火。

是北系星區,顯川軍校的人。

“交換生還是轉校生?”他冷聲問。

手杖在地下有節奏地點了幾下,挑空客廳的星軌吊燈應聲亮起。

一樓落地窗前的深色窗簾緩緩關上。

他瞥向玄關牆壁,家中所有機器設備的狀态燈,都是熄滅的。

少年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雲椴把食品袋随手放在玄關的櫃子上,走到客廳中央,映入眼簾的是遍地機器碎片和殘骸,微弱的電流在空中噼裏啪啦。

“主,主人。”

“檢測到外來入侵人員,身份不明。”

“警報系統已開啓……反擊程序啓動……已失去鏈接。”

來到樓梯前,臺階踏板鋪滿了彈殼和激光灼燒洞。他眼皮跳了跳,握緊手杖,拾級而上。

少年狼狽的模樣清晰地出現在眼前,腳邊滴落着點點血跡,樸素的布料七零八落,耳後一縷黑發的發尾散發着燒焦的味道。

現場情形一目了然。

——膽大心細的入侵者就是眼前這位少年。

雲椴彎腰,捏住他的小臂。

對方掙紮了兩下,卻被雲椴暗中施加的力量控制在原地。

他看向流血的虎口處,輕輕碰上少年的傷口。

少年倏地緊繃,睫羽顫了一下。

喉嚨裏有一道低淺的聲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依舊沉默着沒有喊痛。

“還行,傷的不嚴重。”

雲椴攥着他的手臂,走到客廳,下颌微擡,點了點不遠處的單人沙發。

清冷的聲音不容拒絕:“坐好。”

少年倔強地站在原地。

雲椴擡起手杖,在他腰窩一頂,少年趔趄地栽陷了過去。

沙發上的隐藏裝置被觸發,拘束扣從兩側布料中彈出,扣在少年的身前。

少年的神色微變。

“別緊張,有膽做就有要膽量面對。”

雲椴的聲音輕快溫和。好像遭遇非法入侵、家中一片狼藉的人根本不是他自己。

他打開光腦,重新鏈接室內網絡,啓動維修系統。很快單獨備用的機器人從各個犄角旮旯裏鑽出來開始對全屋進行檢修複原。

做完這些,他悠閑地踱步到客廳的櫃架前,拿出凝血劑走到少年面前。

“姓名?”

雲椴手杖往旁一扔,拉起他的手臂。

凝血劑的清涼刺激感讓少年猛地皺眉。

“秦煥。”他咬着後槽牙回道。

雲椴記得這個名字。

與顯川軍校聯合的互助項目中,每個進入最後面試的申請人簡歷他都會過目,秦煥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北系星區申請人中,綜合成績最高的那個,讓人想沒有印象都難。

雲椴原先婉拒了他的申請。

後來卻被軍部高層找過來,說不能放任這樣的人才在北系造成威脅。

南北兩系之間的暗中較量由來已久,兩邊似乎都喜歡做一些危險的事情。

表面上,互助協議是為了向公衆展現着星系間“互助和諧”的美好,實際上,彼此都野心勃勃地想從對方群衆中篩選出足夠優秀的人才作為自己的軍事儲備。

他們都心知肚明,對方有可能會借此機會,将自己的勢力安插過來。

不給申請學生安排軍校宿舍,而是随即分配到寄宿家庭,也是為了有充分借口監視和控制他們。

在提防彼此小動作這件事情上,高層選擇讓軍校校長的他背起了一口大鍋,美其名曰:“成為一道堅固的隐藏防線。”

雲椴想到這兒,嘴角劃開淡淡的弧度。

軍部高層可能沒有想到,防線的家光天化日下就被破了。

笑死。

“嗯,我知道你。”

雲椴歪頭打量着秦煥,他這幅狼狽嶙峋的模樣,與他看到的那張精神抖擻的證件照相去甚遠,以至于他剛剛根本沒有認出來。

“證件照,修過圖?”

他忍不住好奇地問。

秦煥愣了一下,才知道他在問什麽:“沒有,那張是去年入學時統一拍的。”

“難怪。”雲椴收起凝血劑,往桌上一扔,“你們顯川就會培養小狼崽。”

顯川軍校嚴格意義上來說并不是學院派。

它的前身只是星野遠征軍開拓星域時期,由駐紮在顯川的一支負責墾荒的大隊成立的巡邏安防組織。

說到底,他們沒有正規教育培養軍人的流程,全靠把學生們扔到極險環境中,靠求生的本能激發潛能,在不斷置死地而後生中磨煉着野性直覺。

秦煥這才一年,就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雲椴看着凝血劑作用下緩緩愈合的傷口,微微眯眼:“有本事破了我房間報警系統的人,幾乎可以直接被編入正規隊伍了,你特地申請過來讀書,很難讓人不懷疑。”

秦煥見他力氣松懈,連忙把手抽了回來。

他按着自己發緊的喉嚨,啞聲說:“這套系統從外部破壞很難,我沒有那麽……當時門直接可以推開,我進來的時候,報警系統沒有響。”

他看門開着,猶豫再三,拎着箱子走進來,穿過客廳,想去沙發上等他,忽然系統就啓動了。

雲椴打斷他問:“你怎麽會想到來我這裏?”

“所有可以申請寄宿家庭的老師都拒絕我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去。”秦煥低頭,“今天他們告訴我,說您可以收留我。我以為門是您留的……”

他從秦煥的聲音裏聽出了淡淡的委屈。

抱着被收留的希望來了,卻遭受到了嚴防死守的致命襲擊,換了誰不委屈?

雲椴微微蹙眉。

無論秦煥有沒有說謊,這背後都藏着連他都尚未看清的隐情。

北系星區懷揣着“和平”目的前來交換的學生,如果被發現死在南系,還是前任上校、現任軍校校長的家中……

紛争和沖突,幾乎一觸即發。

只需要一個借口,一個名目而已。

雲椴想着,默默拾起烏木手杖,指向玄關。

“去把我的魚提到廚房。”

“嗯?”

“會做飯嗎?”

“……會。”

“家務機器人被你糟蹋成這樣了,沒點誠意我怎麽留下你?”

話音剛落,他就看見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璀璨,起身沖向玄關,被燒焦的發尾在腦後飛舞。

……

“您好,先生。”

雲椴止住了回憶,握上秦煥的手。

指尖輕輕掃過斑駁的疤痕。

在智能醫美公司遍地的時代,這種疤痕用儀器就能去除掉,他倒是渾不在意。

明明人就在限制名單上,還把手套摘下來,露出自己的個人特征,生怕自己被人發現不了。

不愧是天天被教務處找家長的學生。

離開學校後,還這麽特立獨行地找死。

“有什麽可以幫到您?”

處境不明,雲椴暫時不想與他相認,他收斂了表情,禮貌而疏離地問。

秦煥瞳色深了幾分,盯着他收回手:“您會修光腦嗎?”

他當然會。

但這具身體的主人……應該會嗎?

雲椴餘光看向挂在店內牆上的價目表,飛速收集着信息:“得看是第幾代?”

秦煥餘光瞥向角落裏抱着機械臂的少年,言辭含糊:“有點老舊,我也不清楚,您有空登門看看嗎?”

北系部隊這麽寒酸?

你堂堂最高指揮官偷偷潛入南系,連技術員都不帶?

桃李天下的雲校長一邊腹诽,一邊從櫃臺裏翻出店鋪平板:“登記一下您方便的時間,和地址。”

“好的。”

秦煥戴上手套,接過平板填寫信息。

雲椴瞥了一眼。

如他所料,沒有一個信息是真實的。

他看見秦煥飛快地寫完,放下平板,轉身走近。

“冒昧地問一句,您和雲椴先生是什麽關系?”

秦煥伸出手臂,輕輕搭在雲椴身後的工作臺上,在腰際圈出似有若無的距離:“據我所知,他似乎并沒有親屬和子嗣。”

雲椴還沒有回答,角落裏的少年就替他鳴不平。

“大哥,誰還沒個偶像啦!去年全星系統計叫雲椴的新生兒超過5000人,每年拿着雲校照片整容的人更多,你豈不是見一個問一個?”

“抱歉,我只是沒見過這麽像的。”

秦煥多看了少年兩眼,眼瞳轉向雲椴。

嘴角上挂着似有若無的譏諷,聲音缥缈:“沒見過連撿狼崽回家的習慣,都這麽像。”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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