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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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
秦煥咄咄逼人地壓了過來。
他托着雲椴的後頸,指尖穿過對方柔順的金發,将他按在工作室的門上,似是含着不滿的情緒,又咬了下去。
拇指滑過雲椴的耳廓,微微側目,眼神黯淡了一瞬。
雲椴頸側下方兩指處應該有一道鋸齒形的淡色疤痕。
而眼前這個人并沒有。
虹膜識別儀在一旁發出嘈雜的警示聲,兩人在嘈雜中靜默地對視。
雲椴沒有回答他。
他在剛才陷入茫然的一瞬間,思緒就已經徹底地抽離了當下。
意識剝離,這是機甲自搖杆操作系統升級到神經傳感操作系統後,所有機甲兵種的必修課。
長時間和機甲同頻活動會給控制人員帶來強大負荷。
只有迅速将自己意識短暫地剝離,讓大腦處在“放空”和“放松”的狀态進行休息,不去主動獲取和機甲連接後方可感知的一切,才可以有效緩解超強負荷。
在激烈的戰局中,意識剝離也同樣是一種變相的自我保護,以此避免被敵方對神經造成重創。
現在的雲椴,能清晰地分辨耳朵的痛感,手中的垂墜重量,以及後腦勺和金屬門相抵時的摩擦滑動。
只有秦煥說的話,仿佛天外傳音。
缥缈,而不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抽離,像是一種下意識的舉動。只是放空狀态裏,他變得更加迷茫。
如定格畫面的兩個人,都有說不出來的怪異。
在不算短暫的軍旅生涯裏,鮮少有人能在近距離對雲椴造成有效攻擊。
哪怕後來他左腿截肢,手裏只剩一根沒有任何機關的拐杖,也能在半分鐘之內離開險境,甚至反向制衡。
可眼前的人是秦煥。
他一時竟不确定,這究竟是同一屋檐下相處六年的習慣使然,還是自己害怕被察覺身份,才在他面前壓下了反擊的本能。
然而,這無論如何這都不該是眼下這個“雲椴”該有的反應。
面對僅有一面、尚且沒有建立商業往來關系,卻舉止輕佻的陌生人,他是不是應該表現得更憤怒一點?
“你……”
雲椴意識回攏,試圖展現出他被冒犯的不悅:“別碰我。”
憤怒這個詞,說實話離他很遠。
他從小到大情緒都出奇得穩定,既不會與人産生沖突,也不會因為別人找茬而心裏添堵。
和同期入伍的戰友一起當過一段時間教官,對方發火時花式怒噴學生的小視頻在軍校內部論壇裏都蓋起了高樓,而他只是平靜地把那些調皮的新兵們按在地上,又加一組訓練。
他在這樣的環境裏過了許多年。
軍隊之外的生活就好像商業街上的櫥窗,路過看上兩眼而已,完全不知道……普通人應該是怎麽生氣的?直接上手打行不行?
在秦煥近乎輕薄羞辱的舉動前,雲校長花了數秒在反思自己舉止的合理性上,滿腦子都是讓自己與新身份相契合。
他竟一時忘了去思考最初讓他陷入迷茫和自我保護狀态的那個問題——
為什麽秦煥會做出這種舉動。
雲椴沉下臉:“你再這樣今晚的維修委托我不接了,還是另請高明為好。”
說完他擡手,思考着普通人的力道,用掌心推住秦煥的肩。
這個力度就是完全沒有推出去。
“我可沒有碰你。”
秦煥松口,氣息噴在被他咬出淺淺痕跡的耳後,直起身:“我只是……來送點小心意而已。”
說着,他指了指雲椴掌心,語氣誠懇又無辜:“晚上還請務必要來。我找遍了這附近街區的店鋪,大家都無能為力,說不定只有您能幫我了。”
雲椴低頭。
他終于知道那份重量感是什麽了——
兩條宰殺好的足斤的淡水魚,整整齊齊裝在透明密封的盒子裏,打理得極其乾淨,沒有留下一點污穢和血腥。
再擡頭,秦煥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然離開。
如一陣風般消失在街道上。
雲椴提着魚,刷臉進了工作室他反手把營業燈撥到閉店狀态。
他認認真真鎖好門,檢查過門窗系統,這才離開臨街店面,穿回庭院,回到他的起居室,把秦煥送的魚放進冰箱後,回到卧室,翻開傳記,立在桌前良久不動。
他看得很快。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一生,閉上眼就有畫面在眼前浮現。
他短暫的人生被撰寫成厚重的書冊,可秦煥在其中不過寥寥數筆。
看來,五年間秦煥為何變成如今這樣,只有那個離譜的任務能給他解答了……雲椴嘆氣,謹慎地鎖好卧室的門,才稍微安心地戴上全息眼罩,進入游戲。
聯絡官說讓他盡快确認任務領取,他已經磨蹭很久了,萬一再拖一會兒,又要有誰被接管神經網絡就不好了。
眼罩戴上登陸後,是一段正經的游戲轉場宣傳視頻。
幾個簡潔的畫面,生動展現了這款近年剛上線就掀起狂熱的,集基建、策略、競技與社交于一體的全息游戲《雲端之下》。
轉場畫面過後,他身處在一個藤蔓盤踞,雜草叢生的小院,擡起手,就能看見游戲的ID,人物屬性,所出地圖,和任務欄導引。
點開地圖:荒星1號小屋(待升級)
雲椴俯下身,伸手撥了撥腳邊的雜草,心情說不出來的複雜。
這游戲的植物模型和初始場景,太眼熟了。
不出意外,附近應該還有除雜草的工具。
他在小院轉了兩圈,果不其然發現了一柄最原始的鐮刀。順手清了兩塊地皮,個人屬性中的金幣數量變多了不少。
“……果然。”
當初,納牙星平叛後的養傷期間,他所屬小隊的戰友為了陪他消遣時間,順手做了個單機小游戲。
“軍部對你最後的任命決定還沒下來,你也別多想,專心養傷,我順手做了點東西,你無聊了就登上來玩一玩,這樣時間會過得快一點。”
戰友非常貼心地把游戲數據組傳給了他。
起初只是一個簡單的升級游戲,玩家扮演拾荒者的角色,從荒星步步開拓升級。
後來雲椴養傷實在無聊,給他提了很多點子。
“你看,尋找不同的材料可以點亮不同的工業農業屬性。先墾荒,再招人,然後開始城池建設,就像我們星野遠征軍一樣。”
“占據地塊後可以根據資源和水流分布,确定道路交通,分配區域規劃,建學校的選項都沒有安排上。”
“……等你更新版本,還不如我自己來寫呢。”
随手做的小游戲被雲椴删删改改,最後增加了無數随機子任務,直達多種選擇的通關結局。
印象裏《雲端之下》的名字,還是那位戰友起的。
本意是穿越雲層來到最初的土地——雲端之下,是科技樹沒有點亮的、原始貧瘠的土地。
人類的故事從雲端之下的這片土地開始。
他們一邊仰望星空,一邊踏上征途。
不過,這游戲怎麽就成了聯機版本還重新上線了?版權費給他倆了嗎!
哦對,他忘了。
他自己已經死了,那位戰友,也在他調任校長後的一次任務裏犧牲了。
他倆都沒有直系親屬,死後個人終端保存的數據應該都被自家單位挖出來充公了。
……感覺虧大了。
正在雲椴感受着五年時光帶來的巨大沖擊時,就有系統提示彈出。
【您收到一封系統郵件:挑戰密室邀請】
他沒再糾結,毫不猶豫地點了“接受邀請”。
下一秒,就被傳送到一個封閉的小屋。
小屋布局像是簡易的會議室,中央的長條桌子上挨着放了兩杯水。
雲椴想了想,繞過主座走到旁邊。
“Y6已就位。”
剛落座,機械音在耳畔響起,聽上去隐約有些熟悉。
“本區域數據不會被記錄在游戲數據中,一旦區域保護層受到偵查或攻擊,區域內用戶将會被強制登出,請知悉。”
特別派遣部的定位應當同情報部類似,信息聯絡和傳遞都講求極致的隐蔽性。
雲椴側耳傾聽,而後點頭。
他終于知道是哪裏來的熟悉感。
這就是接管了春見身體的那個“聯絡官”的聲音。
“接下來,請您慎重考慮并依次回答下列問題,”
随着流暢的機械音,桌上出現了三種顏色的按鈕,同時會議室的牆上落下一面投影,投影最下方是相同的三個色塊,上面對應着“接受/拒絕/不确定”三個選項。
“首先,請确認您是否最終接受成為特別派遣部的一員。”
雲椴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還能拒絕?”
他連任務內容都已經查看過了,如果選擇拒絕,豈不是要直接被滅口?
機械音在他發問後一秒立即給出了回答:“根據歷史數據,4.7%的特別派遣部隊員因各種原因産生後悔、無法堅持的心理,且在不得不隐瞞消極心理的情況下繼續執行任務,最終有2.1%的可能性影響任務執行結果。”
“我們需要确認每一位特別派遣部成員對這份工作的認可,在任何時候任何險境都不會透露身份與任務的決心。盡管您順利通過忠誠度測試,但仍需要對這個問題做出回答。”
雲椴沉吟了一下,緩緩道:“請問,如果我選擇拒絕,是否意味着完全脫離特別派遣部?這項任務已經洩露了,我将會擁有……我認為的那種結局嗎?”
“您的提問和您自願申請加入特別派遣部的動機有所矛盾,不過這并不影響系統對您危險性的判斷。我可以給 您解答。”
機械音停頓了一下。
“倘若您選擇拒絕,會立即在游戲中被抹殺。”
雲椴微訝,很快明白過來。
這位聯絡官既然能夠接管神經網絡,當然也能實現通過神經網絡登錄的全息游戲中解決其他人。
只有營造出玩家過度游戲而猝死的假象,才能将特別派遣部的存在撇得一乾二淨。
“倘若您的選擇是不确定,有80%以上的可能性說明您認為任務完成難度太大,或對任務沒有把握,屆時您将從當前任務名單中去除進入觀察期,同時仍将作為該任務的後勤輔助組,确保已知的計劃順利實施。”
這個選項就意味着他要幫着別人去引誘他的好學生。
雲椴微微皺眉,按下“确認”按鈕。
“已收到回複并記錄。”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機械音中的情緒稍微明快了些。
“第二,請确認您是否接受SSS01號任務,若選擇‘拒絕’或‘不确定’,處理情況同上個問題的‘不确定’選項。”
雲椴這回果斷地按下了“确認”鍵。
“最後,由于SSS01號任務等級為最高級別,且編號Y6考核測試成績存在異常,部內領導層對您的能力持有保留意見。編號Y6需成功完成一次S級別以下的任務,作為額外考核,考核通過後将最終獲得SSS001號任務的行動代號。”
“……”
雲椴上一次經歷層層考核,還是二十多年前加入軍部的時候。
該說不愧是南系星區的體系嗎?
突出一個卷生卷死。
他如今不能夠再以“雲椴”的身份出現在公衆的視野了,眼下也只有跟随任務,才能讓他慢慢熟悉起五年後的局勢,建立新的人際關系。
“确認。”雲椴按下按鈕,而後面前出現了一塊全息電子屏。
“請您簽字,簽字完成後您的作答數據便會上傳。”
雲椴回憶了一下剛剛收拾工作室時,在角落一些賬單裏找到的一些店主本人的簽字筆跡。對方可能也是他的狂熱粉絲,連筆跡也有專門學習的痕跡,總體來說和他本人簽字的結構大差不差。
他稍稍模仿了一下,邊簽邊問:“請問額外考核的任務還是通過聯絡官的書簽密文聯系嗎?”
機械音道:“目前尚未确定下發的任務,請等待具體通知。”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雲椴簽完字,舉起手:“您盡量不用接管他人神經網絡的方式可以嗎?我個人認為,這種方式的暴露風險更大。”
機械音停頓時的細微電流聲安靜地流淌而過,等他話音剛落,便冷靜地回應他:“暴露風險有系統計算确認,請勿越俎代庖。”
雲椴:“啊,好的。”
這張嘴啊,怎麽就是管不住呢?
當校長開會提意見的時候能說得很多,什麽時候都想着提點建設性的意見。
他慌忙應着,端起面前的水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以掩飾自己的尴尬情緒。
“你比我想象得要挺有意思。”
一道粗犷的磨砂質感的聲音響起:“感謝聯絡官的前期确認,可以下線了。”
長桌對面緩緩出現另一個人的全息投影。
軍裝筆挺,臉上扣着面具。
人遮得嚴嚴實實,聲音還是他化成了灰都能認出來的老煙槍聲線。
雲椴敷衍地點頭,沒有仔細看,垂下目光。
到底是多年并肩作戰的隊友,他唯恐自己和他保持眼神對視時間過長,會被陳畢周認出來。
正如他沒想和秦煥相認,他也不想這麽快在陳畢周這裏暴露身份。
他在啓蟄號上死得蹊跷,傳記裏對于他的死因撰寫頗具主觀色彩,誰也說不準五年過去,當年人還是不是當年人。
不過,這家夥在新人面前裝逼的習慣居然還是一如既往。
陳畢周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在眼前人這裏幾乎是透明的,他随性地拉開椅子坐下。
“聯絡官的确認環節結束,想必你也應該對自己選擇的這條路有些概念了。我是你的上級,你可以叫我山風,關于任務的所有疑問和階段彙報,我們都要保持聯系。”
……糟糕,同事變上級了。
“好的。”他鎮靜地把另一杯水往陳畢周那邊推了推,忍不住擡頭又看了他一眼,又倏地收回。
陳畢周剛坐穩,猝不及防對上雲椴的視線。
只覺一陣心驚膽顫。
他挪了挪椅子,兩手撐在桌上前傾,目不轉睛地打量着眼前人。只見他肩背舒展地端坐,眼眸低垂,金色的碎發順勢滑向耳畔,露出修長白皙的後頸。他氣定神閑地把玩着水杯,看不出情緒。
倘若摘下面具,現在便可以看見他隐藏在後面幾近碎裂的臉龐。
陳畢周16歲正式進入軍部編組。
在訓練場第一眼見到雲椴,就是這樣的景象。
彼時,雲椴大約也是相似的年紀。他坐在龐大機甲尚未嵌入的控制艙上,長腿肆意搭在控制面板上,目光沉靜地擦着配槍。
他站在機甲陰影中,仰頭高聲向他打招呼。
而上面的人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往下抛了一串訓練機甲的啓動鑰匙,又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他就像個人偶一樣,看誰都是同樣的目光。
好像從來沒有什麽人什麽事能被他真正裝在心上。
陳畢周低頭看着眼前那杯水,驀然想到當初徑直砸在自己胸口的鑰匙。
現在真的是797年,不是770年?
他真的和雲椴毫無關系嗎?
作者有話說:
同樣是初見,雲校也雙标呢:)
——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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