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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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失血讓秦煥的動作看上去有點遲緩,漆黑如墨的瞳孔艱難地往雲椴身上聚焦,看清他時,喉嚨幾不可見的滾動了一下。
他啓唇,似乎想要說什麽。
就在這個停頓的間隙,江述争分奪秒地把雲椴拉出房間,用力關上門。
“砰——”
他心驚肉跳地靠在門上,喘息間在光腦上按下設置,特殊材料的幾道攔杆順着門框重重落下。
雲椴轉頭望着緊閉的門,腦海裏全是秦煥近乎茍延殘喘的模樣。他精密如機器般的大腦冷靜地把所有罕見病的症狀都過了一遍,的确沒有任何一條能夠完全匹配得上。
不是病,會是毒嗎?
正想着,江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雲椴冷淡地瞥了一眼,抱臂不動。
“走啊,站在這兒乾嘛?”江述萬分頭疼,“別告訴你看到他這副模樣還想和他關一起?!”
他抿唇:“他這樣,會死嗎?”
江述瞪大眼睛,像是聽了什麽笑話一樣,用力翻了兩個白眼:“小朋友,我把他關裏面不是關心愛護他,是為了救咱倆。他發病的時候,誰都可能死,也不可能是他死。”
“說誰小朋友?”關心則亂的雲椴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幅十七歲的身軀,小聲不滿地瞪他。
怎麽就勸不動?江述深深嘆氣。
忽然裏面傳來重重的砸門聲,讓他這口氣在中途戛然而止。
“你知道嗎?在我們北系,就幾乎沒有人敢像你這樣整容成雲校的模樣。”江述脫掉他那身厚重的外套,叉着腰語重心長道,“他上位後讓醫生把所有死重刑犯都整成了雲校的模樣,排着日期在宅邸接見。”
雲椴眉心跳了跳:“排的日期就是——”
“發病的日子。”江述打了個響指,給他豎起大拇指,“只要以那副模樣見到他的人,沒有一個人能活着走出來。”
接見犯人的日子,就是秦煥為他們安排的死期。
他親自來處決。
誰也不知道那些犯人都以什麽樣殘忍的方式死去,但自那之後秦煥的兇煞之名便流傳開來。連長得稍微有點像雲椴的人都要去微調一下,生怕死刑犯不夠用之後該輪到普通人了。
南系有南系的傳記,北系就有北系的敘事方式。
在北系,雲椴就是秦煥不死不休的敵人。
“……為什麽?”
秦煥在他身邊六年,弄出的大動靜不少。
最過分的情況下也沒有任何人員傷亡。
雲椴沒法想象江述口中的殘忍。而門那邊的撞擊聲持續不斷,好像每一聲都帶着血腥氣,提醒着他眼下無法忽視的事實。
“我也想知道呢。”
江述攤手,和雲椴講了一段轶事。
北系的八卦帖曾經做過一個匿名投票,選項一說因為秦煥在雲椴身邊受盡委屈,選項二說秦煥去南系前的未公開經歷可能與雲椴有間接關系。
都是沒有證據的瞎猜。
但後者擁有了壓倒性的票數。
“哪怕是北系的人,也不願相信雲校能做出什麽過分的事情來。”
雲校是星野遠征軍最後的光輝,他走遍南北兩系的無數星球,每一個正常運作生活的星球都曾留下他和他的同伴開荒的痕跡。
他是和平的旗幟,也是溫柔與力量一體的象征。
如果沒有遇刺身亡,雲椴會是呼聲最高、最有能力讓聯盟凝聚,讓南北兩系穩定而和平往來的存在。
沒有人知道,那究竟是怎樣的深仇大恨,以至于秦煥要以這樣的方式去洩憤。
“如果雲校活着,恐怕才能解惑吧。”江述感慨道。
雲椴:“……”
不,我也不能。
沉默之際,房門“轟”地一聲開了。
雲椴回眸看去,秦煥竟不知用何種方式徒手破壞了電子門鎖,手掌血肉模糊,黏稠的組織粘連着往下掉落。他就這樣狠狠抓住了欄杆,似乎要從中間将其掰開。
心髒仿佛被緊緊抓了一下,雲椴下意識朝他走過去。
江述暗道不好,把欄杆上的電流加大,揚聲道,“你敢繼續砸,我就燒焦電你的手,這人還要幫咱們修……”
“你閉嘴。”
雲椴打斷他,隔着緊密的欄杆站在失控的秦煥面前。
他一動不動地望着他。
沉默,兇狠,暴躁。
方才拉欄杆的模樣好像要把他撕碎,可在他走近後又沉靜了下來,收回了獠牙,好像……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這樣安靜的時刻。
月光照在秦煥的身上,投下的影子壓在雲椴的臉上。
金色的瞳,黑色的眸。
對視的一瞬間,他似乎能夠感知到一種壓抑沉重的痛苦。
雲椴伸出手,從銀色欄杆間隙中伸過去。
滾燙粘稠的血液落在手掌。
秦煥眼珠轉了轉,緩緩俯身,低頭,竟是把烏木手杖遞給他,同時将帶血的額頭重重貼在他手上。
江述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
“J先生。”雲椴輕聲說,“你應該不知道,他請我來的職責,除了修光腦,還有別的。我和他在一起的時間也要按時薪計算。”
他沒有看江述。
趁着秦煥不夠清醒果斷歪曲事實,到底不能把略微躲閃的目光暴露給江述:“現在我該工作了,算加班,日結,謝謝。”
江述:“啊?”
雲椴握着拐杖,敲了敲通着電的欄杆,淡然地說:“這玩意兒給我收起來,你可以先去躲一會兒。從現在開始給我計時,我能活到他恢複,就結賬;活不到,就用這個錢買個棺材……哦不,還是旅葬吧。”
那是随着星艦燃料灰飛煙滅的一種方式。
他曾想過,哪怕死,也不要停留在一處,他想在星辰之間長眠。
“我看你也瘋了。”
江述忍不住搖頭。這不怕死少年長得和雲校一樣,發號施令的口吻倒是學得出神入化。
他打量着鎮靜下來的秦煥,到底還是聽話地撤掉了護欄,轉身溜下去。
只剩下兩個人。
雲椴托着秦煥滾燙的額頭,掌心也沾了點血跡。現在這個姿勢用不上力,只得微微蹲下,和他平視。
“先生。”
秦煥已經被血液模糊了視線,恍惚地看他,聲音沙啞:“你怎麽受傷了?誰乾的?”
表情憤怒,像一頭護主的野獸。
受傷?
雲椴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他自己的指尖上。昨天給他的那一巴掌,打得太狠,破了個皮而已。
這要是算受傷,那他現在七竅流血的模樣算什麽?!
雲椴無言:“……還能是誰。”
沒想到秦煥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發病中的他像是完全不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麽,肌肉緊繃,如石頭般堅硬。
他焦躁地後退了兩步,低頭看向自己潰爛的手心,聲音低啞:“是我嗎?”
“是啊。”
雲椴趁機把門關上,生怕膽小如江述會受到威脅。
再一回頭,便看見秦煥彎着手臂,唇上染着血,牙齒發力,重重往下壓,竟是不管不顧地撕咬住了自己的手!
那副架勢,似乎要将掌心的肉咬下來才肯罷休!
如果說,雲椴得知秦煥在死刑犯身上的所作所為,好像聽聞自己家性格良好的乖犬把別人家寵物的頭咬掉一樣令人震驚。那現在,乖犬開始咬自己,就是比震驚更上一層樓的魔幻。
“秦煥!”
雲椴長眉擰起,聲音裏透着一絲困惑。
他幾乎是下意識抛開手杖,伸手阻擋住他的動作,想要把那已經不能稱之為手的血肉從秦煥唇齒間拿出來。
熟料牙尖落在雲椴皮膚的剎那。
秦煥停了動作。
“對……”秦煥聲音沙啞,話都沒有說完,一口血就順着嘴角淌下來。
他低眸,湊近,嗅了嗅雲椴修長的指尖,而後張口。
含住。
對不起。
他用行動将未盡的話說完。
雲椴腦袋有一瞬的眩暈。直到溫熱的唇舌開始舔|舐那根本不算傷口的傷口,更覺燙得窒息。
腦袋空空。
他對上秦煥的目光,七竅流淌的血液仿佛在他臉龐上繪制出了一副詭異的面具,又像古老的圖騰,喚起某種野性。
秦煥仰着頭,突然頓住。
他的視線落在雲椴光潔的頸側,松了口,直起身,鼻尖湊了上去,而後緊緊皺眉。
雲椴心跳略微加快。
他很快意識到,饒是在這種失去理智的時刻,秦煥依然記得自己頸側有一處鋸齒形的疤痕。
彼時面對那些整成自己模樣的死刑犯,秦煥也是這樣辨認的嗎?等他發現自己不是真的雲椴後,就會……殺了他嗎?
時間仿佛被拉長。
正當他警惕着秦煥的動作時,有杳杳鐘聲傳來,天際驀然亮起來,照得如白晝般。秦煥警覺地回首,微微弓起背。
雲椴也順着看向落地窗外。
只一眼,睫羽顫着收回了視線。
六棱柱的地标建築外屏上,彈出了雲椴軍裝的畫像,上面寫着“紀念雲校逝世五周年”。
照亮天際的,是一盞又一盞自發升起的紀念明燈,燈的意象古老,做工卻現代,晃晃悠悠升到指定位置,便會變成引燃的煙花。
原來已經6號零點了。五年了,居然還有這麽多人紀念他。
晃神之際,秦煥突然神色一變,動作從小心翼翼變得狠厲,他兩眼通紅,用力地朝雲椴脖頸上咬了下去。
說是咬,但又像護食的獸。
不肯放手。
就像他之前抱着那根烏木手杖一樣。
此時雲椴并不知道,秦煥咬下的位置,和他原先那個疤痕的所在之處,一模一樣。
痛感傳來,雲椴閉上眼,擡手環抱住他浴血的背脊,聲音很輕,很無奈:“既然這麽痛苦,為什麽當初還要去追悼會?”
他沒有教會秦煥如何表達情緒。
摧毀,是他所有情緒的出口。
“炸了才肯走,是指望人能被你氣得起死回生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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