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7章 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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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陰差陽錯

提及拍品,氣氛短暫凝滞。

響應時間再一次拉長。

雲椴不動聲色地繼續抿茶,餘光落在這臺看上去“年久失修”的機器上。這一回,他正對着它,恰好能看見機身外殼上一顆剛剛亮起的信號燈。

于是喉嚨一動,指尖微微屈起,緩緩吞下茶水。

燈亮,說明它仍在工作。

那就是他的兩次提問,影響了它的回應動作。

這或許并不是巧合。

他與此前的“雲椴”少年擁有孑然不同的意志,言語行動的邏輯也并不相同,可能……那位雲椴并不會主動要求查看拍品。

只可能是以前沒有提過這種要求,沒有問過類似的問題,以至于它要屢次停下确認,眼前人是真實而非僞裝的雲椴。

可惜,它再怎麽探查都不會想到,基因沒有變,虹膜沒有變,在一切生物信息如常的情況下,芯子換了。

所以,雲椴在靜默中與它賭。

賭它發現不了異樣,賭它的算法紅線,賭只能按他的要求輔助他。

“……請稍等。”

機器開口了,同時接過雲椴手裏的茶杯,妥帖地整理好茶臺,像剛剛馴服它的機械四肢一樣在室內蹦跶着往前走。

“您跟我來。”

雲椴看它停在壁爐前,擡步跟上。

他以為它會把整理的拍品材料全息投屏讓自己看,沒想到要帶他親自去看?

“咔噠——”

伴随着極輕的聲響,仿真壁爐裏的虛拟火焰驟然從中間劈開。

在火星噼啪聲的掩蓋下,一道暗門出現在壁爐中央。緊接着,火焰向裏蔓延,在逼仄狹小的空間中鋪就一塊燃焰的平臺。

這是暗門後的一部隐蔽電梯。

燃燒的火焰真實得不像話,雲椴沒有皺一下眉,便踏了進去,他和機器人站穩後,電梯開始往下降。

安靜的下降時間,機器人還會和他寒暄。

“您留意的材料都會定期送去店裏,請問最近有短缺什麽嗎?我看您是和Josephy先生一起來的。”

雲椴微微挑眉。

難怪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能不愁吃喝開一家名不見經傳的維修店,裏面的工作臺堪比工程車間,原來和這裏有關系。

“Josephy?”

他想到江述的名片Joker.J,猜到這是江述在南系使用的僞裝身份,“最近是有往來,接了他家的上門維修訂單。”

“如果是捕魚産業相關,應該不會找到您這裏。”

機器人竟開始幫他分析了起來:“如果涉及管道街區內部升級建設或者安全系統維修,建議您不要答應。”

“為什麽?”

難道連地下拍賣的主人都知道他們的身份?

雲椴幾乎是下意識的發出疑問,很快他回過神,又加了一句:“不方便說也沒事,可以當我沒問。”

雲椴不太喜歡做“雙标”的人。就像對夏鯉和秦煥,他從沒有因為性別、過往經歷,亦或是相處的時長,就對他們區別對待,從來都是一視同仁。

他原本就對機器人沒什麽信任,不會暴露秦煥要他修複了倪欣的光腦這件事,也就更沒有理由要求機器人對他知無不言。

不過,機器人似乎沒覺得不方便。

它只說:“Josephy先生拿到邀請身份時,和拍賣場簽了互不乾涉協議。一旦您身份暴露,就相當于主動打破了協議,這對您和拍賣場都會很不利。”

“……”雲椴短暫地沉默了一下。

秦煥他們到底是從多久前開始經營的?江述的一系列動作看上去并不全是為了和秦煥查他的死亡真相。

這會和特別派遣部對秦煥的提防有關嗎?

“不過——這只是風險提示,并非指導您的行動。”

不知道這算法到底怎麽捕捉又解讀了自己的沉默,見雲椴久久不說話,它的語氣竟自動調出了濃濃的歉意感。

“您需要的任何材料,拍賣場都無條件提供。倘若邊緣域規模最大的地方都找不到,請您提前告知,先生的代理人目前在首都星,不是很好聯系。”

“……知道了。”

雲椴強行逼自己移開目光。

在納牙星戰場的絕境中,他都沒有這樣頭皮發麻的震撼。

——信息量大到他感到久違的血液沸騰。

這位已故的“監護人”先生手眼通天,将一個地下拍賣場經營得風生水起不說,還在首都星上有自己的代理人,甚至于能查無此人一般,避開陳畢周和特別派遣部的情報渠道。

陳畢周的謊言和僞裝在雲椴這裏幾乎一眼就能識破,他那邊竟然都只能查到他在福利院的輾轉,而沒有這位先生的一點信息。

他緩緩閉上眼睛。

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就算了,活過來還要面對全是不清不楚的人和事。現在……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電梯停下時,已是深入地底極深。

雲椴一步踏出,寒涼之意籠罩在身上。

機器的四肢重新變為滾輪,将他帶到中央的圓臺,大圓臺上是等距的小圓臺,上面擺放着被嚴格監控和保護的拍品。

一抹微光從頂端落下,落在雲椴腳邊。

其中一個圓臺緩緩上升。

他擡頭,望了望上面,又看向圓臺的結構,頓時意識到那上面就是拍賣會會場,會依次旋轉至能夠直接傳送上去的區域。

“正式競拍大約半小時後開始。”

他身邊的小管家應聲解釋:“您要的能源材料我們都留下了,剛剛上去的那批材料品質不夠好,就沒留,安排去暖個場。”

……他有生之年還能這麽挑挑揀揀?

當初在遠征軍可是窮到有什麽用什麽,逼得他和隊友差點進化到在荒星徒手造火箭。

雲椴繞着圓臺走,眼睛一亮,恰好看到他給春見修機械臂要用的材料。真是意外之喜!

他指了指:“我會拍下這個,位置往前移一點。”

話沒說完,步伐又停了下來。

琳琅滿目的拍品中,他看見不遠處的圓臺上立着一副筆觸熟悉的畫作。

90x60的畫本立軸,作于770年。

即含山水,亦有花鳥。

在傳統紙墨上,寫意筆觸繪制了星空萬象,千頃金荷。個人刻章毫無違和地隐在荷葉間,那是畫作作者的一貫作風;角落處“共倒金荷家萬裏”的詞句,卻是比畫作筆觸更狂草的題字。

然而這些都不是畫作的主體。

雲椴視線微微下移。

廣闊天地間,一株藏在金荷間,含苞待放的淺色并蒂蓮才是真正的視覺中心。

“這是……”

雲椴稍頓,按了按眼眶:“丹卿女士的真跡,還是仿品?”

“真跡。”機器人沒有停頓地流暢應答,“市面上丹卿女士的仿品幾乎已經消失殆盡,這是從北系流落過來的,它上一次面世,是在五年前北系美術展的拍賣會上,最後以流拍告終。”

雲椴怔了怔,緩緩垂下手。

上一次面世的北系美術展,就是他乘坐啓蟄號去北系的私人行程目的地。

不是為了丹卿的這幅《并蒂蓮》。

而是為了……秦煥。

事情大約要從那次夏鯉弄壞北系寄給秦煥的家屬遺物說起。

他幫忙修複了遺物挂飾去找秦煥,見他蜷縮在閣樓的小床上,頂上投着一家四口的全息相片,心軟了一瞬,将挂飾放在門外,悄聲離開。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秦煥對面看他吃早飯時,打量着他有棱有角的眉眼,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那張合影驚鴻一瞥,印象不算深刻。

但轉念一想,上面除了秦煥的另外三人,都和他這張俊俏冷淡的容貌毫無相似之處。

當初查看他申請資料時,家庭信息和照片并沒有那麽違和。所以是顯川軍校僞造了他的身世,寄來遺物圓謊,又教他用這張照片蒙混過關?

雲椴固然對秦煥好言好語,但他從來沒有丢失警惕,為此他特意拿出了修複器材,在上面找到了遺物上的DNA殘留。

說來奇怪,提取到的DNA中,除了秦煥,另外還有一個,卻和北系遞交資料裏關于他已逝的父母任何一方都不匹配。

雲椴不得已親自去了一趟北系。

他照着資料找到了一家四口中的另一位孩子。

“秦煥?啊,那個小兔崽子。”

那個看着比秦煥剛來時結實許多的年輕人老神在在,上下打量着他。

他學識不多,似乎分辨不出他身上那套軍校制服和北系的有什麽區別:“不是,說好了把他賣給軍校獵場,就不會再和我們聯系了嗎?難道他要回來,你們要把錢收走?!”

年輕人的臉色一變,警惕地看着雲椴:“我父母下葬的時候我都把錢花了,你們想拿回也沒有了!”

雲椴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他聽說過顯川軍校野蠻的放逐求生環節,也聽說過他們有着近乎養蠱的殘酷圍獵傳統,卻沒有想過……他以為的狼崽,不是置死地而後生培養出來的奇兵,而是原本被賣去任人宰割的獵物。

他怎樣從被獵殺的局面中走出來,搖身一變,換了身份,又和顯川達成了協議,把他送來交換?

沒有人知道,顯川軍校更不會主動提及。

但雲椴卻非常明白,這大抵是一條鮮血淋淋的、賭上他全部命運的路。

他調出遺物挂飾的圖片,又問道:“這個是你家的,還是他自己的?”

年輕人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些。

他随意掃了一眼:“這個呀,他自己的。我爸把那家夥撿回來的時候,就一直戴身上的,看上去還挺值錢的。”

說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臉上陰沉沉的:“我們以前想要拿去賣掉,他就發瘋,你看見我耳朵上這傷口沒?他咬的。”

“……”

雲椴移開眼,一貫平和的內心難得浮起了兩個字。

活該。

他沒有久留,亦沒有再搭理這個年輕人,只是順着輔助AI的推理,繼續追查挂飾的來源。

最後查到一個人身上。

已故的藝術家,丹卿女士。

她死前并未公開過個人身份,一切作品都通過代理人運營,無數人猜測“丹卿”背後究竟是誰,是怎樣一個隐世獨居藝術家,直到新星歷772年顯川爆發的局部沖突,才有新聞曝出畫界名家丹卿亡故于沖突的餘波中。

雲椴費盡心思才拿到丹卿的DN息。

最後發現和挂飾上幾乎吻合,也和秦煥的DNA相吻合。

水落石出那夜,風雨大作。他一邊銷毀着資料,一邊看着舊新聞,瞳色變得黯淡,破天荒地沒有回家,在學校辦公室裏聽着風雨拍打窗戶的聲音,枯坐了一整晚。

那天晚上,他想到許多事情。

想到772年出生的夏鯉,想到在顯川陣亡的戰友,想到丹卿女士去世的那年,剛剛抵達顯川戰場的自己。

那年的秦煥,才兩歲。

這件事雲椴從來沒有告訴過秦煥。他知道他有着自己的尊嚴和驕傲,更不會對他這種占着南系安危的立場、随意窺探他隐私的行動抱有什麽好話。

得知丹卿生前畫作要在北系展出,他調整了官方行程,空出了一段私人行程時間,還做了預案,隐藏身份找到了一位如果行程有變替他舉牌的代拍。

這是他給秦煥準備的畢業禮物。

沒想到畫沒有拍到,人先死在了路上。更沒想到,他今日有機會能在這裏見到它。

……

“這幅畫您要留嗎?”機器人看他停留時間過長,開口詢問。

“不留,拿去拍吧。”

私自留下,萬一引起秦煥的懷疑怎麽辦?

雲椴目光移向最後一件被黑布罩着的拍品:“那是什麽?”

還沒回複,機身便響起短促的警報聲!

“什麽情況?”雲椴警覺地轉身。

“場外有人硬闖。”機器人調出監控畫面給雲椴,“安全系統剛剛提升戒備等級,您先別在這裏待了。”

雲椴走進電梯,瞥了一眼監控畫面。

被安保人員中間夾着的一顆綠色腦袋晃了個正着。

“春見?”他擡手按住發送指令的機身,“讓他們別傷到他,這孩子我認識的。”

-

羅慕地标建築的天臺上。

起風了,有幾滴春雨往下墜落。

秦煥兩腿搭在外面,單手扶着鼻梁上的高倍望遠鏡,額前的發絲潮潮的,添了幾分潦草不羁。

他身後滿地都是損壞的監控設備。

“也就你敢這麽大手筆往羅慕這種地方加兵力。”聲音緩而輕,語氣藏着淡淡的嘲笑意味。

多虧她的謹慎,連羅慕軍校的戰力都被借調了不少出去。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進到他想去的地方。

秦煥在夜空下身影淩厲地向羅慕軍校前進,到附近停下,鏡頭的畫面掃到軍校的塔臺,掃過哨崗。

秦煥将信息一點一點放進大腦,心裏規劃着他要到達之處的路線,忽然視線停在了一間亮燈的辦公室。

滅着燈的長長走廊,只有那一盞通亮。

思路略微停頓了一下。

一抹日思夜想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浮現在腦海,瞬間占據了他精密計算的大腦空間。

一瞬間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晚,是星球歷史上最大的暴雨。

也是他的生日。

他從來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和官方資料截然不同的真正的誕生日。

可是那天,雲椴沒有回家。

秦煥等夏鯉睡着後,冒着雨回了學校,站在學校鐘樓的天臺,淋着雨看着只有他那間亮起燈的辦公室。

雲椴的表情很少見,像難過,又像疲憊和麻木。

一整晚,他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着,偶爾拿起桌上的照片,輕輕擦拭。

他記得他的辦公室布局。那張照片是雲椴所屬小隊抱着夏鯉的照片,如果沒記錯,就拍攝在顯川。

秦煥就這樣看着。

他沒有哪個瞬間,比那一刻更嫉妒夏鯉。

嫉妒她得到的偏寵,嫉妒她能在生日品嘗他親手做的蛋糕,嫉妒她毫無他心的去擁抱,嫉妒她被他一路,一起插花,一起去母親的墓前悼念。

她什麽天馬行空的願望都能被滿足。而他,連想和他一起吃晚飯的心願,都沒能實現。

秦煥閉眼,輕吐一口氣。

喉中澀苦随着濁氣而出,壓不下去的摧毀欲跟随着心髒劇烈跳動,緩緩擡起手。

眨眼間,鏈鎖槍打碎了亮燈辦公室的那扇玻璃,整個人飛身将裏面的人踩在腳下。

那人像是瞬間暴斃一般倒在他面前。

秦煥蹲下,輕輕拍着對方的臉,眼底帶着濃濃的殺意: “人,不應該死得這樣無聲無息。”

不能像雲椴那樣。

一無所有時,他除了活着,什麽都不渴求。

為什麽等他生出那肮髒龌龊的、濃烈深重的欲望,他又要再次經歷一無所有?

那人被他捏得生疼,悶哼一聲。

緊接着被秦煥提着脖子整個身體都擰了過來。

“說說吧,五年前應該躍遷去顯川空港的啓蟄號,你是怎麽操控了塔臺的調度?”

作者有話說:

秦先生,你把誰當全部了才會覺得一無所有呢?

——

遺物挂飾指路第9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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