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誰的幻象

一樓開放席位的會場, 已然一片混亂。

在雲椴持槍猶豫之際，有人發了瘋要往展臺的籠前爬，有人瑟縮在角落, 又舍不得地伸長脖子看向籠中, 更有人跌撞地往後退，似乎想要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這是所有人都不曾預料到的情況, 過于嚴格的安檢讓他們變得手無寸鐵，全靠軀體力量支撐壯膽。

來不及深思自己內心的回答, 雲椴就被離自己最近的人擋住了視線。

墨綠色出現在他的瞄準鏡裏。

緊接着是一顆紅發腦袋。

“……”這倆孩子, 西紅柿炒黃瓜嗎？

心中有種給春見重新染發的沖動。

雲椴回神, 緩緩放低武器, 悄然跟在他們後面。春見像一頭牽不住的牛, 翻身站到椅子上，踩着一排又一排椅背, 身手矯捷地妄圖沖往臺中央。

“你回來！”同伴達力普回過神，伸手拉住他。

春見用力掙開：“你別攔我, 我姐姐, 姐姐她……她怎麽會在這裏！”

達力普怔住：“你看到的是你姐姐？”

“對啊，你見過她照片的……”春見意識到什麽，回頭和達力普對上視線, “你看到的不是她？”

達力普微微搖頭。

兩人冷靜了下來。他們并肩站在場中, 仔細留意着場內衆人的反應。

“每個人看到的東西好像都不一樣。”春見揉了揉眼睛，又往展臺上瞥了一眼, “可我看到的就是姐姐。”

達力普抱臂分析：“我覺得是拍賣場搞的鬼。”

雲椴在不遠處默然。

不, 拍賣場不想背這個鍋。

沒等他們分析出個所以然，會場內亮起紅色警示燈，冷漠又威嚴的機械聲響起。

“因突發情況, 最後一件拍品取消拍賣，擇日重啓。請各位嘉賓根據指示燈，進入疏散通道離開，避免發生踩踏事故。本次疏散對今日成交拍品的交易沒有影響，拍品将會在全程視頻監控下，于3-5個工作日送達買家預留地址。”

聽見電子音，雲椴緊繃的肩微微沉了一下。

趕上了。

他在操作後臺重新提升的安全警戒等級完全響應啓動，及時控制住了躁動不安的人群。

“重複：請各位嘉賓立即前往疏散通道離開。”

電子音重複播報的同時，黑布降下遮住籠中人，展臺周圍的防護屏障也在第一時間升起，隔絕了瘋狂的人群。

人們一邊被場內魚貫而入的安保機器人推離會場，前往疏散通道，一邊眼睜睜看着呈放籠子的圓臺旋轉着進入地下，在怔愣中被蒙上眼。

沒人知道他們眼中看到的是什麽，但一聲又一聲痛苦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地在通道裏響起。

春見和達力普推推搡搡地往外走，兩人不信邪地扭頭，看向空空如也的展臺，眼中寫滿了疑惑。

春見擡肘碰同伴：“所以那到底是什麽？”

達力普搖頭：“不是所有拍品都能提前看到資料。”

“你看到的是什麽？”

“……”達力普抿嘴，沒說話。

雲椴見他們走遠，在角落深吐一口氣，想起剛剛黑布落下時，牢籠裏的“秦煥”不知所措地抓着欄杆、四處環顧的模樣，搭槍的手指僵硬地屈起。

連同唇語蠱惑的一切栩栩如生，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讓他感受到虛幻。

——天真茫然。

那是從來不可能出現在秦煥臉上的表情。

只可能，是那個所謂“勝利女神的預言家”的本性流露。究竟是什麽樣的存在能達到這種幻覺？

“你剛剛去哪兒了？怎麽還不撤？”

江述從二層包廂的人群中擠出來，不顧安保的阻攔，抓住他的手腕。

雲椴一驚，起身時連忙藏起那把老式手/槍，輕輕滑到座椅底下。

為了不讓江述起疑心，他收起立刻去地下探查拍品 的心思，跟到他身邊，解釋道：“我看你沒走……”

一步踏進疏散通道，雙眼隔着面具被狠狠蒙上。

“就在下面等你。”雲椴淡淡地說。

身邊江述沉默了下來。

等走到外面，蒙眼摘去，雲椴重新看向江述，卻從這位眼中仍有一些怔忪和恍惚，還有點隐隐的淚光。

這是……怎麽了？

“你在車上等我。”江述将他推進後座，頭也不回地聯系秦煥。

緊急通訊自動接通：“不管你在乾什麽，聽我說！”

附近有一幢破敗廢棄的居民樓，江述一邊往上爬，一邊說：“拍賣會現場出了亂子，我現在剛從疏散通道出來。我好像……看到雲校了！真的雲校！”

他找到合适的位置，盤腿坐下，下定決心破壞他和拍賣會老板簽訂的互不乾涉條約，啓動光腦設備，開始嘗試探查這家拍賣會場的內部構造。

秦煥那邊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你沒病吧？”

“……”

江述倒抽一口氣，“你才有病！”

“我說我覺得他沒死的時候，你就這麽說我的。咱倆一起有病？”秦煥語氣冷飕飕的，“在哪？”

江述抓了抓頭發，糾結地開口：“我說出來你可能會暴走，但是請答應我，站穩，別發瘋。”

秦煥不語，不接話。

江述硬着頭皮道：“最後一件拍品，是人，被關在籠子裏……我看着像雲校，就是他上啓蟄號那天穿得衣服。”

二樓包廂相對隔絕，江述并不知道其他人都看到了什麽，他只以為所有人都和他一樣，并為雲校的出現而震驚瘋狂。

“你知道的，就是那件你偷偷挑了好久，放進他衣櫃的私服！”

雲校遺體送回南系的時候，連同照片和屍體都放在秦煥面前，他看着那件襯得他獨特氣質的休閑外套，不想承認也得承認。

如果是僞造遺體，根本沒人有這個機會跑到雲椴家裏拿到那件衣服。

“喂，你說話啊。你別不說話，我害怕！”江述嘴皮飛快，臉上一片冷靜地在擺弄着手裏的設備，“嘶——等下你別來，不是，要來別太張揚！”

“怎麽？”秦煥的聲音添了幾分煩躁。

“我探查到拍賣場外面有埋伏。”江述言簡意赅，“我們緊急通訊的頻段持續不了太久，有本地軍方的人，有疑似夏鯉的探子，也有……星盜。”

“他們都湊什麽熱鬧？”

“你說呢……”江述翻白眼，“在北系雷霆上任，挑釁南系邊境，你桌子一掀打碎了多少人的蛋糕和算盤，有多少人觊觎你這顆人頭你不知道啊？”

早該想到了，讓他放出“秦煥會來拍賣會現場”這條消息的時候，就該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甕中捉鼈。

等等。

甕中捉鼈？

“我有一個想法。”

江述突然敲了一下自己的腦殼：“最後那個拍品莫非是有人特地僞造，為了引你上鈎？他們以為你會來，趁機引起騷亂，觀察疏散人群，拆穿你的僞裝……我說怎麽出來也有人搜身！”

江述是确信雲校已經身亡的人。比起剛剛瞥見籠中人的動搖，現在這個理由顯得合理，更能接受！

“這樣的話，就得要查拍品的賣家。或者……拍賣會背後的那位老板。這次引起的動靜不小，和往常拍賣的低調截然不同，如果不是拿了好處和別人勾結，這得怎麽收場？”

“先別打破互不乾涉協議。”

秦煥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安迪斯供出了是羅薩指使的塔臺調度行動，你去查這條線。”

“為什麽？”江述茫然。

秦煥兀自切斷了通訊，順着江述的個人定位，驅車飛越了整個市區。

沒有為什麽。

就為親眼驗證每一個他可能存活的痕跡。

-

雲椴見江述在樓上遲遲不回來，百無聊賴地刷起社交平臺。

地下拍賣資格限制嚴格，沒有人會将今天的騷亂大剌剌地發出去給別人看，不過附近的定位确實能刷到幾條語焉不詳的吐槽。

[我草，還以為死去的前女友真回來錘我了。]

[……居然眼花到看見老頭，看來該戒煙了。]

[啊啊啊啊啊！我啊啊啊啊啊！]

雲椴剛要關掉，光腦突然亮起一條消息——

[主人，有人試圖攻破防禦系統，請重啓指令。]

哦對，他剛剛用了密碼，調整了防禦警戒系統的優先級。

雲椴張望片刻，确定周圍已經沒有任何人後，計算出江述視野的死角，戴上面具，重新飛快地進了入口。

這一回安保對他完全開放。

他毫無阻礙地走進了會場，看見等在門口的機器人，重啓了防禦系統的指令。

正要猶豫要不要下去看一眼收起的“拍品”，忽然對上一雙正在眨動的眼睛。

那雙眼睛隔着一樓會場的幕簾，藏在後面看他。

雲椴心裏一驚！

什麽時候上來的？居然沒有觸發場內的警報？

“站住。”他厲聲喝道，繞過機器人，快步掀開幕簾，沖進一樓會場。

展臺中央，還是“秦煥”。

他坐在主持人站的那個拍賣臺上，把玩着小錘子。

雲椴從座椅下撿起他先前丢在這裏的那把槍，一步一步走近，站在他對面，神色平靜地舉起，槍口對準他的額頭。

“雲老師。”

少年歪着頭，張開雙手，包裹住金屬的冰冷槍口：“你舍不得。”

說着，他的雙臂往上攀，從腰腹到肩背，最後手腕盈盈一揮，穿過他的發絲。

露骨的。

動作招搖的。

甚至是挑……逗的。

雲椴看着糾纏的幻象，眼神漸漸變得冷淡。

他手腕一擡，槍口怼着少年的額頭，讓他整個人端坐。

“你學得不像，他從來沒那麽有禮貌地喊過我老師。”他餘光看着自己細碎的頭發，腦海裏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我該怎麽稱呼你？柏妮絲？”

話音剛落，眼前的“秦煥”便吃吃笑了起來，變成了清脆的女聲：“勝利女神，預言家，還有柏妮絲。你居然一上來就挑了我最喜歡的名字。”

雲椴打量着眼前的人，這雙眼睛不再和秦煥一樣，變得大而圓，亮晶晶的，流露出了人畜無害的天真。

“剛剛的幻象，是你操控的？”

“是我。”柏妮絲驕傲地點頭，腦袋往槍口左邊移了移，“察過去，觀未來，有的人看到的是過去，有的人看到的是未來，這可不是假的。”

雲椴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槍口。

槍口接觸到柏妮絲後，他發現這把槍看上去都和原先不太一樣了。

“通過改變光線的折射，影響視網膜的成像？”雲椴若有所思地垂眸，“你自身穿戴了什麽？還是攜帶了設備？或者是入侵了這裏的燈光控制系統？”

“秘密。”柏妮絲驚訝地看着他，輕笑，“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告訴你。”

“你說。”雲椴淡淡地道。

“我能做到的只有改變，但是神經元信號的傳遞成像是随機的，我看不到其他人眼中能看到的世界。”柏妮絲歪着頭，“我想知道——剛剛，您看到了什麽？”

雲椴愣了片刻。

“看到了我的……”

少年那樣具有誘惑力和沖擊力的動作重新浮現在腦海，他瞬間變得語塞，平靜的內心像是突然變成湍流，帶着混沌，泥沙俱下。

怎麽能說出口？

就算那是秦煥，這是他應該看到的嗎？

柏妮絲自己的眼睛好奇得瞪大：“您的什麽？”

他的什麽？

學生？家人？

雲椴手腕僵硬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經打開了光腦，在未聯網的狀态下，把購物車裏的電子香火券加到了100張。

做完這個動作，他再次握穩老式激光槍，對準面前不斷追問的“秦煥”。

或者說，對準了柏妮絲。

瞄準鏡頭裏出現了“勝利女神”的生物信息。

他快速浏覽，還沒扣動扳機，忽然空中有投擲武器朝兩人所站的地方飛來。

雲椴瞬間将槍口對準投擲物。

開槍！

與此同時，他看見柏妮絲呆呆的坐在原地，另一只手本能地攬過她，撲倒在地下。

“砰——”

硝煙乍起！

雲椴一邊控制柏妮絲的行動，一邊警惕地望着投擲物，死死盯着來人的方向。

硝煙散去，他看見了……真正的秦煥。

他衣冠整潔，眼尾卻泛着異樣的紅。

雲椴扭頭看向柏妮絲，驚道：“你也影響到他了？”

“我控制不了範圍。”柏妮絲尴尬地捏了一下自己的頭發，趴在雲椴耳邊，“看上去你認識他？你覺得他眼裏的我，是什麽？”

“不知道。”雲椴皺起眉頭，不知道該不該扔掉手中的槍。

他不會現在就要暴露身份吧？

秦煥一步一步走近，雙手握拳，青筋暴起。

心髒仿佛被人攥緊。

在他眼中，植入了芯片的那個替身少年正拿着槍抵着他日思夜想的人，兩人臉頰挨得極近，而“雲椴”的眉眼溫柔地看着對面的人，仿佛從容地接受着即将面臨的死亡。

下一秒，雲椴看見秦煥掌心的刀片抵到了自己的咽喉。

“滾開。”

秦煥死死盯着持槍的少年，眼眸極其陰冷：“你沒資格碰他。”

作者有話說：

他為你破的例還不夠嗎？

柏妮絲：我尼瑪就是整個一個吓死

老秦的幻象簡單說就是——雲椴（年輕的假雲校）用槍指着柏妮絲（年長的真雲校）

二更√沒啦，明天還是晚上更，之後都是晚上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