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濾鏡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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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峰靠着耳廓, 一高一低的身軀緊靠。
過去不是沒有這樣近的肢體接觸。
只是,即使是相伴左右的實習期,兩人之間再近的距離, 也未有現在這般讓雲椴驚心動魄。
他不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僞裝乖巧, 因而骨子裏野性源源不斷地散發,籠罩着一切, 幾乎要雲椴整個人幾都沾染上他不屑中瘋狂與無恥的氣息。
情人厮磨的耳語姿态下,是毫不遮掩的進攻與侵略。
也是冰冷而嚴酷的隐晦威脅。
雲椴莫名想到以前夏鯉分享過的一條短視頻。
一戶養了巨型兇犬的人家, 拍着胸脯對鄰居說“沒事我家寶寶可乖可乖随便摸”, 鏡頭一轉, 自家乖寶驟然露出獠牙, 兇殘地把鄰居小孩半條胳膊給咬下來, 獸态畢露。
隔天,她還問他看完有什麽想法。
當時他以為, 夏鯉想聊聯盟和南系的寵物飼養法律法規,誰知道她聽了個開頭就捂着耳朵跑了。
而現在, 屬于秦煥的獠牙落在他身上。
雲椴竟覺得夏鯉似乎意有所指。
只是他沒有視頻主人的驚慌失措, 沒有後悔懊惱,向來平靜的心底竟久違地掀起了一絲波瀾,心率往上攀升了些許。
雲椴不知道該怎麽描述這種感覺。
大約是……悠長綿延的難過裏乍現的欣喜。
秦煥這樣不就證明, 他先前那番話奏效了嗎?與“雲椴”有關的話, 他好像還是能聽進去的,不是嗎?
也許一切都沒有晚。
也許做任何改變都還來得及。
雲椴攥起了拳, 斟酌着措辭。
最後他沉下一口氣, 緩緩道:“我自然是,想和你一起活着。”
“……我草。”
江述在旁邊倒吸一口氣,輕微短促的氣聲表達了自己的震驚。
雲椴沒有理會旁邊這個顯眼包, 繼續看着秦煥,想勸他留步:“全域戒嚴,你送我回去,萬一出現不必要的麻煩……”
秦煥是任務目标,要是陷入和南系軍部的周旋,疲于應付自己,也許很難獲取到他們想要的情報了。
“十分鐘,走。”
秦煥沒有理會他的請求,用冷漠的四個字催促他,又嫌惡地松開雲椴的腕骨,直起身,不管不顧地擡步走出房間。
雲椴撇了一下嘴角,內心一點兒也沒被他這種惡劣的态度影響到,只是看着秦煥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被壓住的那條手臂殘留着淡淡的灼燒感。
“你別招他,不然有你好死的。”
江述扶了一下額頭,擡手推着雲椴往樓梯走:“別忘了,你身上有芯片,自爆系統的控制權都在他手上。任何人的背叛都不會影響我們,倒是你做出的每個選擇,都有可能讓你比我們先死。”
雲椴回神,淺淺地笑了一下:“您放心。”
他是雲椴,他不怕死亡威脅,也不怕赴死。
何況……他已經是先死過一回的人了。
“我很清楚。我的命從來就不是我自己的。”
-
一樓的穿堂風吹拂着雲椴的衣擺。
他望着大廳中央意料之外的人,步伐停在了原地。
“她怎麽在這兒?”
他猜到自己昏睡的這幾天,恐怕足夠秦煥和江述在羅慕星掀起亂局,眼前的場景,卻實在沒能猜到。
穿着黑色哥特風連衣裙的雙馬尾少女坐在他的工具包上,低頭認真穿戴着手套。她脖頸上的紅色絲絨帶很紮眼,長長的鬥篷拖曳在地上,胸前的銀色胸針在陽光的折射下,落在做工精致的圓頭皮鞋上。
這就是江述口中,嚷嚷着要秦煥賠頭發的小姑娘?
雲椴猶疑地開口:“……柏妮絲?”
少女倏地回頭,從工具包上站起來,鞋跟發出噠噠聲,兩三步跑到他面前,伸手想抱住他:“好耶,你認得出我!Darling!”
活力四射,語氣清甜,倒有幾分幼年夏鯉的影子。
雲椴眼中稍露出幾分柔和。
秦煥卻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她身後。
他擡手抓住她鬥篷後的兜帽,在她靠近雲椴前,把人往後拽得踉跄了幾步:“離他遠點,把東西拿到車上。”
柏妮絲面色頓時一苦。
她臉頰鼓起:“啊——要勒死啦!”
秦煥松手,柏妮絲重重咳了兩聲,跺腳,惡狠狠地瞪了秦煥一眼,拎起雲椴的工具箱往外走。
走之前,她對雲椴揚起笑容:“在車上等你!”
話音剛落下,只聽“嗖”的一聲,一枚刀片劃破空氣,擦着柏妮絲的耳朵,和她耳朵上的銀耳環相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啪!
撞後路徑一偏,深深嵌進門框上。
柏妮絲觸電般挺直了背脊,擡手摸了摸耳環,賭氣地撈起裙擺,拎着包快步往外跑,
好險!
只要再往上一點,耳朵就得受傷。
雲椴皺眉:“她還是個孩子。”
秦煥睨他一眼:“那又怎樣?你也是孩子。”
雲椴神色微僵,看着秦煥陰鸷冷沉的側臉,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想動手不會考慮這些,孩子又如何?
雲椴嘴唇動了動,咽下了多餘的話。剛剛心頭燃起的一點欣喜被撲滅,他兩手垂在身側,麻木地上了車。
外面降了溫,剛下起雨。
關上車門,兩滴水珠落在雲椴指尖,冰得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清醒了一些。
雲椴看着車窗覆膜的陰沉窗外,想起當年聽他訴苦為他解惑的疏導師說過的話。
——從理論上說,這個年紀的孩子性格已成型。也許您認為的改變,只是他在自己的個人底色上為您加的一層濾鏡。對他來說,那真的算是改變嗎?
在秦煥眼裏,任何人都一樣。
沒有老幼病殘、弱小與強大的分別。
罪惡感和道德感是虛無缥缈的,他對給予別人任何形式的傷害都沒有一絲愧疚。若非時常挑釁他的人是夏鯉,換做別人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他是不懂得收手和點到為止的。
從開始到關系緩和,雲椴無數次設局,親自與班柯做賭,确認秦煥并不會觸碰任何紅線,才最終放下心來。
事實上,他從來都沒有辦法證實那是改變,還是底色上附着的濾鏡。直到重生回來,秦煥一而再再而三地親手打破它,确确實實證實了那面濾鏡的存在。
始終蒙蔽着他的一層濾鏡下,秦煥還是顯川獵場中殺出血路,不講道德的秦煥。
一本書扔在他腿上。
雲椴回神,腿上是他和江述去拍賣現場那天,自己随身帶着的傳記,他心頭一跳——
那裏面還有用來傳遞信息的書簽,秦煥什麽時候拿去了?
他轉頭,不動聲色地把書抱在懷裏:“你看了?”
秦煥一步跨上駕駛座,在調整着自動駕駛的面板,手指來回游動,快得出現了虛影,隔了很久雲椴才聽見他的回答:“寫得很爛。”
雲椴心情複雜地問:“你在雲校身邊的時候……也會這樣嗎?”
許是難得有人能心平氣和地同他回憶起那個人,秦煥臉上的肅殺淡了幾分,指尖頓了一下:“哪樣?”
聲音低啞得像是野獸的嗚咽。
雲椴透過後視鏡,看向關上儲物艙門的柏妮絲,轉而看向他,輕聲解釋道:“不把別人的安危放在眼裏,随便出手用刀剌人,咬得人……滿身血,滿身傷——這明明和他的價值觀截然相反,而你,能在他身邊待那麽久。”
秦煥側目,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光。
他冷笑了一聲:“很久嗎?”
區區六年而已。
和十六歲就相識的陳畢周比,和從出生就被雲椴捧在手心裏的夏鯉比,算得上什麽?他身邊的每個人都比自己更長久得擁有他。
雲椴愣了一下。
六年,是不久,對于他年近四十的人生經歷,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人類壽命延長,經歷豐富的人在星系間躍遷的時差中青春常駐的不少,只以某一刻星為标度的十年二十年的時間跨度都算不上久。
他嘆着氣想開。
既然不久,指望他在短暫的相處中改變,是不是有些苛刻了。所以還是他太過樂觀嗎?
雲椴自責地想着,沒有意識到秦煥輕易地岔開了話題,他反問後便移開目光,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柏妮絲攜着冷風鑽進車裏,打斷了車內的冷寂。
雲椴回頭,對上她微紅的臉頰:“你怎麽會在這兒?”
柏妮絲重重關上門,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絲絨帶,露出上面的紅蓼花,語氣不滿:“這個狗男人強買強賣,直接把錢塞給拍賣場了。我一來,就讓我給他看……”
話沒說完,前後排的擋板就被秦煥升了起來。
柏妮絲後面的話悉數吞沒。
雲椴:“……”
他靜靜看向秦煥。
秦煥移開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發動引擎,車順着既定軌跡飛了出去。
雲椴輕輕嘆了口氣。
其實就算他不聽,也能猜到秦煥想做什麽。他才不在乎所謂勝利女神預言家的頭銜,就在他的神經元信號在被柏妮絲扭曲的那一刻,他們都知道他看到了什麽。
比起發病時和他這個“冒牌貨”糾纏,讓柏妮絲為他構築虛假的幻象似乎更逼真貼切。
不過,作為拍賣場的繼承人,他不僅拿了秦煥的錢,好像還多從他這裏賺了一筆。算了,就當他給自己的精神損失費吧。
全域戒嚴的通知在城市上空響起時,車正通過六棱柱的地标建築下擁堵的車道,和空軌列車上下并行,建築幕牆上是滾動播放的廣告,視覺設計沖擊力極強。
雲椴看着原本是躍遷塔臺的建築,忽然想起那天被秦煥發病打斷的事情。
“我破譯開倪欣的那個光腦裏面有什麽?”
秦煥在閉目養神,聞言掀了一下眼皮,确認既定路線沒有問題,又閉上眼:“僞造的證據。光腦裏有修改記錄,也能恢複到原始數據。”
“有人僞造了他們受人指使的證據?所以,有人計劃他們背黑鍋。”雲椴內心松了一口氣,果然不是那對夫妻,“可是南系官方為什麽沒有調查出來?”
如果能調查出誰修改了那對夫婦的光腦數據,就能查到策劃刺殺和實施行動的人具體是誰了。
他打量着秦煥。
他呢?他是不是也遭到了誰的嫁禍?
“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喜歡他?”秦煥擡眸看了他一眼,難得多說了兩句,“南系早就不是溫和派的天下了,議會的首腦休·諾亞是想要吞并北系的激進派,查出兇手來自北系這一點就足夠了。”
雲椴沉默地往後靠,兩手交叉在腿上。
秦煥所說和他內心的猜測差不多,“足夠”二字的意義,他們心知肚明——北系行刺了聯盟的精神象征,就足夠理由開戰了。
“這對夫妻的死刑,什麽時候執行?”
“明天。”
雲椴猛地坐起來:“現在有證據翻案,還來得及嗎?”
秦煥:“你想救他們?”
雲椴愣了愣:“你不打算救他們?”
“我?”秦煥看了一眼前面擁堵的路段,擡手換了一條路線,“為什麽?”
平靜的回答讓雲椴原本自責的內心更加寒涼。
“那你,那麽大費周章,就只是……”
“就只是想知道是誰殺的他,讓真正該死的人償命。”秦煥接上他的話,他無比冷漠地說,“至于冤假錯案,和南系的腐敗,與我有什麽關系?重要嗎?”
“不重要嗎?那……”
雲椴聲音擡高了幾分,很快頓了一下。
他想說:那對夫妻也是北系人!可轉念一想,秦煥對北系又何曾有感情?
秦煥眼中,除了他自己的目的。
其他的什麽都不重要。
他轉頭看向窗外:“所以,就活該要讓這兩條人命,記在雲椴身上嗎?反正他也不能給這對夫妻償命,對嗎?”
秦煥倏地扭頭看他,眼中浮起戾色。
“你想用他來綁架我。”
雲椴:“不敢。”
脖子上原本感受不到痛的傷口現在開始作痛,他好像被破碎的濾鏡紮得遍體鱗傷,眼中是濃濃的失望。
秦煥惦念他,他很感動。
可是他做不到,眼睜睜看着無辜的人因為自己,受到本不該承受的傷害。
雲椴手扶着脖頸的傷,閉上眼忍痛調整着呼吸。
他想,明天執行死刑,如果今晚把情報傳遞給陳畢周,或許還有可以周旋的時間。
如果陳畢周不理會,他就只能向陳畢周坦白身份……雲椴的話,他總不會不放在心上。
“讓我救人可以。”秦煥忽然開口。
雲椴微愣,沒等他睜開眼,整個人被一股力量帶向駕駛座的方向。
秦煥掐着他的腰,俯身,鼻尖相抵,指腹落在他發白的下唇,不帶任何感情地撚按下去。
“用這裏,求我。”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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