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堕魔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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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慕星的雨, 下起來就是瓢潑之勢。
急速的車沖開雨幕,漂移過出城彎道,停在能源補給站前。
“抱歉, 設備故障, 目前僅提供人工服務。”補給站的員工披着雨衣走過來,一只機械臂緩緩打開發動機, “現金還是刷卡?”
一張會員卡從車內抛了出來。
車窗降下的剎那,雷電交加。
破空的光将夜幕撕碎, 悶沉的雷砸在心底, 像是發怒的神明降下的懲罰。
“Josephy先生的司機?”員工刷了卡, 探頭看了一眼, 核對了身份信息, “您稍等五分鐘。”
秦煥颔首,沒有說話。
他的光腦裏傳來了那個名叫春見的少年的聲音。
補給站的員工看不到他的屏幕, 上面是某個維修工作室的俯視畫面——沒錯,他這幾日去雲椴的工作室, 順手在裏面安裝了監控與竊聽設備。
“姐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春見淋得滿身雨水, 連聲音也濕漉漉的,聽着像無家可歸的小狗,狗眼裏蓄滿淚水。
秦煥不屑地看着這只落湯雞, 卻在他下一秒朝雲椴撲過去的時候, 驀地沉下了眉眼。
“姐姐,我找你找了好久好久, 你去哪兒了!”
秦煥微微蹙眉, 目光落在畫面中央。
雲椴看上去好像很害怕看到柏妮絲的幻象,緊緊閉着眼睛,就連春見朝他撲過來也沒有看見, 被高大年輕的春見抱了個滿懷。
秦煥指節屈起,眼皮劇烈地跳了一下。
兩個挨在一起的少年格外刺眼,他的胸像随呼吸開始起伏得有些劇烈,一股強烈的排斥感膨脹在那裏,逐漸酸澀,發酵。
心底莫名感到煩躁,他擡手降下身邊的車窗,風雨從側面侵入,打濕在他手背上。
雨水無法澆滅心火。
秦煥陰沉的目光繼續落回畫面之中。
春見依舊在幻象裏,抱着雲椴哽咽抽泣:“姐姐,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沒有丢下你一個人去警局報爸媽的失蹤案,你也不會被羅薩那樣威脅,不會為了我的安危就跟他走,對不對?”
雲椴:“……”
比起被叫姐姐,毫無防備聽到春見的家事更讓他無奈。
這種孩子看上去心直口快、沒心沒肺的孩子,嘴巴很碎,什麽都往外說,但也有自己的自尊和秘密。他不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得知任何一個人隐秘的痛苦。
如果春見需要求助,那也得是在他清醒時主動訴說,而不是像這樣被幻象硬生生剖開內心最柔軟脆弱的一部分。
雲椴聽聲辨位,按住了春見起伏抖動的肩,側目對着原地打轉的機器人的方向。
“柏妮絲。”他深吸了一口氣,“我說,收起來。”
原本少年感的本音蕩然無存,他的聲線壓得很低,忽然變得沉郁,仿佛剝開了溫柔的外衣,露出其中包藏着血氣的積威。
秦煥隔着屏幕聽着,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太像了,他學得也太像了。
那種足以勾起恐懼、臣服甚至是敬畏的聲音,牽起了他深處的回憶:每次軍校集合時,臺下所有嘈雜都會在那人開口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鴉雀無聲裏,只有秦煥沒有那些正常人的情緒。
在他心裏,屬于那人不怒自威的每個瞬間,都讓他……渴念叢生。
“抱——抱歉!”聽到雲椴的話,一陣懼意莫名從柏妮絲背脊爬上來。
她抖了一下,下意識捂住眼睛。
掌心多了一片潮濕。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湧了出來,就好像被捕食者者在遇到天敵時,激發出的本能與恐懼。
她驀地收起了能力。
“雲、雲老板。”春見回過神,茫然地打量四周,姐姐已經消失不見,“剛剛那是什麽?”
“沒什麽。”
見柏妮絲已經悄無聲息地穿過庭院,回到裏面的客廳,雲椴想了想,沒有供出她。
他只說:“我之前點了熏香,可能有點副作用,把我當成你的姐姐哭了一會。”
秦煥在他工作室似乎停留了非常久,久到空氣裏隐隐約約還有些他身上殘留的致幻香氣的味道,替他把這份謊言圓得天衣無縫。
“啊,對不起。”
春見撓了撓頭,抓了滿手的水,他好奇地打量着工作室,“什麽熏香這麽恐怖?我連男女都能認錯啊。老板你是不是又為了省錢買劣質産品了?”
“……”
雲椴再次感慨,同樣是這個年齡段,當年的秦煥沒有這麽嘴碎得令人頭疼。
“進去換洗一下吧。”他指了指後院,“飯菜做多了,吃完再帶着你的機械臂走,正好一個小時後雨會小一點。”
春見看了看自己濕漉漉的衣服,點了點頭。
秦煥睜開眼,眉梢動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江述的分析,說春見在羅慕軍校的行為分析可疑,當即調出江述的通訊。
【那個叫春見的小鬼,查一下他的姐姐。這個人疑似被威脅後失蹤,和羅薩有關系。】
秦煥把監控片段也發了過去。
江述:【!!!】
江述:【我說他怎麽總是刻意接近安迪斯呢,估計也是找到了羅薩和安迪斯的交集……】
江述:【給我點時間。】
秦煥沒有再回。
他看到了春見從浴室裏走出來。
清爽的男大學生模樣,頂着一頭沒有吹乾的頭發,露着沾水的腹肌,好像一只開屏的孔雀。
雲椴遞給他一套自己的家居服,眼中流淌着關切。而後,那只孔雀套上了沾有他味道的衣服。
秦煥眼中的陰霾更深了。
明明他無比嫌惡又惡心雲椴的觸碰,可是看到他在別人面前有分寸感的一颦一笑,都讓他感到不舒服。
為什麽?
他也會用那種方式,求任何人嗎?
【還有一件事。】
秦煥重新聯系江述:【倪欣夫妻的死刑執行,能解決嗎?】
江述:【解決?哪種解決?拿到證據後已經計劃好要怎麽利用了嗎?】
秦煥:【把人救下來。】
江述:【???你瘋了?】
江述:【哦我忘了你本來就是瘋子……】
江述:【不是我說,那是首都星最高法院親自執行,我們的手伸不了那麽遠的好吧?!】
-
“姐姐,你都好久沒來看我了。”
首都星最私密的行政酒廊,年輕男人出現在昏暗的角落,像一束跳脫不安分的光,照亮了連軸轉一天之後獨自閉目喝酒的夏鯉。
夏鯉的光腦還連着特別派遣部的通訊。
這一聲似嬌非喘的男性嗔語清晰地傳到對面,緊接着聽見了陳畢周暴躁的罵聲。
她忍俊不禁地勾唇。
嘴角的笑意落在男人眼裏變成了縱容,手搭上她線條健康又漂亮的肩膀。
迷疊香的後調似有若無地遮住了酒氣。
“松手。”
夏鯉鼻尖微抖,沒有睜眼,只把自己這邊靜音,才繼續道:“見慣了你的首腦父親,不是很看到這張一模一樣的臉。”
“可我這張臉更年輕帥氣。”
伊甸·諾亞聽話地收手,繞過高高的沙發靠背,蹲到夏鯉面前,抽出她手中的酒杯,眼中是毫不遮掩的狡黠。
“比溫議員好看。”
這次往羅慕派去的都是夏鯉麾下親兵信将,而政府欽差卻是溫崖,像是明晃晃地宣告着兩人的親密關系。
如今的南系就是這樣。
議會中的吵架,更是各種勢力之間的博弈。議員的權力取決于背後是否有家族財力、科技公司支持,或是否有強大的軍部靠山。
夏鯉中将這股不可小觑的力量,憑借自己的實力和魅力在其中游走,從來就不肯倒向某一邊。
而溫崖的出現,是她頭一回讓非世家權貴的寒門議員借到了她的勢。
因此,那些被她勾得神魂颠倒的議員們都開始焦躁了起來,派仍在大學讀法律的他——伊甸·諾亞來探口風。
可他們不知道他藏得很好的心思。
就像不知道他和她比旁人親近的關系。
當然,伊甸·諾亞很清楚,她有本事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對自己才是最獨特的。
夏鯉淺淺按了一下太陽xue。
她睜開眼,熟練挑起他的下巴:“就這麽委屈?”
“當然。”
伊甸·諾亞放下她的酒杯,牽過她的手,一根根掰着她的手指,邊數邊說:“送溫議員去羅慕,你和家父的關系緊張,還有不讓我扶你的肩……都很委屈。”
“關系緊張談不上,我和諾亞先生的目标都是北系,只是想做的事不一樣而已。”
沒有阻撓她的升銜計劃,休·諾亞已經給足了她面子——除非他們能找到另一個能和秦煥對峙的人。
夏鯉慵懶地靠着,任由他在自己掌心打圈撩撥。
她知道伊甸想問什麽。
可這是議會首腦的兒子,從小就跟人玩心眼子,她又不是被男人哄騙得五迷三道的戀愛腦,才不會輕易吐露什麽真相。
關于羅慕,關于溫崖,關于秦煥的行蹤……
特別派遣部的一切情報,在有把握徹底控制住秦煥之前,她不會給首都星任何人透露半個字。
“至于最後一個,如果我不讓你松手,等待你的只有我的條件反射——直接拆掉你胳膊的那種。”
“可我喜歡那樣,喜歡你弄疼我。”
伊甸·諾亞眨眼,“就像第一次在我家書房見到你的那時候一樣。”
夏鯉嘴角抽了抽。
話說得那麽暧昧,不就是他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背後,自己一個過肩摔把他按在地下了嗎?
“小變态。”
她輕輕推開伊甸,起身走到酒廊的落地窗前,“我說過我不喜歡年下。噓,你先別說話。”
伊甸輕哼一聲,閉上嘴。
她确實不喜歡年下,他都這樣放下貴公子的身段讨好她了,她從來都不碰他。
但是她喜歡和所有人調-情。
喜歡将餌垂放在水面上,悠哉地看着池中的魚兒争相躍出,去咬住噴香的餐食。
夏鯉看着伊甸安分地坐在她對面,收起目光,認真傾聽陳畢周罵完人後的重要彙報。
“那個孩子通過考核完成了拍賣場的任務。不知道他在系統裏上傳了什麽證明,我們派遣部在全息系統裏內嵌的AI指揮連栖梧者的稱號都給他了。”
夏鯉打斷他:“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沒法查看?”
“呃,是系統提示說是照片過于私密,得經過本人同意後才能查看。我本來想他會不會是騙人的,但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沒申請查看。”
陳畢周清了清嗓子:“我感覺……還是給他一點信任會比較好。”
另一方面,他也并不是很想看到頂着雲椴那張臉的“私-密照片”。
就,怪尴尬的。
夏鯉眼眸沉了沉。
也是,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秦煥的脾性,和他不可告人的肮髒心思。
頂着雲校年輕時的那張臉,說不好是誰主動。
比起派遣隊員成功得到了秦煥的注意,她更相信是秦煥占有欲下的強勢出擊。
這個男人對于雲校以外的人,戒心和防備都是頂級的。就看對肖似雲校的外人,他能不能舍棄自己本就沒多少的底線了。
“告訴他自由發揮,只要能請君入甕,眼下的犧牲和退讓我都沒關系。”
派兵去羅慕,既是為了給“秦煥的出現”一個嚴肅的交代,也是為了打消秦煥對栖梧者身份的懷疑,讓這個SSS01任務計劃看上去不那麽明顯。
大張旗鼓的同時,還不能查得太嚴,得給栖梧者留有發揮餘地。
秦煥想做什麽,他們就配合他做什麽,如此才能知道他最終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所以她讓溫崖争取了這個機會,替她鎮場。
他是她唯一信任的最忠誠的棋子,聽話到哪怕她說讓他去死的氣話,他都能把自缢的繩子遞到她手上。
伊甸·諾亞在旁邊豎着耳朵聽着,往他們那個首都星年少風流的小群裏悄悄發了一條消息。
【夏姐姐對溫崖可能也只是玩玩。】
【聽上去她有新的目标對象了,說什麽請君入甕?】
一邊是聽了半句話就開始造謠,另一邊陳畢周還在繼續說雲椴的事情。
“栖梧者在任務彙報中寫了一條,我有點在意。他說秦煥目前拿到了倪欣夫婦并非刺殺雲校兇手的切實證據,并且并不準備救人。”
“他……”夏鯉恍惚了一下。
他想乾什麽?為雲校翻案?
不對,秦煥本身就是北系官方認證的卧底,怎麽可能做這種善事?這人欠缺的功德,就算南系所有賽博木魚一起敲個十年都彌補不了!
“倪欣夫婦的死刑就在幾小時後執行。”陳畢周聲音嚴肅,“AI系統對秦煥的行為預測是,他會在執行結束後曝光證據。”
沒有正常的同理心,救人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而基于他對南系的敵意,執行後曝光倪欣夫妻并非真兇的證據,可能性高達100%。
單從為雲校“翻案”的角度,這樣做就能摧毀南系群衆對政府的信任基石。
——甚至不需要找出真正的行兇人。
不信任的種子一旦埋下,對如今本就不夠凝聚的南系是內部打擊。
“倪欣夫婦不能死。”陳畢周總結道。
至少他們不能成為被秦煥這樣利用的犧牲品。
“我知道。”夏鯉閉上疲憊的眼,“你讓我想想。”
流程,審批……時間這麽緊張,好端端要撤銷兩個人的死刑,沒有特權,不是那麽簡單就能做到的事情。
手背忽然傳來轉瞬即逝的熱量。
夏鯉側目,伊甸·諾亞從口袋裏拿出眼藥水,仰頭點了兩滴,不小心碰到了她。
“伊甸。”她切斷了語音,忽然開口。
“怎麽了,姐姐?”滴完眼藥水的年輕男人眯着一邊眼睛看向她。
“我記得,你外祖父是……前任大法官?”
“對啊。”伊甸的聲音輕佻,“不會吧,你不喜歡年下,但是喜歡年齡差這麽大的年上嗎……”
話音未落,他的手腕就被強硬地扣住。
整個人被夏鯉按到落地窗上,窗簾扭轉出淩亂的褶皺。
伊甸怔在原地。
他看着帶着酒氣的冷豔唇瓣覆上來,如同伊甸園中引誘夏娃吃果的毒蛇,氣吐幽蘭。
“幫姐姐一個忙,你想我怎麽疼你都可以。”
只要能親手解決秦煥,堕為魔鬼與撒旦為伍又如何?除了雲校,誰也別想審判她。
-
兩個孩子終于消停了下來。
雲椴這才松了一口氣,回屋給自己脖子上的傷換藥。
春見換好衣服,走到餐桌落座,和漂亮精致的女孩面面相觑。
“你好呀,綠毛小狗。”
柏妮絲把碗推到他面前,“幫我盛一碗湯,不要蔥蒜,不要浮沫,不要土豆蘿蔔,謝謝。”
春見:“……”
他把額前的頭發抓到後面,動了動嘴唇。
柏妮絲給他一種自己姐姐般的熟悉感。
當然不是指年齡和氣質,而是這種頤指氣使的嬌生慣養——姐姐以前在家也是像這樣恃寵而驕地使喚他。
他最近好像總是容易想到姐姐。
不止今天如此,那天拍賣會上也是,莫名其妙就覺得看到了姐姐,後來聽說是恐怖襲擊,還在調查是什麽原因。
他到底沒有還嘴反駁,接過碗,順從地盛起湯來。“哎,妹妹,你是雲老板什麽人?以前只有我一個人蹭飯,最多兩菜一湯。”
現在這桌上滿滿一桌,怎麽看怎麽像是這個挑食的女孩點的。
“美女的事你少問。”
柏妮哼了一聲,看着春見把湯放下,又給自己碗裏加了個雞腿,正要低頭喝湯,忽然睫毛顫了一下。
“……壞了,今天蹭飯的人可能還要多一個。”
“嗯?誰?你怎麽知道的?”
春見不顧形象地啃着雞翅,愣了一下。
“可能是預知未來?”柏妮絲托腮,“總之就是有預感。”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起來。
春見看向柏妮絲的目光裏帶了幾份敬佩。
雲椴換好藥和紗布走了出來,他慢條斯理地撐起一把傘,穿過庭院,走到門禁系統前,看見門外監控攝像頭裏的畫面,微微蹙眉。
秦煥站在風雨裏,如同一只黑色的鬼魅。
他接通對講,但沒開門。
今天淋雨又糾纏,他的傷經不起再折騰了。
雲椴有些疲于應付地開口。
“請問有什麽事情?”
怕他找借口,又補了一句,“我檢查過了,這裏沒有你落下的東西。”
秦煥眼中閃過一絲夾雜着茫然的惱怒。
明明不久前他還用肮髒的唇祈求着自己,現在卻态度這樣冷淡。
就因為他不救人?
難道裏面那個小屁孩就能實現他的願望,幫他救下那對夫妻嗎?
就在雲椴以為秦煥不會開口的時候,忽然聽到嘈雜的風雨聲中傳來他微啞的聲音。
“人,我會去救。”
雲椴詫異地前傾,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麽?”
秦煥擡眸,視線好像穿過對講視頻落在他身上:“但我有要求。”
“不許讓任何人穿你的衣服,任,何,人。”
作者有話說:
誰的領地意識覺醒了我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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