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烙進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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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慕軍校的晨練在萬丈光芒中結束。
最後一次整隊休息時, 各組教官們收到緊急通知,紛紛起身,當場解散了隊伍, 匆匆離開。
看着教官們的背影, 春見雲裏霧裏地站在原地,打着哈欠彎腰拉伸了一下肌肉, 滿眼困意。
爸媽姐姐都還在的時候,他只是有點“調皮”的乖孩子, 在軍校系統的眼皮下動手腳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還是第一次乾, 閉上眼睛就緊張起來, 導致一晚上都沒睡好。
生平第一次在晨練鈴聲響起來之前, 他就醒了。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他手掌邊。
擡起頭,達力普站在他面前, 訓練後的汗水順着黝黑的皮膚滾下,沒入領口。
視線相對, 兩人的大黑眼圈的濃重幾乎不分上下。
“神奇, 你也沒睡好?”春見笑了一下。
好友平日裏素來保持着貴公子的鎮靜自若,感覺什麽事情都動搖不了他,沒想到竟然也明顯失眠了。
“名單有了嗎?”達力普沒理會他的揶揄, 摘掉帽子問道。
紅發随意散開在風中。
下一秒他屈起膝蓋, 擡腿壓在春見折疊起的腰上。
“我——嗷!”
韌帶拉伸感突然強烈起來,春見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困意盡掃:“剛才訓練的時候就收到了, 沒來得及看。”
“陳崇已經去裝備審核了。”達力普往遠處看了一眼,“把那三人的資料給我看一眼,等他結束我們也去報名。”
春見呸了一聲, 頂着達力普的重量直起身,沒好氣地按了按腰,咬着後槽牙說:“……你大爺的,比教官還狠!”
“單兵素質測評,你柔韌訓練這項一直墊底。雖然我們是輕重機甲的定位,萬一比賽期間遇到險情需要從機甲脫出,面臨近身散打搏鬥或者障礙逃離的情況,你怎麽辦?”
達力普面無表情,接着說:“他們名單裏給的人能力要是都比你強,不覺得丢人嗎?”
春見被他提醒了,羞愧地低下頭,兩人走到戶外訓練場的器材區查看名單。
多虧學校加強巡邏,在不同崗輪值多日後,他們對院校的安全巡邏系統更加熟悉。室外有幾個訓練器材,雖然處在多個監控交疊範圍,卻因為特殊的材質和結構,形成巧妙而隐蔽的遮擋。
“喏,這是指揮、機甲師和偵查員的資料。”
春見給達力普共享了信息,達力普在學校系統搜索,果真搜到了唯一同名且年級各異的學生信息。
達力普眼瞳震了震:“還真做到了?三人的入學測評和截至目前的學籍進度都正常得無可挑剔。”
春見不信:“能瞞天過海的程度?”
“能。”達力普把名為CHAI的機甲師的檔案給他看,“因病申請遠程線上授課,教授審批簽名,所有手續都沒有問題,甚至……機甲學院的分論壇板塊裏還有他入學之後的提問和讨論。”
所有的痕跡都和一個正常軍校學生毫無差別。
只是,一夜之間,不讓系統察覺的信息替換真的有辦法沒做到這個地步嗎?
究竟是有人頂替了CHAI這位學員,還是他本來就是那夥人提前埋進羅慕軍校的一枚棋子,不得而知。達力普想不通,臉色甚至有些凝重。
“指揮呢?指揮呢?”春見注意力并不機甲師身上,急着看下一位的資料。
作為戰鬥核心位置,輕重機甲操作員往往都要聽從指揮的安排。如果指揮無法信任、或能力不足,很難說他能否在比賽中服服氣氣地聽對方指揮。
就算大家各懷鬼胎,春見還是希望能在伯利恒之星中取得好成績。
“指揮,資料裏說是比我們早兩屆入學,因父母去世失去經濟來源,所以暫緩休學的人,也沒什麽問題,就是個平平無奇的 男生。”
達力普看了一眼照片資料上黑發黑瞳的精瘦青年,五官分布很平均,是很容易被遺忘的“大衆臉”,臉頰上還點綴着一排很顯青春的雀斑。
“不過他的名字倒是有意思,Helios。”
“赫利俄斯……古希臘神話裏的太陽神。”春見喃喃地念着這個名字,看着對方父母雙逝的資料,頗為感同身受地升起了幾分憐愛,“他的爸爸媽媽,也許對他寄予了很大的厚望吧。”
達力普瞥了一眼春見。
他人高馬大,有時候憨憨的,共情能力卻很強,善于換位思考,有時卻容易被情感裹挾着上頭護短,意氣用事。
這樣的性格其實并不适合成為南系傳統意義上的軍人。
沒有一點鈍感力,或許會很痛苦。
“偵查員是女生,叫Bernice。”
達力普斂去思緒,繼續說:“她是這個月才入學的新生,因為家在南北系交戰區,前段時間交通管制,沒法按時到校,校方也批準了她延遲入學的申請……”
春見看着那張證件照上熟悉的臉龐、無邪的大眼睛和耳後色彩張揚的系發緞帶,嘴角抽搐。
俨然就是昨天給他分吃蛋糕的小丫頭。
……雲老板這是在乾嘛?
該不會是人湊不夠,讓就這個妹妹頂上了吧?
達力普轉頭,發覺春見神情愣愣的,眉峰微蹙,問道:“認識?”
春見剛想開口,還沒說半個字,忽然被全校通知打斷——
“通知,通知!請所有計劃報名伯利恒之星的同學,半小時內集合,至訓練館A座進行統一報名,并同時進行裝備審核。
“隊長代團隊全員報名通道取消。
“團隊報名要求所有參賽與候補人員均到場。
“已完成報名的同學也需再次至訓練館重新進行身份登記與驗證,未在今日參與現場确認的同學均視為放棄參賽資格。”
“再通知一遍……”
春見連忙從器材裏鑽出來,調出光腦通訊界面,一邊給雲椴發消息,一邊往訓練館走,聲音因為做賊心虛而有些發抖:“什麽情況?學校發現我們準備搞小動作了嗎?”
達力普跟在他身邊,一目十行地刷着校園論壇的動态,走到一半,停下步伐:“不,是首都星議員來了,現場監督審核。”
他把鏈接分享給春見。
畫面中,是羅慕軍校上一波輪值學生結束後的偷拍。西裝革履的溫崖議員從政府轎車上下來走過安檢區。
即使在背景裏魁梧的軍校學生襯托下,顯得他有些單薄,但溫和眸子中的點點冷漠,卻将優雅姿态中的威嚴畢露無遺。
春見恍然大悟:“難怪今天晨練結束教官都走了,原來是接見大人物。”
達力普轉頭看他:“你那位老板他們能在半小時之內到嗎?”
話音一落,兩人俱是沉默。
他們大概猜到溫議員親臨的原因。
雲椴牽線的這三個“隊友”如果來不了倒還好,春見和達力普還能參與個人報名。畢竟有溫崖在,陳崇再仗勢欺人,恐怕也不至于太嚣張。
怕就怕他們來了,暗中做的手腳卻被首都星的人發現了。
……他們倆說不定也得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
空軌列車停靠在離羅慕軍校最近的一站,一對男女出站後,乘電梯來到地面。
女生看了一眼前方林蔭道,氣鼓鼓地說:“太過分了,讓我來湊數,居然不肯給我們專車!”
“保密要求,軍校不在地圖上繪制,各個公共交通站點也都不會設置得過近。”雲椴無奈地說,“走過去十分鐘,需要我背你嗎?”
“不用不用,我都穿這一身了,讓人背我,這像話嗎?”
柏妮絲連聲拒絕,拽着身上的軍校制服。她平日裏都是裙裝,不怎麽穿褲子,十分習慣地拉扯着褲腿。
雲椴立刻垂眸,轉身背對。
整理好後,柏妮絲跟上他,雙手捏拳揮舞:“他要是沒花那拍賣費,我一定會見到他的第一時間就揍他!”
雲椴微愣。
他問:“你看到名單沒有拒絕,是因為他拍下了你?”
柏妮絲側過臉,一縷陽光透過樹蔭照在她胸前金屬校徽上,而後反射進她絢爛的眼睛裏,但笑不語。
雲椴屏息,眼瞳恍惚顫動。
眼前,忽然出現了海市蜃樓般的虛幻景象——
他認不出粗麻長袍拖曳的穿着究竟是哪個星系、哪裏的落後村落,人們不清晰的面容像是帶着各色面具,他們圍着一個沉睡的少女,仿佛念着古老的咒語。
她躺薔薇叢裏,朵朵花瓣盛開在她周圍。
而後,她睜開了眼。
第一眼,便見有人将一枚金幣放在她面前,令她按照指令,從燃着焰火的鐵鍋裏,拿出其中一枚刻着紋樣的石塊。
那是象征預言的石塊。
火焰淬煉了她的血肉之軀,沾了血,帶着焦味的挑選,決定了他們未來。
……
淡淡的幻象如同清風吹過,從眼前轉瞬即逝。
雲椴怔了怔,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剛剛看到的,是什麽?不對,你說過神經元信號成像是随機的,自己應該也不知道。”
拍賣會那天,柏妮絲對他看到的幻象很是好奇,看上去對其他人的幻象全然不知。
“不會,如果我展示個人經歷,光影折射是固定的。”柏妮絲說,“你看到的是……勝利女神這個稱號的最初源頭。”
拍品介紹文字中的“勝利女神柏妮絲”,曾在地下黑市裏廣為流傳,誰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能夠預見或預言未來,不知道她從什麽時候開始,成為了這樣神奇的“流通物”。
“我沒有理由拒絕他。”
從那天開始,金錢與要求的等價交換,宛如一道植入的程序指令,徹底寫入她的生命。
柏妮絲她聚精會神地看着他那雙悲天憫人的眼睛:“雲雲,別擔心,我有我自己的意志。”
以往她不會拒絕那些請求,是因為她無事可做。她可以是預言工具,可以是消遣,可以是陪伴,可以是吉祥物,不論做什麽,都只是打法時間。
而這一次,她答應下來,則是出于“好奇”。
秦煥在計劃什麽,與她無關。
她只關心那天拍賣會場,幾乎一眼識破她能力的雲椴。
雲椴,他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
好像不知道是哪只蝴蝶悄悄閃動了一下翅膀,除了現場的騷亂,之後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那天的情形和預言中截然不同,還多了新的變數。
——秦煥。
他們險些因為她的幻象在現實中兩敗俱傷,甚至可能同歸于盡,可忽然間又扭轉了情形,而秦煥不知出于何種原因,以“拍賣”的方式将她帶了出來。
作為南系的通緝犯,堂而皇之地出沒在鏡頭之下,無所畏懼,這一點也令她頗為在意。
從那以後,她就開始無法看到預言的盡頭。
上一秒能看到的未來,也許下一秒就會被改寫,也許和他們待在一起,連短期的預見都會變得越來越不準确。比如,她連秦煥在名單上寫上她的名字都沒有預見到。
柏妮絲眨眨眼睛,沒有把這些心裏話都告訴雲椴。
她只是笑着說:“已知的生活太無聊,還是未知的刺激比較适合我。”
雲椴沒說什麽,垂下眼眸繼續往前走。
遠征軍在各個星系墾荒,他見過不少封建落後的蠻荒之地,也了解一些原始的圖騰與信仰崇拜,唯獨沒有在現實裏見過柏妮絲過往幻象裏的場景。
但他記得他在畫展中見過。
秦煥的生母,丹卿女士似乎有一副舊畫裏的人物,和這個幻象中的人穿着同樣的粗麻布衣。
“到了。”
柏妮絲的聲音将雲椴的思緒拉回,兩人走向檢查格外嚴格的羅慕軍校校門。
柏妮絲身上裝備齊全,都是秦煥給的,她很順利地通過檢查進了校門,而雲椴作為前來随學生一同報名伯利恒之星的校外帶隊指導,需要經歷非本校教職人員的嚴格盤問和核實。
好在同名同姓,外加這張臉,在南系似乎有格外的優待,對雲椴進行人工搜身的輪值學生都放輕了動作,附近的人都被他吸引去了目光。
由他們佩戴好定位器之後,雲椴也順利地進了羅慕軍校。
“偵查員大概是個什麽定位?有沒有比較普遍的人設?”走到集合的訓練場館前,柏妮絲停下腳步,從背包裏拿出一副銀邊眼鏡,“這樣是不是正經一點?”
雲椴勾起嘴角笑了笑,搖頭:“做你自己就好。”
他們當初的五人小隊裏,負責偵查的是擁有玄武號機甲、如今特別派遣部名義上的部長——陳畢周。
正經這個詞,可以說和他完全不搭邊。
“那眼鏡給你吧,像是老師的樣子,不然顯得太年輕了。”
雲椴接過,發現只空有一個鏡框,沒有鏡片,不禁失笑。
他甩了一下手腕,随意戴上。
銀色邊框将金色眼瞳包裹起來,眉眼與姿态瞬間沉靜成熟,就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信步走進訓練場。
場館內熙熙攘攘,隊員都到期的隊伍便可以進行報名申請和裝備審核,而春見蹲在訓練館的角落,百無聊賴地蹲在地上,扣着牆皮。
達力普靠在兩人機甲中間,閉目小憩。
春見的鬼叫聲傳來,他抖着眉毛睜開眼睛。
“老板你……你認真的?!我這次一定努力,絕對不會辜負你對我的付出和培養!”
得知雲椴即将成為伴随他們整個伯利恒之星旅途的帶隊指導,春見幾乎開心得要把他整個人抱起來轉一圈。
只是他剛展開手臂,兩手就僵在空中,被兩條伸出來的長金屬杆遠端的抓手緊緊扣住了手腕。
順着伸縮金屬杆看過去,另一位身着同樣白色制服的人站在不遠處。
他個子很高,氣場陰冷。
黑發柔順地垂落,遮住了臉上淡淡的雀斑,兩手背在身後。
“Helios!”春見回想起他看過的資料,下意識地喊出對方的名字,見對方沉默不言,又有些不确定,“……是你嗎?”
“是我。”赫利俄斯颔首。
說完,擡眸看向站在他身旁的雲椴。
對方沒有看他,目光穿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CHAI同學,收一下金屬杆吧,春見右臂拉傷過,現在不适合舉太久。”
春見兩臂張開在原地,動作好像受難的宗教神像一般,聽聞雲椴幫自己說話,瘋狂點頭。
赫利俄斯眼眸沉了沉。
他微微側目,金屬杆收回,身後走出了一個人。
柏妮絲眼眸瞪大,下意識想去拽雲椴,誰知道一把抓住了從機甲上跳下來,恰好走到她身邊的達力普。
達力普少爺被尖銳修長的指甲抓得生疼,臉色微變。
但沒有人在意這些小痛。
所有人都看着赫利俄斯帶來的機甲師CHAI。
他的外貌容顏,已經不能說像一個人了。半張臉的輪廓是由機械和金屬打造的,隐約能看到裏面被保護起來的血管和神經脈絡,倒像是傳統的“機器”拟人。
強烈的非人感畫面沖擊着面前的所有人。
雲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是帶隊指導老師,雲椴。”
今天清晨,他就和秦煥約定,他那邊提供和春見組隊的人,無論有什麽特殊任務在身,都必須要像正經學生一樣行事,大家都要保持着同樣的默契。
機械手臂搭在了雲椴手上。
冰涼中雲椴竟能感受到一絲異樣的脈搏跳動,電子合成的少年聲音裏透着歡欣雀躍的味道。
他說:“我是CHAI……拆家的拆。”
“你是哈士奇嗎?”柏妮絲和春見幾乎異口同聲。
兩人聲音細微,只有離他們最近的達力普能聽得清。他無奈地別過臉,一時有股不想認這些奇葩隊友的沖動。
“達力普同學,請問你們隊伍人到齊了嗎?”負責統計的人走近,看着熱鬧的人群,“人到齊了就去報名登記,別浪費時間。”
“這就去。”
達力普環顧了隊友一圈,深吸氣,将他和春見的機甲收起,給其他人讓出了前行的路。
雲椴跟在最後,若有所思地看着秦煥找來的機甲師。
“老師。”赫利俄斯步伐放慢,和他并排,打量着他,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下一秒,他伸手去摘他的眼鏡。
“別鬧。”雲椴眯了一下眼,擡手攥住他的手腕。
他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赫利俄斯微微挑眉,帶着他的手,回落在身側。
“怎麽知道是我的?”
清秀陰冷的年輕聲音瞬間變成了低沉蠱惑的成熟。
秦煥五指順勢從他指縫裏穿過去,拇指按在他的虎口打轉,加快的動作中洩露了幾分喜悅。雲椴試圖抽開手,沒抽開,任由他悄無聲息地攥着。
他輕描淡寫地說:“只有你對我這麽沒禮貌。”
那雙眼睛,無論什麽時候盯着他,都像是要透過他看向一個已經死去的人,飽含怨恨與悔痛,充滿了恨不得将他茹毛飲血般的複雜神情。
他現在就算化成灰都認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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