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7章 缺席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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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缺席證明

黃昏後, 第五街區熱鬧了起來。

核心商圈的繁華夜生活啓動,酒吧裏陸續湧入了形形色色的人。

羅薩熱衷的這家酒吧走高端優雅路線,沒有勁歌熱舞, 沒有耍酒瘋的嘈雜人群, 總體來說氛圍清爽,還沒有那群軍校男生期末後的聚餐鬧騰。

陳畢周的停電通知還沒下發到這邊, 雲椴在燈紅酒綠中挪到角落,百無聊賴地掃了一眼鴉雀無聲的群組。

算下來, 開幕式的時間已經到了。

這種內部選拔比賽, 一向不會公開直播或視頻錄像, 即使雲椴這樣的相關人員, 不到場就看不到實時進展。

正要關掉光腦, 有人坐在了對面。

視線突兀地對上。

雲椴愣了愣,朝面前這位精英男士投去疑問的目光。

這個角落很不起眼, 受建築承重結構的影響,座位又擠又小, 總不會有人想要和他在這裏拼桌。

“沒想到在這兒能見到你!怎麽來首度星也不和我說一聲?”男人傾身, 看了一眼他手邊的酒,皺起眉,“誰給你點的迷情白蘭地?後勁很大的!”

男人西裝革履的清爽模樣, 舉手投足是成熟青年的做派, 言辭間是一種長對幼的關切,眼底的熟絡不似作假。

男人認識的不是雲校, 是羅幕星的雲椴。

如果對方沒有說謊, 那麽眼下無疑是重逢的場合。

可是他沒有出現在雲椴曾在這具身體上捕捉到的那些記憶碎片裏面。

雲椴一直擔心着“被秦煥發現自己是雲椴”,卻陡然意識,他還得直面來自反方向的身份危機——“被其他人發現自己不是雲椴”。

他連對方如何稱呼都不知道。

“嗯……我也沒想到自己會來。”

雲椴掌心抵着酒杯, 往自己面前推了推,“算是意料之外的契機,就來了。”

任何不屬于自己的回憶都有暴露身份的風險,談論當下是最不會出錯的方式。雲椴回答得含糊,不想暴露過多信息。

“行了,別藏酒了。”男人聳肩,“我又不是那位老板先生,不管那麽多,就是提醒你一個人在大城市,喝酒也要适量。不過我理解,年輕人嘛,新鮮感很足很正常。”

雲椴指尖蜷曲,按在玻璃杯上的指腹微頓。

老板,先生。

這樣的稱呼組合,又和“雲椴”存在交集……毫無疑問,他們之間的唯一聯系,是那位地下拍賣場老板。

江述以Josephy的身份在羅慕星潛伏許久,都未必知道那位老板的身份,以及雲椴拍賣場老板之間的關系。那麽,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又知道多少呢?

“老板他——”

雲椴低頭,斟酌着說:“以前也讓我多注意人際關系,只是這次時間緊,我還沒找到機會聯系您。”

“太客氣了,我知道你熱衷于擺弄機械,人情世故這種東西……”男人拘謹地摸了摸頭頂,輕嘆,“說到底是我欠了老板的恩情,應該是我主動聯系你才對。”

恩情?

這種關系恐怕不能以緊密來定義了。

雲椴直覺不能輕易和這個人斷開聯系,可就在他思索着如何推進話題,套出更多信息時,酒吧突然響起廣播通知。

“根據通知,第五街區例行安全檢查将于五分鐘後開始,期間有三分鐘停電時間,請各位顧客不要随意走動,看好個人物品……”

雲椴往吧臺的主機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在黑暗的三分鐘時間內,設置臨時加密通道進入酒吧系統拿到常客名單,其實并不算難。

難的是,怎麽在面前這人的眼皮下完成。

“看上去只是臨時安全檢查。”男人見怪不怪地對雲椴說,“別緊張,在首都星随時都可能遇到這種情況,自從雲校那件事後,有些高層們都謹慎過頭了,不僅日常出門帶會保镖,目的地明裏暗裏的安全檢查至少得有兩三次。”

“……原來如此。”

難怪陳畢周答應得很快,這裏面可操作的空間果然很大。雲椴收回視線:“您不點些什麽嗎?我去續杯。”

“你還喝啊?”男人瞪大眼睛,“不用管我,我只是過來确認預定包廂的。今天部門聚餐,他們吃完一般都要過來喝幾杯。”

“線上預訂,不行嗎?”

雲椴話音剛落,不知想到了什麽,仔細看了男人一眼。

黑眼圈和眼袋很深,嘴角周圍是零零星星的胡茬。西裝是材質相對還不錯,但袖口的磨損程度像是二手貨。腿在狹窄座椅中伸到側面,褲腿長度的不合身顯而易見,鞋底還有些沒有被蹭掉的泥濘。

早間新聞後的天氣預報他聽了,城區內基本晴朗,唯一降雨區域在西郊赤山景區和臨近技術園區。

技術園區高精密生産線規劃下,不太可能出現需要人一腳踩進泥坑的情況,那麽他的工作範圍就縮小到了強調原生态的赤山風景區。

景區裏除了旅游産業的相關工作……還有私人房産,和一家也在莫裏蒂集團旗下的高級酒店會議廳。

雲椴擡眸,輕聲問:“首都星工作很辛苦吧?”

雲椴曾經一度不理解,智能機器人輔助廣泛進入生活後,但用來做髒活累活的崗位卻依舊存在着。

哪怕他截去了一條腿,正确利用機器輔助,他的生活和從前幾乎沒有分別。除了校長秘書是建校時就已經存在的固定職位,以及秦煥那個特意加上的實習崗,他身邊從來沒有多餘的人。

而那些高層們,每個人似乎都在自己部門裏設置了專門處理雜務的“秘書”“助理”崗位的,很小的事情都有人負責得周到。

後來他漸漸明白了。

端茶倒水,任何一個家用機器都可以做,卻遠遠沒有支配一個有尊嚴的人的行動,讓對方卑躬屈膝,更能展現上位者的地位。

強弱尊卑,權力秩序,玩弄人心……這些人類社會特有的東西,是無法在基于算法邏輯的機器回應中得到應有的名為壓迫與剝削的快感。

人類惡劣的本質,并沒有跟上生産力解放的步伐。

男人猝不及防望進雲椴清澈的眼睛,微頓,長長嘆了一口氣:“從地方過來都這樣,在新的環境中做新的底層,不過好在是中央政府部門嘛,即使做着再邊緣再打雜的工作,還是相對體面的。”

雲椴微微垂了一下睫羽,默默将此人言辭間透露的關鍵詞記在心裏。

他要麽是沒什麽心機的熱血奮鬥傻瓜,要麽就是他們之間的關系親近到能夠共享私人身份的信息。

——政府部門職員。

——且今天的工作在赤山景區進行。

範圍縮小了。接下來只需要知道今天赤山景區酒店承辦了什麽會議工作,就能大致知道男人的部門職位。

“也是。”雲椴附和道,“擁有總是伴随着付出和犧牲,好在這份工作社會地位和人脈發展都足夠讓人期待。”

“期待?”男人苦笑了一聲,聲音微抖,“如果不是想洗刷冤屈,我也不想這麽累得往上爬。”

雲椴:“……”

沒有一點前情背景,冒充身份交談的壞處就在這裏。自己應該清楚男人說的事情嗎?他知道多少?做出怎麽樣的反應才是最合适的?

好在沉默并未持續,對方看着雲椴沒有表情的臉,兀自接上話:“看你的樣子,估計老板都沒和你說過吧,也是,他一向不怎麽喜歡讓你和外界接觸。”

“發生什麽了嗎?”

雲椴聞言,放心大膽地問了下去。餘光瞥了一眼時間,距離停電還有兩分鐘。

“我在羅慕的那間民宿,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嗎?”男人托腮,陷入痛苦的回憶,“當時被合夥人游說做點副業,我負責出資和場地,他負責經營,誰能想到他弄出違法犯罪的事情一走了之,爛攤子都嫁禍給了我。”

雲椴眼眸微縮。

陳崇派三個小混混大鬧工作室那天,警察意味深長的話突然浮現在腦海裏。

——“這房子原來住的可是個當官的,平步青雲到首都星進議會了,賣房前還特意給我們轄區局長打過招呼,說要照看一下後面的買家。”

他大概知道這個男人的身份了。

他在羅慕星那間工作室的前房主,應該就是他了。

雲椴默默回憶購房交易記錄的信息,漸漸想起男人的名字——周恢。

“多虧老板幫我周旋,出手買下那棟房子,替我減輕了債務,還幫我切割了非法經營的責任,托關系讓我參加了首都星公職的選拔考核,我才能不受牽連地來到這邊啊。”

原來是這樣。

所以他記憶碎片裏中介提到的非法經營,和那位警察的表述,其實并沒有沖突。

“最後順利解決了嗎?不會對背景審查有影響嗎?”雲椴不解地問。

“算是吧。”周恢憂愁地垂下眼眸,“老板幫我找了一位議員當擔保人,擔保人說只要在任期內我能找到那個出逃的合夥人,重新申訴,就沒問題。”

“我能幫到什麽嗎?”雲椴問,“那位合夥人叫什麽?”

周恢立即抿唇:“大人的事,你一個孩子就別操心了……”

“我已經成年了。”

雲椴堅定地打斷周恢。

盡管從時間上算,幾天後才正式成年,但他好像漸漸理解了以前秦煥和夏鯉都不喜歡他把他們當孩子的态度。

“你還小”“你還是孩子”,諸如此類的表達,天然傲慢地隔起一層屏障,假裝年齡是其中的唯一障礙,從而抹殺所有解釋、理解和互相坦誠的機會。

“你——”

周恢張了張嘴,又閉上。

臉上肌肉扭曲抽動,做着明顯的心理鬥争。最後,慢吞吞地吐出了一個名字。

“……羅薩。”

話音剛落,男人忽然聽到一聲玻璃打翻的清脆聲音,他還沒反應過來,面前的少年竟是跌撞地暈倒在地下,掌心徑直按在玻璃碎渣上。

“小雲!?”

-

莫裏蒂酒店,訓練室。

柏妮絲按下登出鍵,滿頭大汗跑出來,一把搶過春見剛給自己接滿的水杯,大口灌下,走到沙發前,腳尖用力踢了踢秦煥的小腿。

“雲雲還沒有回來?我的消息他一直沒回耶,這都十點了,開幕式都結束一小時了!”

秦煥一動不動:“沒有。”

他雙手抱胸,卻在腋下緊緊攥起拳。

讓雲椴在酒吧找線索,分明是他有意為之的安排,想讓他知道,擁有他的信任對于普通人來說,需要付出危險的代價。

可是他後悔了。

他能做得到嗎?他會莽撞地陷入危險嗎?這些疑問從開幕式起就在他腦海裏盤旋,秦煥開始希望他能知難而退,立刻回來。

但是他遲遲沒有回來。

“沒有你還能坐得住?你不會就趁他不在,才給我搞這種魔鬼訓練折磨我吧?!”

柏妮絲用力捏着水杯,氣鼓鼓地擦掉嘴角的水珠。

春見看了看自己絕對要不回來的水杯,又看了看秦煥周身低沉到近乎可視的陰郁氣壓:“明天我倆的組別最早比賽,就先不等了,回去睡覺。”

兩個怪胎沒人沒搭理他。

春見:“……”真是莫名窩火。

春見拽着隔壁達力普離開訓練室,嘴撇成一條線,嗓子冒煙:“真不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麽,雲老板小小年紀就在羅慕做生意,說起來比咱倆都要成熟多了。”

達力普把自己的水杯遞給他:“也許是因為這裏是首都星吧,那張臉……能遇到什麽危險,很難說。參賽選手夜晚出行時間也受限,沒法出去找人,關心則亂。”

“拆那家夥倒是溜得快。”

秦煥懶得聽柏妮絲吵嚷,他正要起身回屋,光腦忽然亮起了通訊。

——來自雲椴。

秦煥快速接起,卻在聽見對面陌生的聲音時,霎時停下腳步。

“喂,您好,請問是小雲的朋友嗎?”

陌生男人的聲音低沉,詢問中帶着小心翼翼。收音很清晰,說明他離雲椴的光腦終端距離并不遠,和“小雲”這個稱呼有着同樣的親近。

“……我已經把他送到莫裏蒂酒店樓下了,您方便來接一下他嗎?”對面沒有聽見回話,繼續道,“他今天在衛生間吐得不省人事。”

“一分鐘。”

秦煥沉下臉,把柏妮絲丢在訓練室,徑直拉開門走去電梯間。

一分鐘後,他在酒店大堂看見了雲椴。

整個人閉着眼睛蜷縮在沙發上,身邊的男人坐立不安,頭發梳得油亮,普通西裝上卻滿是褶皺,極大的反差給人一種說不出來的落魄和滑稽。

但是,他看雲椴的眼神很柔和。

空氣中像是突然長滿了無形的尖刺,秦煥淺淺地呼吸了一下,胸腔就被刺得隐隐作痛。

他一步上前,将雲椴從沙發上拽起來,溫熱的腦袋抵在他胸口的瞬間,那股疼痛似乎減弱了幾分。

“謝謝,我帶他上去了。”

他不想知道這個男人是誰,不想寒暄,他很清楚自己心中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不受控後會到達什麽樣的地步。

他還不想在首都星殺人。

至少不是現在。

“等等——”

男人似乎還想說什麽,卻被雲椴打斷。

秦煥看他艱難地扶着自己的肩膀直起身子,轉頭對那個男人輕笑:“周大哥,你先回吧,我們之後再聯系。”

秦煥眼眸沉了一下。

“不送。”手腕驀地用力,将人扛在肩上,快步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肩上傳來刺痛。

秦煥眯起眼,看着那張雙眼迷離、笑靥如花的臉恢複了冷清疏淡,電梯頂光下金發顯白,他兩手撐起,居高臨下地望着自己。

“松手。”

秦煥忍不住冷笑了一下,胸中那團莫名躁火更加旺盛,他沒有理雲椴,咬着後槽牙不說話,直到進了房間,松了手,沒等人站穩,就伸手掐住他的下巴:“裝醉?”

雲椴腰椎墜在床墊上,餘光瞥見桌上一束淡白色碎花瓣的捧花,房間裏沒有開燈,淺淺的月光勾勒着捧花邊緣。

小小的六片花瓣,那是便是名為伯利恒之星的花。

參賽隊員在開幕式時都會收到這樣一束捧花。賽程結束時可以在賽後茶會上,把花遞給自己想去的軍部部門負責人,投石問路,雙向選擇。

五年前,他沒有給打進醫院的秦煥和夏鯉頒成獎。但之後的一個清晨,他在校長辦公室的桌上看到了一束伯利恒之星的捧花。

雲椴恍恍惚惚地擡眼:“不算,白蘭地後勁是大。不過酒吧會員名單拿到了,你能找到羅薩嗎?”

秦煥壓住眼中的訝異,問了他眼下最關心的問題。

“剛剛那個男人是誰?”

“周恢?我家那個工作室的前任房主。”雲椴按了按太陽xue,慢吞吞地坐直,察覺到秦煥毫不收斂的敵意,沉下眼眸,“你不準打他的任何注意。”

“……”秦煥掐他下颌的手更加用力了幾分。

他們關系很好嗎?久別重逢就在他面前為那個人說話。他還什麽話都沒說,他就護着別人?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麽,但他是我的不在場證明。”

從男人嘴裏聽到“羅薩”這個名字确實讓雲椴驚訝,但還不足以讓他失态到打翻酒杯。那只是他全套戲份的開始。

假裝喝醉,去衛生間隔間裏嘔吐。

實則掐着點等待停電的三分鐘。

周恢是個細致認真到有些死腦筋的人,即使雲椴在隔間裏放了嘔吐的實時錄音,悄無聲息地翻到監控與視覺死角,他依舊在黑暗的廁所裏緊張地等着。

等到雲椴從加密通道進入酒吧系統,拿到名單,順便根據姓名查到了他在政府部門的工號,周恢還在門外。

倘若暴露,或被追究起來,周恢就是他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當然,這些在直到周恢身份的瞬間,在腦海裏瞬間形成的策劃,雲椴無論如何也不會告訴秦煥。

“可能我運氣好吧,想多待一會兒,踩踩點,突然碰到安全檢查的通知……還有個呆呆的公職人員幫我作證明。事實證明,這份冒險是值得的,不是嗎?”

雲椴仰頭,平靜的聲音裏含着些許因酒精而起的淺淡笑意:“你想要我做的,我都做到了,為什麽還一臉不高興?”

秦煥眼瞳顫了一下,松開手,往後退了兩步。

那一天,雲校踏上啓蟄號的前一天,秦煥在辦公室攔下他的那一天,他也是這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真誠而認真地問他:為什麽一臉不高興?

他們最後一次以争吵結束的見面,開場是那樣普通而溫馨,結局卻伴随着屍體的腐爛和絕望的恸哭。

他不可以回答。

真實的回答,會摧毀一切,會讓他失去一切。

秦煥背過身,不去看那輕松笑意,不答反問道:“你還有沒有別的事情瞞着我?”

“當然有啊……”

秦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背脊挺直,想聽他自己主動坦白拆口中那場被三個雜碎非法闖入工作室的鬧劇,卻沒有等到後文。

靜谧的房間裏多了一道淺淺的呼吸聲。

緩緩回頭,卻見雲椴已經徹底睡了過去,所有足以致死的命脈都暴露在他眼皮之下,他卻沒有任何不安與警惕。

俯下身,果然有濃郁白蘭地的味道萦繞在唇邊。

秦煥靜默着盯了片刻。

半晌,半跪下來,俯身咬上去,壞心眼地吮住,截斷了黑暗中白蘭地氣息的蔓延。

唇珠咬出了紅印。

人卻沒有醒。

桌上捧花的一片花瓣,悄無聲息地掉落。

作者有話說:

檢查是否裝睡的方法×

釋放不可見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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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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