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蘭斯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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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後背……交給誰?你嗎?”
人在無語的時候是真的會笑出聲來。
不過雲椴忍着沒笑出聲。
他雙唇很快抿成一條線, 壓抑的笑意變成了一道短促突兀的輕噴鼻息。
“不可以?”秦煥盯着他的嘴角,反問道。
秦煥指尖松了力,反手換了一種從背後禁锢他雙手的姿勢, 看似推着雲椴往前走, 卻将他的手腕攥在掌心。
主動權分明在他手上,卻忍不住要用這樣的方式來加強控制, 以緩解內心一閃而過的不安。
秦煥沒有深究。
靜脈上仿佛能感覺到熱浪洶湧。
生氣了?
雲椴試探性地掙紮了一下,就被他緊緊扣牢。
“這個問題不該問我吧。”雲椴卸了力, 姿态輕松, “我敢不敢放心把後背交給你, 不應該取決于你嗎?”
在他們的相處中, 親近的肢體接觸和感動無害的言語只是表象, 與其說是暧昧升溫,不如說在掩蓋秦煥從始至終都沒有停止的試探和威脅。
秦煥什麽都不肯相信, 什麽都會懷疑。
雲椴本人和這張臉都不是絕對的免死金牌,秦煥究竟想要做什麽, 他現在都不完全清楚。
“比起交付信任, 我更害怕卸磨殺驢。”
話音一落,雲椴指尖勾起,在秦煥掌心寫下一個問號。彎鈎下的那一點, 碾出深深的烙印。
“卸磨殺驢?”
秦煥發冷的聲音裏有片刻的遲疑, 随後下颌高傲地擡起,目光卻不經意掠過掌心無形的問號。
“不然呢?如果你不用這種進入擒拿準備的姿勢和我說話, 才姑且算有點可信度。”
雲椴視線下移, 定格。
他畢竟親自訓練過他和夏鯉。哪怕秦煥的起手式只是擡起一個手指尖,他就知道下一步要往哪裏打。嘴上說着交付後背,心裏卻做好了捅刀的準備
顯然, 秦煥的話語和動作之間是割裂的。
他時而把他當雲校,希望他是雲校,又時而主動提醒他作為一個替代品的信譽和本分,動作力度在溫柔蠱惑和簡單粗暴中間左右搖擺。
……比如現在。
聽了他的話,秦煥忽然收斂了笑意,松開手把他往拆旁邊的座位一推,自己轉身坐在了副駕的位置上。
轉變突然,像個神經病。
雲椴轉了轉手腕,沒好氣地搖搖頭。
大約被他反向挑戰了權威,才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某種荒謬之中——我憑什麽需要在你面前建立起什麽可信度?又何必要向你證明你可以信任我?
雲椴在拆旁邊坐下,托腮看向窗外。在無人在意的角落裏輕輕舒了一口氣。
秦煥陰晴不定,可他偏偏能猜到他在想什麽。
在諸多不确定裏,逐漸摸清并掌控了秦煥現如今的情緒生态,大概是唯一的踏實和安心。
“赫利俄斯,今天副駕是留給達力普的專座。”柏妮絲揚聲說,“他需要一個人靜靜。”
“你和春見閉嘴就可以實現這一點。”
宋星耀剛坐上駕駛位,就聽見這番針鋒相對的對話,眼皮條件反射地狂跳起來。
以前組隊的時候,秦煥每次一心情不好,說話就容易帶刺,無差別諷刺攻擊,而最終讓他釋放的方式,要麽他們在訓練室和他打到虛脫,要麽請夏鯉來救場替他們挨揍。
顯然,這個車上的年輕人誰都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
“沒事,我坐哪裏都行。”達力普姍姍來遲,從後排上車,“沒什麽需要冷靜的。”
“那就出發吧,宋裁判。”
秦煥閉上眼,關掉了車內的照明燈。
宋星耀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即便過了這些年,他還是本能有點怵秦煥,但又不能在他的僞裝面前表現出來自己的害怕。
餘光看見秦煥沒有反應,宋星耀松了一口氣。
可就在他設置好駕駛路線,駛出停車場時,卻看見蘭斯洛特家的司機站在出口,目光追随着他們的車,開着光腦在發送什麽。
宋星耀眯起眼睛,悄然打開光腦,給夏鯉發送了一條消息。
-
“蘭斯洛特先生。”
班柯剛準備送蘭斯洛特先生下樓,就被夏鯉喊住,她禮貌躬身,直起身,目光變得犀利。
“提醒您一句,選手參賽期間受到軍部保護,非賽場內受到任何傷害,軍部都會追究責任。”
蘭斯洛特緩緩轉過頭,和藹地笑了一下。
他沒有正面回答夏鯉的問題,反而問她:“那個孩子報名的時候,留下基因檢測記錄了嗎?”
“當然,一切都合規。”夏鯉颔首。
“我知道,以您的能力,在首都星想抹殺一個人很容易,但軍校隸屬于軍部,我有責任保護好每位參賽選手,不論發生什麽,都希望您能理解。”
蘭斯洛特先生皺了一下眉:“稍等。”
他低頭看向光腦,半晌後擡起頭:“只是我孫子想邀請他參加家宴而已,既然都進決賽了,互相交流也是好的。”
“既然蘭斯洛特十幾年前就不認這個孫子了,現在就別再做這些事情了吧?”夏鯉歪頭,“您說呢?”
蘭斯洛特眯起了眼睛。
“你——”老先生頓了頓,像是回想起什麽來,“忘記你是小雲養大的了,畢竟當初那件事他也在……你向着那孩子也正常。”
“放心吧,真出了事你盡管追究責任。萊卡也不至于拿家族形象開玩笑。”蘭斯洛特單手扶住胸口家徽,像是擔保,又像是起誓。
說罷,他把自己的手臂從班柯手中抽出來:“不勞煩了,老夫還沒到自己走不了的地步呢。”
班柯賠笑,而蘭斯洛特态度堅決,他只好作罷。電梯門關上的瞬間,男人斂了笑意,緊抿雙唇,冷冷盯着夏鯉看了一眼。
“你這是什麽态度?”班柯快步往回走。
“正常态度。”夏鯉跟上,同他并肩,“他任期已經結束很久了,既然不是議會首腦就沒有必要讓渡那些不必要的特權了吧。”
“該說你死板,還是勢利呢?”班柯走進會議室,“別以為和諾亞先生家的孩子走得近,就高枕無憂了。”
“哦抱歉,我差點忘了您是入贅蘭斯洛特家的乘龍快婿,多謝班柯叔叔提醒我怎麽和豪門大家族打交道。”
夏鯉扯了一下嘴角,徹底放棄打官腔:“不過您放心,就算這樣,我也絕對會保持死板,秉公執法,不會給您的寶貝兒子萊卡放水的。”
“……誰讓你給他放水了。”
班柯翻了她一眼:“之前在老人家面前,你本來要彙報的是什麽?”
“瞧瞧,真有意思,無效避嫌,你回到家裏還會給他傳達,避嫌了個寂寞。”夏鯉聳肩。
“我要說,岳別今先後幾次去邊緣域駐紮的時候,都遇到了值守士兵突然出現短暫的不在位置的怪象,并且他們都聲稱自己是不受控制的。”
“什麽時候的事情?”
“最近這半年。”夏鯉挑眉,“請問,我提交的彙報你是不是從來沒有看過?”
“我回去檢查一下。”
班柯沒有回應,很快轉移話題:“你是覺得這和納牙星戰役出現的事情很相似?”
“沒錯。”
“所以,你是因為我沒有回複你的報告,才要在伯利恒之星上弄這一出提醒我?”
“算是吧,順便讓即将加入軍部的少年精英們有所了解,不要毫無警覺。”
班柯看了看她,狀似随意道:“南北系封閉情報後都簽署了保密協議,知道的人沒有人會做這種事情,雲椴學長也不可能不顧你的死活把這件事告訴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媽給我托夢了。”夏鯉抱臂,理直氣壯地說。
“……”
班柯皺了皺眉,沒有表現出信或不信,只道,“反正北系和我們也早撕破臉,估計沒人在乎這件事了,這次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決賽好好弄,別再弄出幺蛾子了。”
“決賽啊。”夏鯉想了想,勾起嘴角,“我會全力以赴,盡量不讓大多數人失望。”
班柯輕嗤一聲,轉身離開。他走了一半,又停下來:“對了,羅慕那個孩子——”
“?”
“我等下親自接他去家宴。我算軍部的人,出了事情我來擔責。”
夏鯉瞪大眼睛,她要吐槽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最高領導撂在了原地。梁河進來的時候,看到她五指嵌進頭發絲間,像是有點抓狂。
“怎麽了?”梁河調了室內溫度,開了點涼風進來。
“被贅婿的舔狗行為震撼,大腦暫時停止工作。”
“……啊?”
-
“達力普,你真沒事嗎?”
後座的柏妮絲看達力普在自己身邊随意坐下,眸色中添了一抹倦怠,小聲問道:“剛剛找你的人是誰啊?”
春見餘光偷偷瞥向達力普。
他們剛出來沒多久,就有一位談吐禮貌的中年男士攔住了達力普,請他借一步說話。
他好奇歸好奇,但畢竟是達力普自己的私事,總歸不好過問,這時候倒凸顯出柏妮絲不愛察言觀色、沒什麽邊界感的好處來。
達力普回道:“蘭斯洛特家的管家。”
“讓你回去參加家宴嗎?”
“……所以,你真是首都星大家族的少爺啊?”
“不是。”達力普矢口否認,“不過是他們眼裏攜帶相同血脈卻需要被舍棄的靈長目而已,算什麽少爺。”
雲椴目光從窗外收回,看向達力普。
春見喉嚨動了動:“這是可以說的嗎?”
“為什麽不能說?你又沒有問過我。”
“我……如果這是可以說的,你為什麽不早點說?那——”
春見瞪大眼睛,嘴型半張後猛地想起地下拍賣會不是能光明正大說出口的,連忙改了口。
“就……那件事,我也不一定要勞煩你啊!我不希望你因為這點小事就欠別人人情,尤其還是那些抛棄你的人!”
萊卡·蘭斯洛特的語氣很溫和,但春見也不傻。他頭腦再簡單,也多少聽出了一絲高傲和鄙夷。
“啊,材料的事情嗎?我沒有拜托過他們。”達力普說,“我不知道他怎麽知道那件事的,他只是想激怒我而已。”
春見才不信。
大家族的事情他不懂,達力普在經歷什麽他也不清楚。他只知道如果達力普真的是被舍棄的人,那麽他在羅慕享受的一切金錢都是有代價的。
“你不用照顧我情緒,真的。”
“誰照顧你了?”達力普一頭霧水,“我說的是實話。”
“我懂,我懂。”春見按住他,“不用說了,別謙讓我,我是個成熟的男人,我能接受的!以後不用幫我到這種地步!”
雲椴聽着兩人車轱辘話來回說,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是一道輕快短促的鼻息,引得拆不由地側目:“老板怎麽了?”
“沒什麽。”
達力普大概确實沒有謙讓,春見也多半是真沒聽懂。他只是單純覺得這樣的日常,很治愈很可愛。
話音剛落,後視鏡裏出現了秦煥的雙眸。
雲椴壓下嘴角,移開視線。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秦煥指尖動了動,目光追随着落在雲椴微彎的眼角。那裏沒有時間留下的細密紋路,卻讓秦煥莫名熟悉。
今天他已經第二次露出這樣無可奈何的笑容了。
他的柔和笑容中帶着一種奇妙的克制,心有感慨,有話想說,卻又忍住不讓自己進入話題,克制自己不要主動打破同齡人自成一體的氛圍。
以往,面對夏鯉和他無法裁決的對立,那個人總是會忍不住露出這樣的表情: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這像話嗎?
——你倆還想讓我怎樣?
夏鯉早就習慣了他的性情,理所當然地拉着他服軟撒嬌,讓他咽回那些教誨,然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被原諒的偏愛。
而秦煥不一樣。
他總是會因為他無可奈何的笑意而莫名心驚,慌亂得呼吸淩亂,像夏天聽得見聲音卻打不死的蚊蟲,頭皮發麻,同時又懸着一顆心,緊張不已。
這熟悉的笑容,讓他又饑餓不已。
心髒重重地撞了兩下。
那種七竅流血的翻湧又從四肢百骸傳來。
想要徹底吞噬掉肉桂卷的笑容,将上面那層攝人心魄的糖霜舔舐乾淨。
秦煥一路忍耐,到了莫裏蒂酒店後飛快跳下車,完全沒有理會蹲在門口等着接達力普的人,拽着雲椴快步往回走。
想要吞噬掉蠱惑他帶着熟悉弧度的眼角,撕咬掉他不肯信任的雙唇,将那些混亂不安的因素全部消滅。
可就在他邁進電梯間的剎那,一雙手忽然從另一邊抓住了雲椴。
“等等!”
電梯門的夾縫中露出一雙男人的眼睛。
秦煥洶湧晦暗的眼底又深了幾分。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4-07-17 23:59:11~2024-07-19 23:59:1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路過的貓貓 40瓶;天下第一美女 20瓶;一無是處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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