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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重回驚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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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重回驚蟄

重活一次, 雲椴覺得自己每天面對秦煥,都在開盲盒。

懷疑他,又相信他。

折磨他, 又為他護短。

——你會為我做到哪種程度呢?

聽到這個問題, 雲椴膽戰心驚。

秦煥以前從來不問如此迫切希望得到回應的問題,他還是頭一回見他的提問這般直白, 并且近乎貪婪地預設了某種回答。

秦煥的眼底墨色濃郁。

瞳孔間燃着一些少有的微光。

看上去無異于一種令人微微感到恐怖的……撒嬌。

自己仿佛被架在漆黑岩洞中的蛛網上,而那道光不過是出不去的洞口前方, 一抹假裝給予希望的裝飾。

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就将他困了起來。

“我……”

雲椴喉音輕劈, 下意識噤了聲。

重活一次, 他已經從旁觀角度徹底補全了秦煥的每一面:他會僞裝, 會騙人,會裝可憐, 也會用安靜和聽話俘獲他的善良和在意。

他也因此逐漸明白了夏鯉的焦慮和不安。

從前,在他自己不曾親眼看到的地方, 秦煥有沒有這樣瘋狂過。在那些陰暗的角落裏, 他有沒有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過?

雲椴心裏的回答是肯定的。

秦煥只關心結果,不在意過程,鮮少受過道德約束, 不在乎旁人的言語評價。

這樣的一個人, 和內心脆弱幾乎不挂鈎。

他真的會在意被謠言中傷後、面臨無人信任的局面嗎?

雲椴更相信,這不是簡單的提問。他利用他的同情, 利用他的良善, 悄無聲息地想要獲得他想要的東西——無論是一份态度,還是一次承諾。

雲椴不再看他眼中的那抹光,格外冷靜地開口。

“在确定真相前, 我不會為你做任何事。”

秦煥神色凝滞,似乎不相信能從他口中聽到這麽殘忍的回答,眼睑下方的肌肉似有若無地抽動了一下,卻很快被壓了下去。

雲椴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半晌,秦煥竟又問:“那确定真相後呢?”

話音剛落,便是一聲巨響。

秦煥捏着雲椴脈搏的力量加重了幾分。

這是星艦發出降落終段常有的巨響,客艙拖長的提示音足以壓住艙內一切低聲細語。

雲椴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回答他。

他是一言既出、驷馬難追的人,為了這一生都試圖為自己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然而,說出口的話,份量都太重了。

要想踐行自己說過的話,總是會付出相應的代價。

當初離開星野遠征軍前,摳摳搜搜的陳畢周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自己卷好的煙,說要是還能和他當隊友就好了。

他停下擦拭機甲的動作,點頭說——

會的。

所以在五人小隊的架構改組前,雲椴一再拒絕了班柯的入隊請求,力排衆議讓陳畢周加入了他的隊伍。

後來,當軍部請這位後輩出面游說,讓他接受去軍校的調任,雲椴便知道,這個決定自己拒絕不了。

還有,夏夕岚抱着夏鯉回到隊伍的那天,她在機甲旁做了簡陋的搖籃,一邊哄着小嬰兒,一邊問他,你覺得她能健康順利地長大嗎?

雲椴無奈把彈殼從肉乎乎的小手裏拿走。

他對她說,當然能。

所以哪怕隊伍支離破碎,戰友相繼遠離,他也沒敢讓夏鯉跟着陳畢周去麒麟竭要塞——不親眼看她長大成年,他就不算完成對夕岚的承諾。

沒人敢問他怎麽平衡工作和家庭,但雲椴知道,自己為了夏鯉平穩長大,放棄了許多有價值的晚宴和飯局。

雲椴固然習慣承諾的重量,也從來不覺得是負擔,但倘若讓他對秦煥做出承諾……

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南北兩系會有怎樣的未來,也不知道秦煥和夏鯉在這場對峙冷戰中的最終計劃。

在瞬息萬變無法确定的偌大宇宙裏,哄騙着他,給出一個順心完美的承諾,就像每一次肌膚相貼、唇齒相觸那樣,最終不過是在編織營造一場幻夢。

星艦在正赤星平穩着陸,艙內換上了明亮的暖光,安靜的客艙陸續響起窸窣的交談聲。

雲椴伸出另一只手,蓋在秦煥的手背上。

他深吸氣,對他說:“我還想活着,所以我什麽都不會做,也不會承諾。”

如果他還是雲校,他大約會義無反顧地為他的學生正名。可惜現在的他人微言輕,空有一張皮囊,連伸手要錢的溫崖都覺得能威脅他。

替夏鯉說話不會讓他陷入危險。

但替秦煥說話,他可能會立刻被通緝。

只有活着,才會有轉機,哪怕是不體面地活着。

秦煥盯着他的指尖沒有吭聲。

明明他對這個回答有所預料,卻還是感覺有一雙無形的手掌遏住他的喉嚨,令他感到窒息。

雲椴不理他,繼續說:“而且我也不覺得你會在意那些流言。但如果這是你的請求,如果你親口求我,希望我替你做些什麽……”

他不會讓秦煥高高在上就輕易拿走他的一句承諾。

過去的六年,他已經為他付出了很多。

所以不是自己能為他做到什麽地步,而是他能求他到什麽地步。

他要他的懇求。

他要他低頭。

他要将秦煥束縛他的蛛網,都變成纏繞在他脖頸上的鎖鏈。

“求你?你覺得我會……”

秦煥神色晦暗不明,而在他不曾察覺時,他已經松開了桎梏住雲椴的手。

雲椴順勢解開安全帶,緩緩起身。

他垂眸看着秦煥的發梢,輕聲說:“你也很清楚,你會輕易示弱,如果真走到你肯向我低頭的地步,那麽活不活着對我來說就不重要了。”

說完,雲椴悠長而平靜地吐了一口氣。

他好像,突然看破了自己心底未曾察覺的扭曲。

他整個人生都沒有太大的欲望和野心,可總是有很多人需要他,旁人被幫助後的感激,會令他感到無比滿足。

但秦煥不在“旁人”的行列中。

無論表面乖覺,還是背後陰暗,他始終帶着一種無法忽視的危險性,這種不知何時會觸發的危險激發着雲椴內心深處的渴望。

他希望能徹底掌控住這股蠢蠢欲動的危險與可怖。

如果能做到,他死而無憾。

“……”

對上視線,秦煥心髒重重地跳了一下,內心無端升起一抹不安。

是他的錯覺嗎?

為什麽他竟從雲椴眼中,窺見了從未有過的瘋狂?

神奇的是,這假設疊假設的回答,沒有花言巧語,審慎又堅定,卻也意外地安撫了他。

秦煥放他去找春見他們,自己轉身,如風一般避着旁人走上樓梯,來到了這艘星艦的頭等艙。

工作人員見到不速之客,立刻阻攔。

孰料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被這個男人輕輕松松甩開。

“什麽人?”溫崖從洗手間出來,兩手間還夾着手帕,看到穿着校服軍裝的少年,喝住他。

秦煥偏過頭,鼻尖微動。

溫崖身上帶着紅茶的濃郁氣息,從他身側走過,期間夾雜着一縷幾不可察的甜膩,令秦煥皺眉。

對上秦煥視線的瞬間,溫崖眼皮重重地跳了兩下。

察覺到危險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溫崖轉身看向工作人員:“他有進出許可嗎?”

秦煥沒有回答溫崖,下颌一擡,伸手推門,闊步走進頭等艙,在軍部和政府諸多官員的目光裏,停在夏鯉面前。

聽見腳步聲,夏鯉驀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赫利俄斯一張陰郁俊美的臉,和他身後匆匆趕來的溫崖,以及拉響警報的工作人員。

“赫利俄斯。”夏鯉抱臂,“我記得你,上一輪比賽明明表現得不錯,怎麽現在一副沒教養的丢人模樣呢?”

夏鯉可以完美地裝作不認識秦煥的模樣,但她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能嘲諷秦煥的機會。

秦煥還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他嘴角牽起一個冷笑,眸光從她身側掃過,落在匆匆趕來的溫崖身上,慢悠悠地開了口。

“客艙有學生散播你的謠言。”

夏鯉收起了手臂,直起身,皺眉看他:“你,難不成是來告狀的?”

“不,我是來質疑你的。”秦煥不屑一顧地說,“且不論上将本人的作風是否有問題,但下面的人敢随意置喙您,這讓我覺得軍部沒有應有的治下能力,實在讓人困擾。”

緊接着,他點了幾個軍校的名。

柏妮絲接觸了誰,她身上的薔薇味道就會沾染過去,一路走來,秦煥早就清楚她究竟從誰那裏聽到了謠言。

“如果伯利恒之星是準備在垃圾桶裏選拔垃圾之王,究竟要選出什麽東西來?”

這句話很不對勁。

頭等艙幾乎都是受邀觀賽的高層和各部門領導,如果這場賽事在選拔垃圾,他們這群人等着挑選後備力量的人又算什麽呢?

上位者們都能互相共情,被一介學生挑釁了權威,瞬間都被點燃了憤怒。

“你怎麽說話呢——”

“你是哪個學校的?你家領隊不管的嗎?”

任憑他們怎麽無能狂怒,秦煥全然不顧他們的情緒,自顧自說完,便要轉身離開。

“夏鯉上将,他擅自闖入我們艙室,應該給處罰!”

夏鯉站起身,掌心已經握成了拳,不過艙內不滿的聲音确實小了下來:“處分,我賽後會給,不止給這位莽撞的學生,也要給那幾位傳播謠言的學生。”

在座中有幾人的臉色沉了沉。

剛剛被秦煥點名的人,都是他們家族裏的小輩。

“只是說了幾句話,不至于吧,夏鯉上将?您什麽情況,我們還不清楚啊?”

夏鯉歪頭:“那剛剛那位學生又有什麽錯,他不過是來找我說了兩句話,你們至于這麽生氣嗎?”

“各位先生女士,我提醒一句,你們都在內外艙室裏安排了自己的保镖打手,還有軍部的工作人員,我請問——這學生擅闖的這一路有誰攔下他了?”

她冷眼看向梁河和溫崖,兩人瞬間打了個寒顫,立刻拿起光腦開始處理謠言事态。

“難不成他們工作經驗都還不如我們培養的一個軍校學生?這麽屍位素餐不要也罷。”

夏鯉說完,沒有再聽任何人一句話,闊步走出頭等艙,甚至不等梁河等人,孤身下了星艦。

她心裏氣憤極了。

秦煥張揚地闖進來,就是來看她笑話的。

偏偏他說的是事實。

軍部如今早就成了各個家族塞人拓展勢力的地方,試圖将固化的階級蔓延至這座龐大的統治機器裏,創造出新的壟斷。

每一個虛與委蛇的場合,他們明面上都對她笑臉相迎,可是內心裏瞧不起她的人多了去了。

這些人看不起她。

他們放在軍校的那些孩子也口無遮攔,肆意說着道聽途說的謠言。

她爬得還是不夠高,還不夠強大,還做不到讓他們徹底恐懼她,不敢多說她一句壞話。

正赤星空港的VIP通道一片寂靜。

忽然,夏鯉停下了步伐。

秦煥不會做這麽顯眼的事情,甚至這件事根本不會給她惹到任何麻煩。

她現在的地位和籌碼,已經不怕得罪那些人了,況且她還背負了不少選票。

與其說秦煥粗暴地扯下了她和這些人之間虛僞的遮羞布,不如說他這一鬧,讓她更輕松地看清了有誰不站在她這邊。

秦煥真這麽好心,幫她排除障礙?

難不成……是雲校的授意?

想來想去,只有雲校願意替她出頭,為她撐腰。

想到這裏,夏鯉臉色瞬間凝重了起來。

莫非秦煥知道他的身份了?

她不敢細想,立馬轉身往普通艙位的通道出口方向走。

兩條出口通道在不同的樓層,夏鯉指骨緊扣虎口,沿着玻璃往斜對角看,目光穿過成群結隊的學生,落在一抹陌生又熟悉的背影身上。

她頓住了步伐。

雲校所在的位置,恰好對着等待大廳上方的垂落大屏,但他的目光,似乎在更遙遠的地方。

熙攘的乘客不在他眼裏。

嬉鬧的聲音也離他遠去。

越過無數足以被稱之為過客的身影,他只是靜默地看着背對人群而站的秦煥。

——這是那天啓蟄號的公共監控。

——從他這五年所有行為分析中展現的不近人情來看,只有這一次是明确的情緒洩露。

在全息環境裏,陳畢周給他放過的監控畫面如浪潮般沖進記憶旋渦。

人群中少年倔強的身影,和眼前的一切重疊。

“喂,別發呆了,赫利俄斯!”柏妮絲站在前方的集合處,伸長了手臂揮舞,“赫利俄斯——”

秦煥一動不動,沒有反應。

他只是雙手插兜,仰頭看着變化字符的電子屏幕。

雲椴驀地意識到,他現在不是赫利俄斯。

此時此刻,他只是秦煥。

“……”

雲椴喉嚨發澀,一仰頭,猝不及防和上一層斜對角的夏鯉對上視線。

時間似乎靜止了。

雲椴感覺,重生以來他內心停滞的時間之輪開始了轉動。

洶湧的五年時間争前恐後地湧到了他的胸腔腹腔,擠得他快要呼吸不過來。

秦煥轉身要走。

雲椴擡起了手。

夏鯉下意識驚呼了一聲,捂住口鼻,眨眼時,從睫毛尖處落下一滴淚水。她朦胧的視野裏,雲椴默默摘下了這段時間在莫裏蒂酒店和賽場時近乎焊在他臉上的口罩。

轉身的秦煥看見那張面孔,肉眼可見地恍惚了一瞬。

五年了。

他們仿佛重新回到了那個驚蟄日。

“關于之前那個問題,我很抱歉沒能給你一個很好的回答。雲椴冷靜地開了口,”如果能讓你開心一點的話……”

他微微側身,面向讓夏鯉也能看見自己唇語的方向。

他用扮演的口吻,傾訴着自己的真心。

“歡迎回家。”

作者有話說:

上聯:你想要真心,老師私藏假意

下聯:你看到假意,老師掏出真心

橫批:冤家從不打直球

回顧指路:第8章陳畢周給雲椴看過的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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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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