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滿足夙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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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傳來幾聲烏鴉啼叫, 突兀卻空靈,僻靜郊外的殡儀場所無端添了幾許凄涼。
雲椴此刻卻察覺不到涼意了。
即使貼着保持低溫的金屬棺,整個人都快要躺進去, 他也不覺得涼。
相反, 他清晰地感到血液在沸騰。
“安靜?”雲椴重複着秦煥話裏的詞,反問他, “制造爆/炸就不吵?你是為了他,還是為了你自己?”
他這樣問, 又深知這個答案不重要。
五年前的秦煥大可以選擇無數種遁逃回北系的方式, 不必非要通過這種引起衆怒的舉動, 明晃晃地炸了葬禮現場, 讓人知曉他的存在與情緒。
雲椴只是希望他能給出一個回答, 讓他血管裏快速流淌的血液能夠冷靜下來。
然而……
“為我自己專門增加出逃難度?”秦煥嗤笑,陰陽怪氣道, “你要這麽講,也沒錯。”
雲椴看他。
秦煥眼眸一凝, 若有所思地擡手, 幾乎是在毫無察覺的一瞬間,用力推了雲椴的肩膀。
重心失衡。
視野從男人的臉龐平移向天花板。
雲椴沒有躲避,他順從重力, 放松着身體, 整個人順着秦煥的力量後仰栽進去。
就在後腦勺快要砸到底部的時候,秦煥俯下身, 滾燙的掌心托住了他的後頸, 另一雙手從膝蓋下穿過,打橫将雲椴放下去。
他被秦煥平整放進了金屬的棺材容器裏。
“……你應該慶幸我對死亡沒有忌諱。”雲椴雙手在胸前交疊,一動不動地看着秦煥。
“咚, 咚。”
秦煥笑而不語,他半趴在棺材邊,屈起指關節敲了敲邊緣。這種容器外壁使用的材質能夠吸收聲音與振動,悶悶的響聲格外微弱,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
“聽到了嗎?很安靜,很隔音。聽說設計宗旨就是不會打擾死人。”
秦煥低頭看他:“什麽都聽不到的話,他要怎麽知道我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所以,要爆炸,要盛大,要動靜到令他不能安息——這怎麽不算是為了我自己呢?”
雲椴啞然,動唇嘲諷:“你還報備上了。”
“……”秦煥身形微微僵住。
那是他剛剛住進觀瀾路的頭三個月。
他們交流很少,有天周末他被羅薩的暗號叫了出去,回來已是第二天,卻發現房屋主人一宿沒睡,坐在客廳沙發上,安靜地看着他。
秦煥腦海裏飛快轉着,思索自己有沒有暴露。
他去的是一家連鎖酒吧,不少軍校師生休假日都會去的一家。他沒有和羅薩直接見面,替他處理的瑣事也是假借喝多的名義在廁所裏完成的,應當不至于惹人懷疑。
如果他真的懷疑了……秦煥在心裏盤算,若是他和這位拄拐先生一對一近身搏鬥勝率能有多少。
卻聽見他說:“以後離開家在外留宿最好說一聲。”
沒有緊張,沒有懷疑,只有一些疲憊。
後來從夏鯉怒目而視中,他才得知,那天晚上他出門找了他很久,據說看到他若無其事地坐在頂樓酒吧的露臺上吹風,雲椴才握緊手杖,轉身離開。
那時他知道自己仍需要在這個屋檐下,于是扮演乖巧懂事,應下。
“我答應過他的。”
答應了就是答應了。
他想毀約是他的事,他想要遵守承諾也是他的事,與那個人是生是死無關。
秦煥目光落在眼前年輕的臉龐上,與那時的男人一樣平靜的眼中卻露出幾分茫然。他緩緩移開視線,自言自語地補了一句:“當然,外面的人也确實很吵就是了。”
這兩個理由,解釋與沒解釋對雲椴而言,都是一樣的。
雲椴安靜了一瞬,眼瞳驀然失神,而後身體裏不知道哪個器官似乎痙攣了起來,在持續的抽搐與陣痛中,血液不斷燃燒,不斷沸騰。
他緊緊閉上眼,不想讓秦煥察覺自己此時的失态。
金屬容器的效果在他合眼後顯露了出來,哪怕上面沒有封頂,雲椴也依舊能在黑暗中感覺到與世隔絕般的靜谧。
秦煥也沒有說話,沒有管他的動作。
無聲的冷寂中,腦海深處驀地響起一道悠遠的聲音。
“你要保持安靜……去看,去聆聽,去感受。不要讓任何喧嚣擾亂你的感知與意識……直到死去。”
髒腑的抽搐在這道幻聽出現時驀地停住了,這聲音随着血液的翻滾從塵封的歲月深處卷來,将他拽回他人生的伊始,他那“追逐安靜,遠離聒噪”的童年。
雲椴并非天性喜靜。
在未開蒙的最初幾年,他不過是被行為直覺掌控的嬰孩。
他會用手指沾滿輔食粉在地毯上繪制星際圖卷;
也會在聽到窗外警笛響動時揮舞手臂。
聲音的強弱和色彩的移動會調動孩子的感知,讓大腦皮層出于快速運動的活躍狀态。
雲椴自然也不例外。
人生最肆意的時刻,大概是趁抱他的人不注意,把廚房吧臺上的藥劑酒精推下桌面,在對方發出尖叫時欣喜咧嘴。他聽不懂旁邊人誇他可愛,只是肉團一般的掌心胡亂拍動。
然而,等他開始建立“理解”這項能力後,他就喪失了肆意的特權。
他被要求安靜順從,要求在沉默中理解感受,在層層量化的所謂“成長計劃”中,褪去了兒童本能的興奮與愉悅,成為一個寡淡冷靜的學習者。
他不能哭鬧,不能有脾氣。
他的時間都要用來完成養育者的目标——他不覺得應該用“父親母親”這種世俗的稱呼去定義他們。
快速完成學習任務能夠得到早就記不清具體味道的多款停産零食;自然,吵鬧與尖叫則會帶來相應的負反饋——他曾經因為放聲哭了5秒鐘,被餓了五小時。
在頭暈眼花的挨餓中,雲椴學會了克制情緒。
冷靜審慎能夠讓他擁有更好的生存環境,于是意識将這種趨利避害的本能刻進了身體。
當他擁有了穩定情緒後,他進入了新的學習階段。
起初是體能,而後是格鬥意識,再之後是槍械程序,從工程到代碼,從理論到實戰。
同時,他還需要完成養育人随時下發的日常測試。
譬如什麽場景下他應該出手,什麽場景下他需要忍耐,他在不斷的學習任務、突發測試和正負反饋裏調整着自己行事規則。
養育人的約束引向了一個極其幸運的結果。
雲椴非但沒有變成年紀輕輕的人格扭曲者,反而建立了近乎變态的自律與行為标準,成為一個守序的公民,一個有力量的守衛。
他被養育人傾心提供的全星際最豐富的學科知識與社會見聞塑造成了一把人型标尺。
而代價就是,他沒有朋友。
他永遠是一個人,安靜坐在獨立空間裏的一個人。
就像現在,像在棺材裏一樣。
他把自己周圍的安全距離變成了一個包裹住自己的、持續散發冷意的靜音容器,即使在最嘈雜的環境裏,他也能做到如同在封閉空間獨處一般的冷靜自洽。
盡管後來,與陳畢周相識,與五人小隊并肩,與夏鯉和秦煥同吃同住,不同的人不同的聲音入侵他的安全距離,遮蓋掉他的冷淡,成為人們口口相傳中逐漸光環化的溫和雲椴,但他自己知道,他本身的底色是什麽樣。
雲椴本以為,他已經把那種屍體一般的冷寂與自己融為一體了。
可是從赫利俄斯的葬禮結束到現在,他緩緩才意識到,那并不是他真正的內心。
他既不想要圍觀,要旁人真情假意的吊唁,也不想要一片安靜,要他餘生屍骨都在狹窄的空間裏埋到天荒地老。
他想要徹底擺脫從幼時到成年這幾十年間,被持續的生理反射、養育人訓導、衆人期待所共同塑造的,深深嵌入他血肉的“安寧”。
就像一只禽類想要被拔去自己接筋連骨的翅翼。
“出來。”
秦煥見雲椴一動不動,像回家了似的安穩躺在裏面,蹙起眉,徑直伸手拽他起來,“想死我也不會在這裏滿足你。”
雲椴睜開眼,對上他的目光。
炸了他追悼會的秦煥,縱使有他自己的理由,但無論他給出的哪份理由,其中都有“雲椴”的考慮因素。他的痙攣,血液沸騰與神經膨脹,無不是因為這點因素而誕生。
在他離開人世間後,這個人肆無忌憚地拔去了他屍骨上黏連已久的翅翼。
也許連秦煥也不知道,他誤打誤撞實現了他的願望。
自己潛意識裏從未被察覺的願望。
“沒關系。”沸騰的血液沖刷着他冷白的皮膚,泛起一絲猙獰的紅,“你已經滿足過我了。”
秦煥被這句直白的話驚了一瞬,卻說不上震驚的原因。
雲椴眼眸平靜擡起,他說“滿足”時,意味深長地落在自己身上時,好像有一根絲線随着他的視線蜿蜒而出,纏繞在他身上。
他像偶人身上多了一條絲線,像獵獸頸上多了一道項圈。
一貫游刃有餘的鎮定搖搖欲墜,一切變得反客為主了。自己明明居高臨下,卻好像并不能再像之前一樣掌控他們之間的距離。
以及關系。
秦煥察覺得到異樣,卻無法得知原因。
“話說回來。”雲椴漸漸壓下自己心頭滾燙的血,看向秦煥,“在安全艙裏你不是已經告別過了嗎?為什麽還不離開南系?”
赫利俄斯的葬禮也好,雲椴在病床前的表現也罷,哪怕剛剛他字裏行間的意思聽上去像嫉妒,像吃醋,雲椴依舊不相信這是他全部的原因。
他慣會用讨他喜愛的情緒化的理由,占據他的關注點。
“私事。”秦煥喉嚨動了動,含糊地說。
雲椴第一次見他露出這般隐約像是心虛的情緒。
“既然有私事,就不要總來見我。”
雲椴在秦煥眯起眼、面露兇意的剎那,接着說,“尤其是披着梁副官的皮,被人發現了會惹出麻煩。”
除了在秘密基地和全息游戲,他和夏鯉也不過是通過宋星耀溝通傳達了幾次。而要是梁河來見他這麽一個無名小卒,傳出去很容易被人說是“夏鯉授意”。
“光是伯利恒之星她就已經惹出來了那麽多麻煩,還差這一點嗎?”秦煥冷笑一聲。
雲椴:“少說風涼話,那些麻煩裏,你也有一份。”
“那又如何?”
秦煥不想聽他替夏鯉說話,感覺他們再說下去就能把他帶回到五年前,于是他用一擊必殺的話讓雲椴成功閉嘴。
“她要是肯叫我一聲父親,我絕不再給她添麻煩,她就是要恢複兩系交通,甚至直接統一南北兩系,我都沒有任何問題。”
“……”
有病。
雲椴冷眼翻了秦煥一眼,剛才翻滾感激的熱血徹底涼了下去。
現實讓他無比冷靜。
個人出格的夙願沒有辦法完全遮蓋住他如标尺般的底線,天然相悖的立場橫亘在他和秦煥中間,他沒有辦法在這顆定時炸彈前,聽他拿這種事情作玩笑似的誓言。
“如果你需要我做什麽,随時待命——記得給錢。但如果你要在走鋼絲,玩危險,甚至要把我也拖下水,之後我不會再陪你。”
雲椴掙脫秦煥身軀的桎梏,轉身離開大禮堂,他沒有看秦煥一眼,推開沉木門,發現走廊盡頭似乎有人在尋找梁河。
他先行走上去:“梁副官在那邊。”
“謝謝。”工作人員手裏捧着紙質材料,同他擦肩而過,嘴裏念叨,“不是光腦通訊說過嗎,怎麽還親自跑一趟?”
雲椴敏銳的目光掃過去,看到了上面一個熟悉的名字——一位退役多年的老将軍,那是梁河本人在學校的導師,和梁河亦師亦父亦友。
先前刷到新聞說老将軍病重,雲椴猜想他應該沒有多少時日,想來梁河是為了老先生後事,和這邊提前聯系上了。
他想錯了,秦煥并不是走在危險的鋼絲。
他每一步都缜密得天衣無縫,多餘他關心。
雲椴搖搖頭,快步往前走,柏妮絲在不遠處等他,滿眼焦慮。她似乎察覺了“梁河”的真實身份,緊緊抓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地伸長脖子往後看。
“沒事吧?他來乾什麽?”
雲椴搖搖頭,撐起傘同柏妮絲走向室外,隐秘的視線目送他遠遠離開。
秦煥垂下了眼眸,緩緩擰起眉。
雲椴離開前那番對話,像極了五年前……畢業典禮之前他們生死分離前的争吵。
那次争吵的開端和前兆,便是他借夏鯉和他的收養關系,占了他的便宜。
那時他的反應,可是要更激烈……
“先生。”
工作人員叫住秦煥——他重新變成了梁河的模樣。
“您怎麽突然又跑了一趟?”
秦煥斂了眼神,把确認過的紙質材料合上,遞還給對方,壓低了聲音。
“方圓實驗室的死者葬在哪裏?”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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