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驚喜禮物

收到邀請函的前十小時, 羅薩其實想逃走。

他如今已經和軍校毫無關系，伯利恒之星的現場觀禮名額無論如何都不會輪到他頭上。除非……和秦煥一樣，已經有人猜到了他在刺殺案中扮演的角色。

但如果直接逃走, 不僅軍部勢必會追蹤他, 外面還有個神出鬼沒、會突然從他壁櫥裏鑽出來的秦煥在等着他。

他展開邀請函，看到內頁落款處有夏鯉親自簽上的鋒利名字, 仿佛無聲落在他頸間一把刀。

上面明明白白寫着一種包裹着仁慈的威嚴。

——你來，或許有還有一條生路。

可他根本不覺得自己能活着走出首都星, 或者說, 走出夏鯉密不透風的審問。

這些年夏鯉在星域邊境同秦煥對峙, 順手端了好幾個當年北系安插在南系邊緣域的重要暗樁, 就連羅薩自己也幾經艱險, 及時反應，徹底抹去了和這些人聯系過的痕跡。

前有夏鯉, 後有秦煥。

看着眼前每一條都通往地獄，羅薩忽然覺得當初雲椴死訊傳來時松一口氣的自己, 真是太愚蠢了。

那時他怎麽會覺得自己可以光榮退休了呢？難道因為雲椴經常在茶歇時抱怨他們倆人難管的小毛病, 他就真覺得他們是有無數弱點的普通人了？

第十一個小時，羅薩用自己那個光明正大的身份訂了一張首都星轉正赤星的票。

在首都星轉機停留的短短四小時裏，他專程去了墓園。

“我知道這時候說什麽都沒有意義了。”羅薩找到雲椴的墓碑, 整整齊齊擺着一排鮮花, 在忏悔湧起時垂下了眼，“算了, 我只撤回當時說過的一句話。”

“你向我抱怨孩子難管, 我很不屑，說你可能是個好老師，但不一定是個好父親, 當父親的在孩子眼裏也許做什麽都不對。”

羅薩壓了一下帽檐，躲過不遠處的監視視線，苦笑：“我錯了，你不是長輩，你是弱點。”

弱點死去，他們在人世間将無所畏懼。

“除了你，沒人能管得了那兩個怪胎魔鬼，我算是親手鋪就了自己的後路。”

四小時後，羅薩落地正赤星。

他安然無恙地用邀請函進入軍校舊址，不料卻進入禮堂後在洗手間被秦煥捆去手腳。

脖頸被人從身後勒住，消音裝置毫不留情地塞進口中，一氣呵成的動作利落地像是在地下野釣宰殺廠裏殺了許多年的變異魚。

仿佛下一秒就要剝去他身上的鱗片似的。

羅薩眼神放空地看着那雙黑瞳，心想：用魔鬼來形容他，果然是再貼切不過了。

「夏鯉的人在監視我，你就不怕暴露自己？」

他忍着喉嚨的不适感，情急之下用手在洗手間的隔間牆壁上敲着北系專用的信號密碼。

“不勞費心。”

秦煥像是在聽什麽笑話似的，漫不經心地回答他，手中的繩索順着羅薩左手臂一纏，用力拉緊。

劇痛傳來，羅薩沙啞着仰起頭，快要凸出來的眼球裏瞬間布滿紅血絲。

緊接着是右手臂，他敲密碼的掌心被繩索用力擦過，紋路上沾染了一滴血跡，秦煥像看到什麽垃圾污垢一般，嫌棄地皺起眉。

狹窄的空間陷入寂靜。

再之後，是左腿。

最後是右腿。

羅薩瞳孔纏着，控制不住地發抖，餘光瞥見秦煥抓着繩索的另一端，腦海裏不自覺地浮現出古老歷史洪流中出現過的一種酷刑——五馬分屍。

他的身體開始應激，理智卻死死守住最後的體面。

“您會聽話嗎？同意按我說的做，就點頭。”

羅薩悶哼卻發不出什麽聲音，想要點頭，秦煥的指尖便攥住發根，像是揪着頭皮似的上下晃了晃，手頭幫他點頭。

這算哪門子點頭！！！

他氣得想要翻白眼，卻見他松了手，掌根拖着羅薩的臉左右端詳，開始擺弄他的發型。

“你應該聽說過她的審訊方式，您上了年紀，能承受得了嗎？”秦煥觑了一眼時間，“而如果按照我給你選的這條路，那将沒有痛苦，輕松極了……”

秦煥聲音像是有一股催眠的力量，羅薩确實感到一種神經松弛的感覺順着頭皮蔓延，他聽着秦煥的話，捉摸不清他的想法，也愈發看不清他的臉龐。

不過合上眼的瞬間，疼痛似乎真的消失了。

昏迷前，羅薩隐約聽到秦煥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再次睜眼，那道魔鬼般冷冽玩味的聲音，與眼前寂靜禮堂中熟悉他的人的驚叫聲重合在了一起——

“拉絮斯先生。”

那是他真正的名字。

年過四十的男人如人偶一半從穹頂落下，在所有人意識到這并非典禮正常環節之前，他全貌通過直播鏡頭，顯示在整個南系所有正在觀看頒獎的設備上。

尖叫、驚呼。

截圖、發星網。

羅薩真正的名字，同他的身份一樣，在星網的高速傳播浪潮中，席卷了南系的千家萬戶。

利亞姆·拉絮斯。

“誰？”春見聽見身邊另有人喊出截然不同的名字，轉身驀然看向自己身邊的紅發少年，“你叫他先生，你認識他？”

萊卡·蘭斯洛特對上春見蘊藏的怒火的雙眼。

他們剛從舞臺中央離開，三兩成群走退場的角落，他好不容易追上達力普，話還沒說一句，被現場傳來的尖叫聲吸引，回頭時難以掩飾眼底的驚詫與震驚。

他脫口而出，直到春見的激烈反應，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飛快噤聲。

達力普眼眸一沉，側身繞過擋在身前的萊卡，趁現場警戒還沒有管到他們身上，抓着春見往最近那條通往高處的臺階上走，邊走邊壓低聲音說：“第一軍校其中一任教導處主任，家宴那天去過蘭斯洛特家。”

他頓了一下：“我們參觀舊址的時候你就說過他眼熟，那個時候你是不是就懷疑他的身份了？”

春見怔了怔，他的聲帶都沒怎麽震動，不知道達力普怎麽知道他在說什麽，“因為眼睛，他淺灰色的眼睛。”

春見語無倫次，像是被激發起了應激的記憶，似乎想要不顧一切地往禮堂中央走。

達力普皺起眉，反手按住他的肩胛骨，比平時訓練一樣不留情面地扯住他的一條手臂。

“冷靜點。”

達力普黑棕皮膚上看不出表情，只有紅色眼瞳被現場的光照得極亮：“你沒發現環禮堂的各層警戒都已經架起來了嗎？！我們都是被沒收了武器才讓進來的，真出意外的話沒人在意你的死活！”

“就是因為他被包圍了我才急！”

被達力普擒得吃痛，春見很快冷靜下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擦去額角的汗，繼續道：“他現在一槍就能斃命，他如果當場死亡，我上哪裏找姐姐的線索？”

“不會，沒那麽快。”達力普小心翼翼挪動着身軀，避開禮堂廊柱的遮擋，“夏上将的手勢……是解除射擊預備的指令。”

春見愣了愣，順着他的目光向上看去。

夏鯉扯下軍禮服的深棕色披風，一步踏上二層觀衆席的邊緣，和垂在中央的拉絮斯四目相對。

直播大屏智能分割成左右兩半，一半鏡頭對着夏鯉，另一半鏡頭對着拉絮斯，而後臺控制室也終于發現，整個直播鏈路都被接管了，無法退出，無法進行任何操作。

此刻，禮堂裏發生的一切，是南系三大域的全部焦點。

星網管控模式都管不了層出不窮的錄屏，商廈外立面的新聞也變成了直播。

所有人似乎只能任由事态，被這雙無形的手推進下去。

“拉絮斯老師。”

夏鯉打開胸前別的發言專用的擴音器，“我邀請你來，本來是想結束後和你細細讨論雲校遇刺時的疑點，沒想到您竟然用這幅造型登場，這算是……主動自首的意思嗎？”

禮堂一片寂靜。

所有不明真相的人在聽懂夏鯉話裏意思後，瞬間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什、什麽意思？利亞姆是刺殺案的主謀嗎？”

“怎麽會？他從軍校離開後不是說回老家散心，在當地轉入政壇，後來被推舉，回到首都星政界了嗎？”

“他從雲校調任去第一軍校的時候就和他共事了！如果真的是他謀劃的……他居然能若無其事這麽多年，這兩年和他還在讨論會上同我們示好，想想就毛骨悚然！”

“他是不是和班柯總指揮的關系也挺好的……”

權貴們互相壓低聲音交流，卻不敢讓班柯聽到，夏鯉仍在衆目睽睽之下放着“拉絮斯以羅薩這個僞裝身份指導行動”的關聯性證據。

證據由派遣部明面上的領導人陳畢周整理，無懈可擊地證明了拉絮斯是唯一一個有機會得知雲椴的北系行程、且能夠和灣游星塔臺建立聯系的人。

他想要藏起來的一切——包括來自灣游星的真實出身，都被安迪斯一一招供。

“你在羅慕星故意沒有殺安迪斯。”

雲椴眸光落在班柯身上，看見他眉頭緊鎖，臉上混雜着驚訝和殺意，又緩緩把目光放在拉絮斯身上。

他輕聲對秦煥說着，卻久久沒有聽到他的回答，雲椴聳肩，自言自語道：“你避而不答我也能猜到，時間有限，你從安迪斯那裏問不到更多的事情，彼時江述大抵也應該給你彙報了拍賣場的騷亂，把線索推給夏鯉是你最放心的選擇。”

所以他留了活口，大張旗鼓地觸發警報離開。

不然以他這神出鬼沒的本事，安迪斯在羅慕軍校死個十天八個月可能都很難被察覺。

秦煥還是沒有出聲，腦內空蕩蕩的。

雲椴只是隐隐約約聽到一聲輕嗤，緊接着，他的注意力又重新被拉絮斯吸引了過去。

因為夏鯉問出了他心底的問題。

“你對雲校，有什麽不滿嗎？”

被吊着的拉絮斯艱難地笑了一聲，他面前懸挂的鏡頭清清楚楚收錄到了他冷淡的笑意：“你有這麽多證據，還覺得這是私人恩怨？”

“不。”夏鯉說，“我只是不肯相信，軍校數年每日教導我們重複軍規軍紀，恪守校規的你，會做出這種事情。如果不是私人恩怨，那麽你身後是誰的意志，你又背叛了什麽？”

“我是……”

拉絮斯輕咳了幾聲，擡起眼皮露出充血的眼球，他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逼迫他開口，如果他不說，他将在衆目睽睽之下，失去體面。

他這一生最要面子，要升職，要名利，要地位，要那些首都星的名門望族高看他一眼。

在一聲咳嗽後，拉絮斯說：“北系收買了我。”

如果他能看得到直播彈幕，那麽他會發現自己想要的體面早已經被淹沒在唾罵之中。

“他們很久之前就在計劃着雲椴的死亡，因為我們都清楚，雲椴某種程度上已經成了南系軍事力量的支柱，一旦他死了，南系內部就會出現混亂。”

雲椴冷靜地聽着拉絮斯的話，他們共事多年，他不覺得此刻他說的完全是實話。

他相信自己多年經驗和對拉絮斯的了解。

他有所隐瞞。

接下來他看見拉絮斯揚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像是豁出去了似的。

他說：“你知道嗎？夏鯉，他們最早派出來殺你養父的人，就是秦煥，是和你生活了六年的秦煥。”

“哇哦。”

雲椴面無表情地表演了驚訝。

「這就是你要送的禮物？」他問着周圍的空氣，不知道秦煥還能不能讀到他的唇語，「你覺得他會喜歡嗎？」

周身的空氣驟然冷了一下，似乎拉絮斯的這番話全然在秦煥的意料之外。

就在雲椴思考的空檔，吊着拉絮斯的繩子不知為何松動了一下。

他整個人垂直落體往下墜，環禮堂全部重新瞄準，拉絮斯屁滾尿流地尖叫着，幾秒後停在半空，毫無形象地懸着。

雲椴：“……”

他這是，破防了？

作者有話說：

拉絮斯：死前最後的同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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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站活動頁的囤文活動我只有《隐婚》那篇符合要求，是18年的言情舊文，如果有讀者需要參加活動可以去瞅瞅，別的文沒滿足條件參加不了捏_(:з」∠)_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