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枷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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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椴記憶的伊始, 便是一處洞天之地。
至于為什麽生活生長于此,為什麽要這樣活着,沒有人告訴過他。
而同樣身處囹圄的同伴, 或是沒他聰明伶俐, 或是沒他身強命硬,他們甚至沒有時間思考為什麽自己的人生是這樣昏暗的開局, 整日像巴甫洛夫的狗,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裏, 都生活在聽從執行既定指令的日常中。
如果說養大夏鯉的過程是精養細料, 噓寒問暖, 那他的成長便是粗糙簡易, 自生自滅。
那樣的環境下, 沒有幾個幼童能健健康康、心理正常地活下來——有人被研究員帶出去生活了一周,回來就瘋了。
一共九間居室, 從都住滿人,到陸陸續續換人添人, 到最後只剩下他和雲冉, 也不過八年時間。
作為負責人,或者說核心研究員,雲梵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種結果, 很少願意在照料所有人身上花時間精力, 越早能自主行走、握勺吃飯,就越能得到她的善待與關注。
回想起來, 她大抵就是要在極端環境中, 完成一種符合森林法則的篩選。
雲椴親眼看着雲冉最先領悟到“展現能力”與“獲得優待”之間的關聯。
她最先展現出聰明的底色,最先得到獨一無二的偏寵。
然而,他也同時親眼見證了她的認知失調, 錯把那種獎賞等同于血緣紐帶下無條件的愛。
貪戀生出偏執,最終雲冉也沒有逃脫精神的錯亂,将地下密室裏唯一剩下的人,納入她錯亂認知中的家庭譜系。
——她從雲梵期望篩選出的“無堅不摧精神與體魄”,變成了真正脆弱又不堪一擊的女兒。
雲椴則是她對完整的兒女雙全家庭期望中的一環。
“叫姐姐,我可以帶你偷偷溜出去。”
雲冉揮着她手中的學生證,雲椴冷淡的目光死死跟随着她手中的證件。
那是通往自由的鑰匙,通往草坪的清香,通往陽光籠罩下的乾燥,通往那些他平時只能在地下依靠光腦信息庫獲取一切知識背後所代表的真實世界。
距離他拿到那個出入證件,還需要讀完兩千零一本書。
他抿唇,沒有開口。
雲冉卻還是帶他出去了。
七歲的雲椴隐匿地坐在公園樹杈上,指尖貪婪地籠罩着樹梢嫩葉,觀摩着葉上的脈絡,将它與光腦信息庫裏圖片細細比照,餘光撇向正在檢查他倆身上定位乾擾的雲冉。
那時,雲冉為他帶來短暫自由的使者。
後來,他以遠征軍機甲測試第一名獨自走向了自由,雲冉卻望着他的背影,攥着那張學生證件,失去了精神上的永恒自由。
破天荒的,雲梵卻沒有把她像以前那些孩子一樣處理掉。
也許是因為雲冉在數理、算法與天體物理與太空空間的研究上的仍具有旁人無法企及的替代性,也許,雲冉确實從雲梵那裏得到了一絲“母愛”。
那之後雲椴沒有再見過她。
她就像死了一樣,但雲椴知道,研究所只是讓雲冉活着離開了他的生活。
“觀瀾路99號,軍部過段時間會分配給你,雲冉在你隔壁,有空去看看她吧。”
方圓實驗室的遺老在那幾年陸續離世,雲梵也不例外,臨死前,她握着雲椴的手,喑啞地囑托,“她現在正在疊代方圓算法,很快就會有重要突破了,別讓我的死毀掉她。”
心電圖歸于平靜,雲椴帶着滿身消毒液的味道推開了觀瀾路的一扇房門——那時門牌號還未變更,還寫着99號。
近乎毛坯的房間,沒有多餘的軟裝,地上鋪滿了稿紙、書籍,沒有一處落腳之地。
雲椴艱難地收拾出了一條小路,繞過空中一塊疊一塊的全息屏,看見盤腿坐在圓形餐桌上的雲冉。
她的長發拖在地上,地下生活缺乏光照的蒼白皮膚被全息屏的幽光照出蜿蜒的細小血管,瞳孔有些輕微的擴散。
她快速在稿紙上寫着什麽,又揉皺扔掉。機械的往複中,呼吸越發急促,她擡手扶着似乎在作痛腦袋,手放下來時,一把青絲從指縫間掉落。
這樣的狀況雲椴并不陌生。
她認知錯亂後,總是時而清醒聰慧,時而崩潰失常。
雲梵還是了解她這個“女兒”,她拒絕了雲冉的探視,也想到她會因為自己的拒絕變成這樣,才會刻意和他說那番話。現在的他,不再像幼時那般冷血淡漠,因此她篤定他會過來看上一眼。
“雲梵走了,你……我們沒有母親了。”
雲椴拿起一張稿紙,走到距離雲冉三步遠的地方,伸手遞給他,“姐姐。”
轟隆——
雲冉在雷聲中僵硬地轉過臉,目光落在他身上,混沌恍惚的眼瞳驟然恢複清明。
雨水打在窗上,不規則地向下蜿蜒,擦去了玻璃上的灰塵,宛如一張蒼涼臉龐上時隔多年複又出現了汩汩的淚。
電閃雷鳴間,屋內的燈大亮。
雲冉開燈了。
雲椴安靜地看着屋內一成不變的格局,看向坐在餐桌上的女人。
果然,他的一聲“姐姐”令她重新冷靜了下來,他的言詞帶她回到了錯位認知裏的世界,她有母親,有弟弟,和所有正常人一樣,有完整的家庭。
雲冉冷靜地看他,神色清醒,只有額前殘留的冷汗是她剛才歇斯底裏狀态的證明。
“我等了你很多天。”雲冉撤掉了變聲僞裝,清淡的語氣和雲椴如出一轍,乍一聽倒真像一家人,只是比雲椴的氣息要微弱許多,“你再晚兩天,就該給我收屍了。”
“這個笑話并不好笑。”雲椴蹙眉,“你想告訴我什麽?”
雲椴不清楚雲冉現在隸屬于什麽陣營,為誰效力,他只知道雲冉只信任自己的技術,自己的加密路徑,她親自面對面傳遞消息,對她而言是最高級別的安全。
“不,其實沒有。”雲冉搖頭,眸光凝視他,“我只是需要親自确認,你究竟是誰,是敵是友——只有真正的你能通過觀瀾路99號的信息找到這裏,而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
雲椴恍惚了一下,很快意識到雲冉話裏的意思:“等等,你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活過來,對嗎?”
在推開門的那一刻,在聽到雲冉提及“秘密資産”的時候,雲椴都以為,自己借着這具軀殼複活重生不過是方圓實驗室的産物。
難道,他想錯了?
“這明明是我想問你的問題!”雲冉聽到雲椴的反問,瞪大了眼睛。
她的語速飛快,眼中滿是詫異:“方圓實驗室殘留的細胞逆轉技術從來沒有突破,意識備份也絕對沒有發展到能夠應用在任何現實大腦上,我還以為你私下接觸了這些早就關停的項目,刺殺案後專門給自己留了後手。”
“……”
雲椴不知道該怎麽形容她這個技術腦,火急火燎暴露了身份,原來只是想看他掌握了多少未知技術嗎?
“首先,我對方圓實驗室所有項目都不感興趣;其次,我根本不知道在十八年前羅慕星就有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孩子,又怎麽可能借他複活?”
雲椴盯着雲冉的臉,發現她目光些許游移。他嚴肅起來:“雲冉,知道這個所謂秘密資産的來歷的人,是你。”
一如之前黑暗中的試探,雲冉對這個話題再次沉默。
雲椴放棄刨根問底,話鋒一轉,問道:“那你是怎麽懷疑這具身體的主人并非那個孩子,而是我?”
“他只能模仿到九成像你。”雲冉嘴角牽出一個虛弱的弧度,有淡淡的血滲出,又被她很快舔去,“只有你本人,能百分百吻合你自己的行為模式,包括在游戲裏。”
“游戲?”
“雲端之下,它也沿用了一部分方圓算法的底層邏輯,而只要在方圓算法的領域裏,我就是無敵的。”
雲冉仰頭,擡起驕傲的下颌,一如當初在昏暗的地下密室裏,她得意地渴求雲梵的表揚,眼中都是光。
“原來如此。”雲椴颔首,“可是,據我所知,你已經是方圓實驗室所有殘缺的、叫停的項目最後的繼承人了,如果不是你,還會有其他人既有技術又有執念複活我嗎?”
“北系曾經倒是有一位專注量子隧穿課題的教授,移居來南系後進了方圓實驗室,不過他研究的主要是更宏觀的時空理論,許多年過去只燒錢驗證理論,沒有任何成果……就算他在北系帶出過一些學生,他們也沒有金錢和研究環境做這些。”
雲冉說着,睨了雲椴一眼:“重新活過來不好嗎?白撿一條命,還能繼續進行母親給你的任務。”
雲椴臉色沉了一下。
“怎麽突然臉色這麽難看?咱們活着,走出不見光的地下,不就是為了那些任務。”
“雲梵已經死了,方圓也早就沒有幾個活着的人了。”
“那又如何?我們生來就是帶着使命被塑造成這樣的,沒有他們,你也得按照他們設置好的軌跡活下去,否則……還能怎麽辦?”
“不怎麽辦,按照你喜歡的方式活下去就好。”
雲椴憐憫地看了一眼,雲冉的瞳孔似乎又有擴散解離的趨勢,他躬身靠近,低眉說道:“現在沒有鎖鏈束縛我們,沒有任何獎懲會與我們的生存挂鈎了。”
雲冉苦笑,她良久地注視着雲椴,眼睛裏是雲椴讀不懂的凄哀:“我說的不是我,是你啊。”
“我不懂。”雲椴輕聲說,“姐姐知道,卻什麽都不告訴我。”
聽到那個稱呼,雲冉倏地坐起來,趔趄地跳下餐桌,清醒的雙目瞪得巨大:“還不懂嗎?你是被需要的人,無論你是死是活,你都在影響着整個星系——你甚至可以不是你!”
長發散落在臉側,随着她用力抓住雲椴的領口而晃動:“走出那個地底又怎麽樣,到頭來只能為任務度過一生!”
雲椴屏息,像是忽然理解了什麽。
“所以那個秘密資産……”
“是雲梵,她用你的基因改造後培育的許多個你,十個裏面只活了一個。”
雲冉扶着胸口,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的聲音格外顫抖,像是在對抗什麽力量一般。
“你在納牙星戰役擅自單獨行動後她就意識到你不會再單純聽從她的話了,她要我替她打造出一個一模一樣的你,在你徹底脫離掌控前,随時取代你——”
話音剛落,一口血從雲冉嘴角噴出。
雲椴飛快擡手,接住搖搖欲墜的她,看着她的生命體征迅速流逝,唇上霎時失去血色。
“可誰知道,誰知道你竟然先死了,秘密資産還沒有成長起來,刺殺案新聞就已經出來了……”
“先不說這個,你的身體,怎麽回事?”雲椴緊緊蹙眉,現在的雲冉,只剩下一口氣了。
雲冉閉上了眼。
“我不說,你偏要問,可雲梵給我植入了條件毒素,只要跟你說了,我就得死。”
雲椴眼瞳一縮。
“可、可誰叫你喊我姐姐呢?”雲冉艱難地擡起手想去碰他,看到指尖的血,又慢慢地收回來,像是不希望把他乾淨的衣服弄髒。
“你等等,我家裏有緊急醫療艙,我先帶你——”
“不用,別管我。”雲冉按住雲椴,阻止他的動作,“我的軀體死了,意識才是真正自由了。”
雲冉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容,眨了眨眼睛:“對了,那個地下密室和我的生命體征相連,我死了,那裏也會徹底掩埋,什麽都不剩下。”
雲椴微怔,他擡手扶了一下微型視聽裝置。
夏鯉和秦煥還在那裏!
作者有話說:
雲椴對秦煥的瘋批形象接受良好的很大原因是,他從小身邊就有無數扭曲的瘋批,某種程度上他是在這種類型瘋批之上更可怕的存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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