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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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 窗前最後一抹梨花的淡色被綠意覆蓋,春意徹底告別正赤星。
沒有了花粉香氣,達力普終于肯開窗, 站在窗邊, 靈活的視線随樹梢上翻飛起伏的一群快樂的鳥雀游走。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哀嚎。
“啊啊啊好煩躁——”
嘩啦啦啦!
雀驚枝顫。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兒觀鳥?”
達力普回頭, 春見恹恹地走進來。
他對自己丹田發出的巨聲抱怨毫無察覺,五指抓着根根分明的綠發, 手背上的青筋突起, 感覺那力道仿佛要摘下自己的頭顱。
“不是觀鳥。”
達力普望了一眼天空, 群雀紛亂地踏着葉尖振翅四散, 飛往方向各不相同的天際, 只留下一片晴空如洗。
“我在看我們自己。”
平時春見不喜歡聽他說這種意義不明的話,以他貧瘠的文化水平和哲學素養很難聽懂, 但這一次他卻毫無障礙地理解了達力普的隐晦表達。
“誰說不是呢。”
春見順着達力普的目光看向一只悄悄落回枝頭的小鳥,長嘆一口氣, 掰着指頭數。
“真的赫利俄斯光榮殉葬, 假的那個和雲老板無影無蹤,柏妮那家夥接受完頒獎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好好一支獲得伯利恒之星的隊伍, 現在就剩咱倆了。”
“倪拆呢?”
“宋教官說, 今天夏将軍讓人把倪拆帶到她那裏,不會回來了。”
春見撇嘴, “現在好像只有咱倆還是個正經軍校生, 一無所知地在學海裏掙紮着。”
頒獎儀式結束的那天清晨,眼睛都還沒睜開,他、達力普和倪拆就被告知暫時不能離開正赤星, 甚至不能離開宿舍。
原本的跟隊裁判宋星耀搖身一變,成了他們的 看管教官。
為了防止他們無事可做,連第一軍校錄播課、線上圖書館等各種資源權限都開放給他們。
短短數日,他一點多嘴打聽到底發生什麽事的機會都沒有,時不時就得強制進入宋星耀設置的學習進度考核,簡直折磨。
想到這裏,春見那股煩躁勁兒又上來了。
“你說夏鯉将軍為啥偏偏給咱倆下禁足令?我剛剛去想拿點零食,一踏出門感覺至少有三十只攝像頭圍着我,搞得我現在上廁所都很緊張。”
達力普搖頭:“……與其說禁足,更像是保護。”
這幾日,他隐隐約約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還記得嗎?頒獎儀式結束後,雲老板阻止我們上到禮堂更高處。他讓我們去找夏将軍,但他自己卻沒有回來。
“而更巧合的是,那天夜裏禮堂方向又傳來了我們在宿舍都能感覺的劇烈震動,第二天那裏就以安全檢修的名義被徹底封閉了。”
他們只是受到禁足監管,依然有登錄星網的權限,可是網絡上沸沸揚揚都是關于當天戲劇性現場直播的讨論,話題無外乎雲校之死、拉絮斯和班柯的刺殺陰謀,看不到任何關于後半夜的事情。
那天晚上的事情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而他們也再也沒見過雲椴。
“不會的,不可能,不許說不吉利的話!你別說你要做那種假設!”春見一把捂住達力普的嘴,“老板他不可能的!”
達力普打掉春見的手。
“我只是想說,禮堂當晚發生的事情一定和雲老板、和夏将軍,甚至和——”
原本想說“秦煥”,但又怕隔牆有耳,達力普還是壓低聲音,換上了他的假身份,“甚至和赫利俄斯有關。”
“我想,試圖封鎖消息的是夏将軍,往前追溯,讓他們湊在一起的契機,是我們替雲老板給她帶的那句話。”
達力普頓了頓,說:“你和我,可能是那天晚上事發前,最後一個被公開目擊到和夏将軍接觸的人,所以……”
“所以如果不禁足我們,就有可能被人審問。”
春見恍然。
這些天他被迫在禁足期間上第一軍校的網課,不定時就要面臨抽查,腦袋脹脹的,暫時裝不了太多想法。
而達力普的話剝繭抽絲般讓他明白了過來,他們倆是其他目擊者眼中,最接近事件真相的人。
“顯然,夏将軍和班柯将軍在軍部并非一個陣營,被許多人虎視眈眈也合情合理,而我們就是調查她的突破口。”
“我們?咱倆就是倆愣頭青,咱倆能知道什麽啊?”春見聳肩,冷笑一聲,随口說道。
達力普凝神望着他:“你真的完全聯想不到?”
身在羅慕星的雲椴怎麽可能對第一軍校舊址了如指掌,在禮堂牆壁的密道裏來去自如?
在邊緣域開維修工作室的普通人怎麽可能掌握那麽多偵查測算的方法,輕車熟路地判斷秦煥的位置?
叱咤風雲的夏将軍一向不受任何人擺布,為什麽一句莫名其妙的“那裏有您要找的雲酥糕”,就能将她直接叫走?
況且,那晚的禮堂裏,還有秦煥和夏鯉。
他們是不死不休的關系,倘若秦煥在南系身份暴露,夏鯉應當會是帶全軍圍剿的程度,兩個頂尖機甲兵正面硬碰硬,那可不只是禮堂建築受損的程度。
可結果卻是,除了震感,禮堂外部幾乎看不出特別嚴重的損壞,從宿舍樓高處的方向望去,只能看到機器人從運出一車又一車殘磚碎石。
是兩人收斂了?還是根本就沒有一觸即發的對抗?
無論哪種可能性,都會引向最不可思議的那個答案。
——除了雲椴的身份,達力普想不出整個事情還有什麽值得隐瞞的理由。
雲椴。
此雲椴,或許就是彼雲椴。
若非如此,秦煥又何須潛在他們的隊伍中,泛着幽光的眼眸始終落在雲椴身上?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我還需要想到什麽呀?”春見的綠眸像一池翠湖,達力普從清澈中窺見了一團狡黠。
“兄弟,咱倆只是來羅慕星參加比賽的普通學生,我們一心備考,外面再亂都和我們無關。”
達力普張了張嘴,忽然明白了春見的意思。他抿着唇,一拳朝對方肩膀掄過去。
“滾。”
都怪這家夥平時天天冒傻氣,他現在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真蠢還是裝蠢。
春見下意識格擋反擊。
這一下像是觸發了某種開關,壓抑了多日的情緒忽然爆發,兩個戰士憑着本能進入近身互毆的對練模式,在宿舍狹窄的範圍裏行雲流水地交手。
直到力竭,兩人雙雙倒在地下,汗如雨下。
“我真的很讨厭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春見緊緊握拳,喘氣的胸口上下起伏,“就像爸媽和姐姐失蹤,我什麽都做不了。”
達力普盯着天花板,視線穿過眼前細碎的繼承了母親發色的紅發:“我父親跟我說過,沒有實力,沒有本事,就只能接受無能為力,接受被外界的一切變故主宰。”
“等下,你父親?你說的不是後面贅給你母親的班柯吧?你的親生父親?你還見過他?”
“他只是不和我生活,又不是死了。”
“感覺很少聽你提他,畢竟你在羅慕星的時候真的像個神秘少爺。”春見嘟囔,“他說的沒錯,越是沒有能力才越會感覺無能為力,變強大吧。”
“嗯。”
“話說回來,老板他,應該不會死吧。”
春見鬥志剛燃起,又捂住臉。
回想起決賽前這段時間,每次訓練結束都能看到雲椴端着能量飲料等他們,就像接孩子放學的家長。有時趁秦煥在訓練艙,他會不經意間給他一些“外行想法”。
現在想來,那都是佯裝“外行”的實戰精華建議。
總是将自己隐藏在不起眼的角落,卻一直默默看着他們成長,幫助他變得更強大。
這一刻,春見忽然覺得自己共情了秦煥。
這樣潤物細無聲的陪伴,總是能讓人生出依賴,尤其當那抹堅定的目光籠罩在身上,能讓人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即使他不顯露出任何武裝戰鬥能力,都能感覺到濃郁的信任和安全感。
失去他的那個瞬間,大約就像被驅逐出溫暖的巢xue一樣,恐懼又崩潰吧。
“應該不會。”達力普想了想,說,“如果那兩位都在場……”
“都說了多少遍了,我不在場,別來問我!”
夏鯉罵走又一個前來打探消息的同僚,正要用力關門,忽然看見梁河伸手擋住門,提了一袋子各種口味的氣泡水:“消消氣,喝點嗎?”
“不喝。”
她轉身,等梁河關上門,臉上的惱羞成怒蕩然無存。
“演又哭又鬧也要講基本法,如果被看到我悠哉悠哉地喝飲料,就沒那麽真實了。”
“我真沒想到你會直接把擔子甩給陳部長。”梁河看着她這幾天對找她的人表現得何其無辜,格外欽佩,“不過也要感謝班柯那天剝奪了你的安全管理權限,你一無所知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說着,他開了瓶飲料,小酌一口,滿足地眯起眼:“接下來需要我做什麽?”
夏鯉抱臂看了他一眼。
梁河這人從上學組隊期間就表現得沒有什麽勝負欲,看上去是個很好壓榨的牛馬,她怎麽指揮他就照着執行。
在軍部本以為要分道揚镳,她在秦煥面前打完一場勝仗回來,梁河又回到了她的麾下成為他的副官,但似乎始終是原來那副模樣。
好奇心有但不多,只關心要做什麽,很少主動問為什麽。
就像禮堂地下觸發自毀裝置這件事,他毫不關心具體發生了什麽。
她說要壓消息,他就全力以赴照做,如今在媒體和星網上見不到任何話口;她裝成一無所知地應對外人,他就和她一起演,也不問她究竟發生了什麽。
原來她覺得和這樣的聰明人共事很舒服。
然而,自從知道秦煥在她身邊安插了間諜,她就莫名有點疑神疑鬼。
這個人是真對一切都不感興趣,還是說其實什麽都知道?
夏鯉眨了眨眼,問:“先別說接下來,柏妮絲那邊怎麽樣,送到了嗎?”
那個少女在茶會時請求她,在萬星會議時如果能讓她到現場,就會有聯盟安排的接引人送她回家。
但正如秦煥在禮堂裏預料到的,頒獎典禮直播期間的“南系軍部內讧”場面直接影響到休戰期的原有安排,軍運會和萬星會議都宣布當即停止,各星系負責人都表示考慮到安全問題,暫時推遲對南系的訪問。
柏妮絲回家的計劃落空,夏鯉最終還是啓用了自己掌控的躍遷點,派梁河秘密護送她過去。
夏鯉記得柏妮絲是因秦煥生出了危機感,迫切想要回家。
她給梁河派的兩名助手都是她的心腹,倘若梁河真的是間諜,是秦煥的人,在他準備對柏妮絲做出任何不利行動之前,她們就會讓她在躍遷點裏變成屍體,成為星際垃圾。
這一次考驗,梁河似乎是平安通過了。
“那姑娘……不是我能搞定的。”梁河不知道想到什麽了,眉眼彎彎,聳肩嘆氣,“接她的人很準時,我們沒有等很久,對方沒有現身,确認不了具體身份,不過——”
“不過?”
“不過對方倒是沒有隐瞞來處,星際代步工具上還印着巨大的藍色薔薇花。
“藍羅星系?”夏鯉微微挑眉,“原來如此。”
柏妮絲既然是有代理權限的聯盟使者,在星系大聯盟解散後,聯盟有人隐姓埋名在藍羅的星域也正常。
“回去也好,那裏畢竟是全星系唯一中立區。”
“對了。”梁河放下飲料,“她臨走前讓我轉達你一句話。”
夏鯉側目,梁河夾着聲音,模仿柏妮絲的語氣說:“記得看看倪拆還在不在,如果他不在,你就是知道他們去哪裏啦。”
夏鯉聞言一愣,立刻打開光腦,撥通宋星耀的通訊。
“将軍。”宋星耀在那頭軍姿站定,“是要我彙報這幾個學生的情況嗎?”
“倪拆現在在哪兒?”
宋星耀一臉茫然:“不是您派人來接他,說要把他帶到基地嗎?”
夏鯉太陽xue突突直跳。
半晌,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沒說!”
是秦煥!!!
從得知禮堂地下只挖出碎石磚塊,沒有找到任何人體組織的殘留起,她就知道,秦煥和雲椴絕對沒有死。
而她早就在離開地下的那一刻,在自毀裝置觸發前,就已經讓心腹暗中封鎖了正赤星的星域,這幾天沒有任何一架星艦離開,目的就是為了防止秦煥帶雲椴出逃。
明明,明明她已經缜密成這樣了!!!
對了,北系!
她記得倪拆是要回北系的!在密道裏,她也和秦煥确認過這一點。
難道……
難道秦煥現在已經帶雲椴回到自己的巢xue了嗎?
不對,他總是要跨越那麽長的距離,又不能用極速模式的機甲引起南系領域內的巡邏注意。即使選擇最不起眼的躍遷點,僞裝成商用民用的普通運艦,要想不打草驚蛇,也不會那麽快進入休戰緩沖區……
夏鯉切斷通訊,五指一張,面前全息的星圖瞬間放大。
半透明的符合流體動力學的星雲從帶着地形紋理的微縮球體旁飄過,金色的菱形圖标拖拽着軌跡殘影,緩緩向前移動。
站在星圖前的江述被人盯得如芒在背,他深吸一口氣,按下自動駕駛鍵,扶着眉心,轉身看向身後那個黑瞳濃得能滴出墨的男人。
“雲——咳,他還要多久醒來?”
“……不知道,應該快了。”
“你不去在旁邊守着他,當你的好學生,在這兒盯着我算什麽?現在還沒進北系的星系領域呢,我一邊要警惕着環境,還要警惕你不知道憋着什麽壞,你看我命苦嗎?”
秦煥嘴唇動了動,擡手按上自己的喉嚨。
在禮堂地下的陰暗裏,他在見到雲椴出現的那一剎那,腎上腺素飙升到頂點,連帶着生死存亡之際的出逃,都讓他呼吸急促,興奮中品出一絲甜意。
可是,平安地登上江述的僞裝運艦,腎上腺素在平靜的航行中退卻,冷靜下來的秦煥被一陣潮水般的記憶吞沒。
在羅慕星的,首都星的,在那些他還不知道、不确定他真實身份的一分一秒。
他幾乎在雲椴面前,毫無保留展現了他的貪婪與惡意。
肮髒的,亵渎的。
他迫于隐瞞身份而什麽都沒說,但實際上他見識到了自己曾經想要藏起的一切。
不久前摘下他僞裝的勢在必得,早已消失不見,不安與恐懼在血液裏集聚,纏繞着他的咽喉,變成了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他希望他能快點醒的同時,又害怕他醒。光是站在床前,望着他沉睡又平靜的臉,他的指尖就開始顫抖。
醒來的雲椴,被他徹底戳穿身份的雲椴,會怎麽面對他這兩個月間的一切所作所為?
推開他?亦或無視他?
秦煥無法預測他的想法,亦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他甚至不敢繼續坐在床邊,不确定失去冷靜的自己會對睡顏的雲椴做出什麽事情來。
半晌,秦煥把江述從星圖前推開。
自己坐在控制臺前,咬着後槽牙,控制住肌肉痙攣,艱難地發出低啞的聲音。
“你去,等他醒了,再叫我。”
作者有話說:
主動讓人掉馬就要承擔作繭自縛的後果哦
江述:我去是吧!很好——老師,我來告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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