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只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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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椴最終沒能和說閑話的兩位學生打上照面。
星野殘留的意識消散後, 身體像進入了重新融合啓動的階段,他迷迷糊糊地陷入二次昏迷。
只不過這一次,雲椴沒有再來到夢幻的精神世界, 也沒有陷入過去記憶形成的夢魇, 有的只是徹徹底底的深度睡眠,深沉綿長, 醒來渾身輕松,神清氣爽。
睜開眼, 雲椴看見一塵不染的天花板上, 映着自己躺在金屬板床上的身影。
“檢測到對象已轉醒, 床板傾斜開啓。”
牆角的黑色監控球轉了一圈, 發出指令的同時, 牆壁上的脈沖放電條也随之啓動。
放電條的青白色淡光自上而下依次亮起,四面牆壁瞬間像被瀑布的包圍。
“還真是專業監獄。”
雲椴下床, 活動着肩頸,走到角落固定的三角鐵板桌前, 伸手摸了摸, 認真環顧,品評周圍的環境,“不過單人間還是有點奢侈了。”
不知道是不是秦煥的授意, 這個房間沒有任何其他囚犯生活的痕跡, 乾淨得不像監獄。
然而,雲椴現在無心享受這種“特殊關照”。
只要人是清醒的, 就時刻能感覺到一股強烈的不安, 籠罩在他身上。
無論是秦煥的發病,還是自己的死亡和重生,連同臨死前突然找到他并留下不知什麽遺産的雲冉, 像是共同組成了劇場尾飛字幕上的一行未完待續,抓耳撓腮又耐人尋味。
而更重要的是,他們三人似乎都與早已解散多年的方圓實驗室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雲冉本就是雲梵親手培養出來的,自不必說。
而星野——他所重生的這具軀體,雲冉那晚也說過,是雲梵用自己的基因改造後培育的。
至于秦煥的病因,他暫時看不到和方圓實驗室的聯系,但陳畢周那個得出“秦煥很危險”的預測模型基礎,卻是方圓算法的核心。
無數理不清的線頭都彙聚在他手上,雲椴沒心思安分地待在監獄裏,等待秦煥不知什麽時候的“臨幸”。
監獄房間一覽無餘,秦煥顯然沒有把他的光腦和全息眼罩那些物品留下來。
雲椴盯着天花板角落的黑色監控球,沒由來竄上一股邪火,咬住後槽牙。
他果然對秦煥還是太寬容了嗎?
發病的時候可憐兮兮,說着什麽“我錯了”“原諒我”,轉頭一言不發把他撂在這種地方,下次見面,他可不會再上當受騙了。
如果他……沒能安分地在這裏面待着,秦煥會出現嗎?
雲椴陷入沉思。
“咚——咚!”
過了一會兒,斷斷續續響起的砸門聲響起,打斷他的思考,雲椴轉頭看向啞光黑色钛合金的房門。
藍灰色半透明的虛拟風景投影漸漸消失,露出聚集在門外的幾張人臉。
幾個體格健壯的男人穿着灰藍色的條紋囚服,袖口或卷到手肘,或推至肩下,張揚的肌肉線條上是斑駁的傷痕。
他們戴着寫有編號的電子鐐铐,臉貼在門上預留的窗口,兇神惡煞的目光使勁往裏探。
目光對上,敲門聲更重了。
“新來的,醒了就滾出來,別讓老子催。”其中一個塊頭最大的蓄着絡腮胡的男人吼道,像一頭暴怒的熊,“今天的訓練名單裏有你,別拖我們的後腿。”
“訓練?”
雲椴起身走到門口,發現門上的全息屏從虛拟風景變成了日程表,上面赫然寫着一份囚犯日程表。
【天銀海S區日訓表(标準周期)】
【編號Y090,服刑天數總計:0】
【5:00-5:30,神經反應訓練】
【5:30-6:30,負重攀岩】
【6:30-7:00,早餐】
【7:00-9:00,岩體礦坑采集搬運】
【9:00-11:30,水域訓練】
【11:30-13:00,午餐午休】
【13:00-15:30,模拟實戰訓練(正在進行中)】
“……這是監獄囚犯的服刑日程?”雲椴瞪大眼睛,後面的內容還沒來得及看完,一道紅光從他頭頂掃描到腳底,畏光的潛意識讓他下意識閉了眼。
門應聲橫開。
柔軟的金發被內外流通的空氣掀起一陣風。
雲椴緩緩睜眼擡頭,看向那位站在最中間的絡腮胡男人:“抱歉,我剛剛在想事情,耽誤你們了。”
眼前這個場景多少有些荒謬了。
明明眼前這群兇相外露的男人們更像會越獄的類型,但他們卻好像正在認真執行着服刑日程表,反而自己剛剛沉思發呆,是明明白白在思考越獄的事情。
話音剛落,門外擁擠的人不約而同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看錯吧?”絡腮胡旁邊一個高顴骨的男人盯着雲椴,眼裏寫滿震驚,他指着雲椴的臉,“這張臉不應該出現在隔壁嗎?”
雲椴正想發問,忽然從人群中伸出一只手,把高顴骨男人的手指拍開,一位剃着寸頭的人走到雲椴身邊,眼裏笑意盈盈。
“來都來了,說不定是想我們折磨折磨他呢。倒是你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就是想借圍觀新人來拖時間。看什麽看,走快點,別耽誤時間。”
寸頭的出現,其他人的神情與姿勢都變得謹慎起來,擡手一揮,他們聽話地列隊往外走。
絡腮胡和高顴骨互相對視一眼,也放心地把雲椴和寸頭撂在後面,兩人壓在隊尾,大步往前走。
衆人從視野中遠去,雲椴感覺空氣含氧量都高了許多。他跟在寸頭身旁,趁機悄然打量着房間外的環境。
整體看上去像無人監獄,但走廊空中和天花板上密集分布着監控球,寸頭穿着和其他人一樣的灰藍色囚服,不是管理人員,卻好像又很強的。
“你這麽安靜,就沒有什麽想問的?”
寸頭走了兩步,偏頭看他。
雲椴搖頭笑道:“我真正想問的事情您或許沒辦法回答。”
話音剛落,他回味過來寸頭邪魅中帶着英氣的聲音,忍不住确認:“冒昧地問一下,您是……女士?”
“這麽有禮貌?聽上去還真有點雲椴的味道。”寸頭點頭,咧嘴笑了一下,“紅鷹,他們都叫我紅鷹姐。”
“明白。”雲椴無端想到了夏夕岚,她也是這種豪爽的自來熟性子,感覺她們都是那種提一瓶酒就能和人稱姐妹道兄弟的人。
“我方便問一下訓練具體是做什麽?為什麽服刑要訓練?還有,剛剛你們說的隔壁是什麽意思?”
紅鷹嘴角翹了一下。
“第一個問題你等下就知道了,至于為什麽, 我們也不清楚原因,進來的時候就是這樣規定的。不過訓練對我們來說有利無害,不僅能強身健體,只要房門上顯示的訓練量累計到某個節點,典獄長就能實現我們的一個心願。”
“這種獎勵聽上去很誘人。”雲椴想到自己被秦煥拿走的那些東西,“可以自己選擇嗎?”
“當然,你別伸手就要違禁品就行,都是要通過審核的。”紅鷹繼續說,“隔壁就是指這座監獄的隔壁區域,這幾年許多死刑犯都關押在那邊。”
紅鷹打量着雲椴的臉,好奇地問:“你進來前沒聽過最高指揮的傳聞嗎?”
“什麽?”
最高指揮,說的是秦煥吧?
“他把許多死刑犯的臉整成雲椴先生的模樣,在隔壁不知道是審問還是拷打,只知道堪比酷刑,我們有時候出去攀岩訓練會路過那片區域,裏面傳來的叫聲很凄慘,我們在走廊裏都能聽到。”
紅鷹回想起來,忍不住皺眉:“也不知道有多慘烈,才能發出那樣的聲音。”
雲椴點頭,眼眸微沉。
他記得,江述當時在羅慕星就和他提起過,似乎是秦煥發病之初,還控制不住自己暴戾的時候做過的事情。
數月前聽到江述的轉述,他雖然震撼,卻沒能放在心上,注意力全在當時發病的秦煥身上,秦煥血肉模糊還抱着自己手杖的那個場景,給他的沖擊過大,蓋過了其他一切情緒。
但是現在,走在金屬流光的走廊,雲椴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煩躁,說不上來的別扭。
在他重生之前這五年,秦煥有把任何人當做過他嗎?
秦煥折磨那些人,是單純為他死得猝不及防抛下他不得回應的情感而宣洩?
他對着那些整容成自己模樣的臉,也會一樣興奮嗎?他會像和羅慕星與自己相處那樣,毫無邊界感地動手動腳嗎?
這樣的想法一旦開始生長,就無法停止。
煩悶蔓延,怨恨叢生。
雲椴想要一個從來沒有産生過這些想法的腦子,這樣他就不會忍不住去思考那些假設,更不會開始懊悔自己在駕駛艙裏給秦煥的一巴掌是不是打得少了。
怎麽會這樣?
他明明,明明那麽逃避回應秦煥的感情,卻完全不能忍受秦煥把他那份扭曲的欲-望徹底嫁接移情在其他人身上的可能性。
僅僅是思考那種可能,都讓他感覺無法容忍。
頭一次,幽微陰暗的負面情緒占據了雲椴的血液,在每一次奔湧中瘋狂叫嚣。
“你——”
紅鷹拍了拍他,雲椴從萬般思緒種抽離。
回過神,看見他已經站在訓練室裏,面前是一整排他萬分熟悉的機甲模拟訓練艙。
“你的表情,可怕得像要殺人。”
紅鷹謹慎又玩味地打量着他:“不管你是為什麽事進來的,事已至此,先服刑吧。需要我先教一下你嗎?瞧你這麽瘦弱,聽說還是剛醒過來,我覺得很難一上來就承受神經接口的壓力。”
雲椴:“……”
他上輩子可從來沒被人用瘦弱評價過。本來就因為自己的胡思亂想而火大,紅鷹此話一出,更加火大了。
雲椴臉上的和顏悅色瞬間褪去,眼眸冷沉。額前的金發也像鍍上了一層冰。
他二話沒說,輕盈地翻身,躍進訓練艙。
如果陳畢周在場,一眼便能察覺到他這幅生人勿進,和當初在遠征軍初見時一模一樣。
這一次,他的意識剝離絲滑快速。
紅鷹在一旁看着面板,怔愣在原地:“他是天才嗎?這種神經信號鏈接速度是真實存在的嗎?”
除了紅鷹,沒有人看到雲椴教科書般行雲流水的前置準備,他們在模拟艙的虛拟環境裏,目标瞄準着雲椴的機甲,躍躍欲試。
“要給他個下馬威嗎?”有人嘿嘿笑了一下,“我們都是這麽過來的,總不能因為那張臉就放水吧?”
“就是,新人的能力也得那張臉才行吧。”
“紅鷹姐同意嗎?”
“她的機甲現實是觀戰模式,管不着我們。”
雲椴安靜地坐在機甲駕駛艙,聽着這群人不分公私頻段,當着他的面挑釁般地讨論怎麽對付他,胸口湧上一股久違的好勝心。
這時,私人頻段忽然亮了一下。
“喂喂喂,雲校,能聽到嗎?”
痞氣的聲音傳來:“我是顧泊,秦煥同屆的同學兼隊友,您還記得我嗎?”
雲椴壓住那抹訝異,垂眼點頭。
顧泊斟酌着措辭,“我知道這裏的狀況可能會稍微委屈您——”
雲椴打斷他:“你直接說。”
“咳、咳,是秦煥,他托我給您帶句話。”
雲椴挑眉,不動聲色地望着屏幕上的音軌,等待顧泊的後文。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顧泊的轉述。
他聽見了一聲播放提示音,一道細微雜音過後,秦煥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響起,像是剛從發病中轉醒,迷離中強行清醒,黏稠中帶着幾不可察的祈求。
“天銀海沒有人認識您,沒有人在乎您的身份。”
大腦中一條緊繃的弦仿佛突然被人随手撥動,整個人在像飄在了空中。雲椴仰起頭,指節微微蜷起,下意識想要抓住什麽東西。
“您可以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目光,不用背負拯救任何人的責任,不用讓那些無形無名的沉重擔子把你壓得窒息。”
金色的眼瞳驀地一顫。
“先生,我想你……在那裏自由安心地,放肆一回。”
“只做你自己。”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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