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簽署協議

窗外下着細雨, 雨簾輕輕遮住了視野。

智能押解機器人冷酷無情地推着衣服上印有死刑編碼的罪犯，大力将其推進會見室。

腳踝電子鎖中間由一根鐵鏈相連，鐵鏈随步伐拖曳在地上, 發出的清脆響聲和雨水拍打窗戶漸漸融為一體。

班柯沉重地趔趄了兩步, 擡眸看到來人的軍裝背影，下意識挺起日漸佝偻的肩背。

“怎麽是你？！”

班柯強裝鎮定, 聲音卻露怯。

結束審問、确定刑期之後，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和夏鯉見面了。收到會面通知, 他還只當是妻子徒勞無功的例行會見。

所以, 他沒有認真打理行頭, 頭發亂糟糟的, 皺巴巴的衣服染着灰, 沒想到竟以一副試圖乞求蘭斯洛特憐憫的可憐模樣，與仇人相見。

夏鯉目光從窗外的雨簾收回, 回眸，擡手捂嘴, 露出一抹驚訝：“哎呀叔叔, 誰欺負你了嗎？”

班柯被她嘲諷式的故作關心惡心到，臉部肌肉僵硬地抽動，辱罵的話正要噴出, 忽然看到別在她胸前繁複制服上的金色徽章。

“代行……總指揮？”他瞪大眼睛, 滿眼震驚，“這不合程序, 你怎麽可能這麽快就取代我？！”

“畢竟規章裏從未有過軍部總指揮謀殺功勳軍人的先例, 如此影響軍心，當然要更快維護穩定。”夏鯉笑容很淡，一字一句都像在淩遲。

“仔細說來, 我還應當感謝您——沒有您這份心狠手辣，怎麽鋪就我的晉升坦途？”

這話相當殺人誅心。

班柯像被刺紮進喉嚨，喑啞得想要嘔血，眸中露出惡毒與憎恨。

這與夏夕岚、雲椴都毫無相像之處的眉眼間，散發着與他們相似的、令人作嘔的張揚與自信，仿佛從學生時代就有的陰霾，時隔多年，再度席卷而來。

軍校時期，同院系的夏夕岚成績始終壓他一頭；進入遠征軍，鮮少在校內路面的前輩雲椴又風采卓絕。

無論在哪裏，他都是給人作配陪跑的亞軍。

好像只有給人家當副手的份。

好不容易攀附上了蘭斯洛特家族，等到雲椴調離軍部核心崗位出任校長，他才覺得升遷之路向他敞開懷抱。

終于，他一路高升，成為軍部總指揮。

可是為什麽，人們津津樂道的竟然還是雲椴？！

鏡頭媒體的焦點依然追逐着那抹刺眼的金發，他的善意，他的論見，他的發言，他的無心之舉……好像無論在哪裏，自己都永遠只能存在于雲椴的陰影中。

心魔就這樣在幽谷中叢生。

他與拉絮斯懷着對同一個人的憎恨和忮忌，一拍即合。

如果說激進派和北系對雲椴的忌憚是槍/膛，他們兩人便是那醞釀多年的恨意發射而出的子彈。

雲椴的死，怎麽不算一種活該呢？

活該他那麽耀眼！活該他想做一個聖人！

如果不是他始終妄想平衡星系利益，将私欲的裂痕彌合成統一大聯盟的和平盛景，他的人生怎麽會得到這群所有利益私心一致的共同體為他寫就的英雄聖隕的結局？

瞧瞧看啊，不止他一個人懼怕雲椴走向更高的位置，不止他一個人憎恨他身懷取代自己的能力。

——刺殺完成的瞬間，班柯這樣安慰自己。

然而他并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安寧。

五年，甚至不到五年，他們那個養女在畢業後就一騎絕塵地沖了出來。

比夏夕岚更有野心，比雲椴更加雷霆。

每每在軍部看到她，班柯就覺得始終壓他一頭的那兩個人陰魂不散。

他的預感在她第一次全勝秦煥後應驗。

她瘋狂地蠶食目之所及的一切資源，争取一切搖擺的利益集團，很快就成為了南系軍部最快獲得上将軍銜的将領。

他被她親手送進監獄，而今又要親眼看到她在數月內堂而皇之地取走了自己總指揮的權力！

“在軍部論資排輩，幾位前輩上将都沒退休，怎麽也不會輪到你！”班柯憤恨地瞪着她，“誰知道你究竟花了多少代價，能這麽快就讓他們把你選為軍部代行總指揮？”

夏鯉平靜如常地看他發洩情緒，等他說完，撓了撓耳朵的瘙癢。

“你以為我是你，靠點背景和左右逢源的伎倆，就妄想坐穩軍部領袖的位置嗎？”

“你——”

“虧我還以為你蹲上幾天大牢，能和那些窮兇極惡的死刑犯們學點更惡毒的話，沒想到還這麽紳士，連這種造謠猜忌都不如某些媒體小報說的惡毒。”

她整合軍隊資源，在邊境星域重建戰時換防體系，不被人理會；她拜訪各星區上将，犧牲部分科研與資源利益，來換取和麾下戰隊聯合演習的機會，無人在意。

偏偏她在首都星各個酒會晚宴同政客社交，試圖建立自己的人脈，延續雲校的制衡策略，卻被認為是她依仗的一切。

“雖然我已經說累的，但我還是想說，只有無能的人才看不見別人的能力，把一切都歸功于旁人的恩賜。”

班柯心口的火熊熊燃燒，咬牙切齒：“別以為你為雲椴報了仇，就能穩坐釣魚臺。聽我一句勸，代行最高指揮也不是什麽好坐的位置，你別得意太早。”

“哎呦，都自身難保了還想着給別人傳授經驗呢。”

夏鯉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意味深長地說，“看上去，你這爹還沒當夠，臨死前還想再随機選一個人當爹哦？”

班柯雖然又壞心眼又小，卻他并不蠢，幾乎一瞬間聽出夏鯉枯燥語句中的重音。

他眼瞳一縮，警覺地尖叫了起來：“你敢動我兒子？”

“我想動他，你也無能為力不是嗎？”夏鯉歪頭，“拉絮斯瘋狂反水招供，前首腦諾亞先生也自身難保，現在大家都在觀望，蘭斯洛特家族沒有行動，誰還能保你？”

班柯像是被捏住了弱點，膝蓋都軟了些。

他攥着拳，沖夏鯉大喊：“萊卡是無辜的！不管我做了什麽，他都清清白白。他的才能天賦你在伯利恒之星上也見過，他刻苦訓練，憑自己的成績入學，你不能為了對付我，給他栽贓一些莫須有的事情！”

夏鯉頗感意外：“我倒是沒想到，你對這個兒子竟然如此真心……”

她斂了神色，好奇道：“既然這麽想保護他，為什麽不同意和蘭斯洛特女士的離婚申請？你難道希望萊卡一輩子都因為直系親屬是死刑犯而失去他的未來嗎？”

班柯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夏鯉轉瞬捕捉到。

“啊——我知道了。”她打了個響指，而後指尖在空中點了點。

“好算計啊，你想以兒子的前途為要挾，倒逼她動用蘭斯洛特家族的力量為你脫罪，救你出去？”

如果不是爬到了最上面的這個圈層，夏鯉是絕對想不到這些政客財閥擁有多少手眼通天的能力。

對他們來說，篡改證據、歲月史書都是家常便飯。

只要抓住媒體、金錢、規則三位一體的系統性便利，颠倒黑白、指鹿為馬也絕不是難事。

她不由感嘆秦煥在頒獎儀式上橫插那一腳的妙絕——強制全南系進入公開直播，把拉絮斯和班柯都曝光在鏡頭之下。

兇手最真情流露的、極具沖擊力的廣泛群體記憶，是不可能輕易被篡改的。

那次直播代碼大約是江述寫的，至今無法被修改，一旦想有人動用技術手段掩蓋，全程回放就會自動上傳，病毒式的流傳。

即使在視頻網站反複被下架又上傳，完整記錄也将依舊存在于所有人的內存中。

顯然，秦煥增大了兇手試圖颠倒黑白的代價——這是他對刺殺雲椴兇手不留後路的報複。

大到蘿希不願意支付更多的精力與金錢，去維護這樣一個公衆默認的刺殺主謀。

這一點，班柯後知後覺。

他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失神地跌坐在地上，帶着鐐铐的手挂在機器人身上，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難道蘿希她……難道是她讓你來的？”

夏鯉不置可否，目的已經達到了，她反手把協議離婚的全息界面打開，同步在班柯面前。

“這重要嗎？簽吧。”

“不，不會的……請她來見我好不好，她不能這麽對我！”班柯抗拒地蹬腿，再也克制不住慌亂與恐懼。

“她沒有你想的那麽閑。”夏鯉提醒道，“換屆大選就要開始了，蘭斯洛特家族還要物色新的候選人，為她心儀的未來首腦提供票倉呢，你現在的無能狂怒只會耽誤她。”

“她怎麽能一點不念舊情？！”

“哦不，我可不是來和你做婚姻感情咨詢的。”夏鯉頭疼，“你以為她閃婚閃離，沒過多久就選擇與你二婚，真是遇到真愛啦？你以為你想攀附的心她看不出來嗎？”

她無暇再聽班柯說話，下了最後通牒。

“如果你兒子的前程不能成為你簽署協議的手段，那麽，我還查到另一件事，或許能夠讓蘿希女士直接起訴你。”

謝天謝地，她做了兩手準備。

為了讓班柯無論如何都走不出離婚這條路，她特意去請教了家事律師，在班柯所有搜查到的物證裏，拼命尋找家庭婚姻關系破裂的鐵證。

遺憾的是，在首都星這個上流社會男人十有八九會出軌的地方，班柯對蘿希是難得一見的忠誠。

但幸運的是，她依靠方圓算法智庫，從班柯的所有賬戶、行程、公開行為等諸多細枝末節裏，抓住了蛛絲馬跡。

——關于另一件，試圖被班柯隐藏起來的事情。

“說起來，刺殺雲校應當不是你第一次勾結星盜吧？”

夏鯉壓低眉眼，不放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在點螢盟之前，你似乎還和其他星盜組織有過往來。”

班柯肩膀沉了沉，擰眉：“你想說什麽？”

“拜卓越的追蹤複原算法技術所賜，我找到了一個被你銷毀的賬戶，在780年有一筆地下拍賣場的拍品交易，而我，有幸通過了申請，查到了你的交易對象——”

那個地下拍賣場，恰恰是羅慕星那一家。

夏鯉知道雲椴和那家拍賣會有關聯，但她卻不清楚他們之間具體的關系，不抱希望地找到他們的內部網頁，發送了調查申請，竟意外收到了回複。

“那個星盜組織因為涉嫌人口犯罪被南系逮捕，執行任務的人是雲校和莫裏蒂叔叔。”

班柯聽見那個名字，眼眸短暫地聚了一下光。

他別過頭，抗拒夏鯉探究的目光。

“我不清楚你到底為那個星盜團夥提供了什麽，但我知道，當初莫裏蒂叔叔的孩子——達力普，也就是蘿希女士的大兒子，在幼教中心的校方星船上失蹤，最終也成了受害者之一！”

這件事夏鯉聽媽媽講過。

她記得正是因為這件事，莫裏蒂叔叔正式決定退役——為了重振莫裏蒂的産業，以便日後談判拿回達力普的撫養權。

幸運的是，這沖動的退役讓他與之後納牙星的慘烈戰況擦肩。

“如果我告訴蘿希女士，你涉嫌勾結星盜謀害她的親生兒子，可就不是在離婚協議上簽署名字這麽簡單的事情了。”

班柯喉嚨動了動，耷下眼皮。

看上去不想辯解，也無力辯解。

半晌，他緩緩擡起鐐铐的手，顫抖着在離婚協議下簽署下自己的姓名。

簽完，他道：“這件事請不要告訴她。”

态度格外誠懇。

夏鯉輕嗤，沒有回應，只是擡手讓押解機器人把他帶走，人離去許久，她才從會見室離開，走出監獄。

蘿希·蘭斯洛特站在臺階下面等她。

細雨不知什麽時候停的，放晴的陽光拖長了她的影子。

夏鯉走下長長的臺階，臨近兩級臺階時，停下。

“天氣真好。”她說。

蘿希聞言，輕輕松了一口氣。

紅發在陽光下如紅綢緞一樣絲滑，她仰頭望着她，神情鄭重：“謝謝。”

夏鯉從她身側穿過，徑直往前走，沒有回頭，只是擺手：“不用，大選，還有你的筆記本秘密，你能報答我的還很多。”

蘿希·蘭斯洛特提着裙擺，朝夏鯉的背影行了一個簡單的貴族禮。

夏鯉毫無察覺，只是煩躁地打開從她進入會見室就不斷震動的終端。

“陳叔，要是沒正事我殺了你。”

陳畢周煙嗓劈了叉：“雲椴——雲椴游戲上線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